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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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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守仁比先前在應天相見時黑瘦不少,但精神上佳,因二人均未著朝服,便躬身作揖行禮。

朱厚煒哪裏敢受,趕緊還禮,上前幾步低聲道:“先生不應在贛南麽?先生的南贛鄉約小王看了,實是……”

王守仁苦笑著打斷他,拉著他走到一處空曠地方才壓低聲音道:“不瞞殿下,此番下官乃是擅離職守,悄然來此。下官有罪!”

朱厚煒蹙眉,看來是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顯然又與寧王有關,“事急從權,就算是天子與朝廷知曉,也定會特事特辦,不會加罪先生。”

衡陽毗鄰江西,王守仁先前在應天不過是匆匆一晤,後來到了江西,才漸漸從士林及百姓口中聽聞不少這位小殿下的事跡,托了隔壁雄才偉略狼子野心的寧王的福,對這低調內斂不擾民的藩王都是交口稱讚。

昨日他進入衡州境內,深感此處民熙物阜、民淳俗厚,更不見江西隨處可見的盜匪強人,雖這治理教化之功大半得歸功於知府衙門,可不論親課農桑還是濟寒賑貧,蔚王府也一樣居功至偉。又加上先前巧遇,心中難免對這位小殿下多生出幾分信任。

“近來下官在贛南剿匪略有小成,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贛東的匪患又漸漸泛濫,可朝廷並未下旨讓下官清剿,於是也只能嚴陣以待。”王守仁斟酌道,“此番的匪患與先前有所不同,不僅僅是劫掠百姓,而是直接對上了官府。不少官家的糧倉和金庫都被劫掠一空,實在不能不讓人生疑。”

朱厚煒眉頭皺得更緊了,寧王胡作非為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也不至於勞動王守仁專程走這一遭,看來他對自己仍有保留,不如開門見山,打消他的顧慮,“可與寧王有關?”

還不待王守仁回話,朱厚煒又道:“實不相瞞,先前我代天子祭祖陵時,曾被寧王護衛阻攔,後來又接連遇到兩三次歹人行刺,其中有一夥人是不入流的江湖強人,有一夥人是訓練有素的死士,可他們穿著的衣物卻一般無二。”

王守仁是何等聰明之人,不需他點透,立馬便知不管是否有人冒認,但寧王企圖謀害其他藩王卻是證據確鑿,也知蔚王絕不會和寧王沆瀣一氣,這才沈聲道:“殿下可知大學士費宏?”

“小王就是再不關心朝事,多少也知這狀元宰相的鼎鼎大名,他不是辭官回鄉了麽?”

王守仁語氣雖平淡,但眼中流露出些許義憤,“費太保歸鄉途中便十分兇險,那奸人錢寧竟派人尾隨,將太保的船只行囊燒得幹幹凈凈。回鄉後,費太保便在鵝湖隱居,不問世事,也謝絕了寧王數次延攬……”

想起自己府中的唐寅,朱厚煒立時意會,“開罪了寧王?”

王守仁點頭,“這寧王簡直囂張至極,先是指使手下人和費氏宗親打官司,隨即便借此發難,糾結了近千人的匪徒,擊破城門,將費家的幾個親戚五馬分屍……”

朱厚煒駭然,“竟有此事?費太保可無恙?”

“費太保只身出逃,他們仍不解氣,竟然挖了他家的祖墳,又燒毀他的府邸。”王守仁至今想起當時所見費府一片焦土的慘狀,仍覺痛心切齒,“當地官吏竟無一人出來緝拿兇嫌,直到費太保親自上書上達天聽,才令巡撫孫燧徹查,又命下官派兵剿滅。”

從前的劉瑾二張、如今的錢寧寧王,未來的江彬嚴嵩,重生以來,朱厚煒一直在思索,朝堂上為何會奸邪當道,一個又一個荒唐殘暴到無以覆加,為何明明有國法有制度,可偏偏就是無法加以約束?

從他為了晏清跪在乾清宮前時,朝局之黑暗便慢慢鋪陳在他面前,可他也從未想到會黑暗如斯,竟連內閣首輔的人身財產安全都得不到絲毫保證。

朱厚煒思及此處,再忍不下去,正色道:“不知有何小王可以效勞的,請先生明示!”

“費太保如今處境堪憂,仍有不少寧王的門客對其虎視眈眈,更別提錢寧還想置他於死地。先前他在東宮講學時,與貴府長史靳貴交情甚篤,故而想去靳長史處避難,只是顧及外官不得結交藩王的祖制……”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恐怕費宏如今眼中所有藩王都與寧王一般貨色。

朱厚煒笑道:“這有何難,只是可能得委屈了費太保。”

“哦?”

“除去王府,小王在衡州另有三處住所,一處在衡山腳下竹海之中,專為祭祀齋戒所用,一處在耒水一小島龍家洲之上,我夏日會去此地清修觀鳥,最後一處是在城郊田畦之畔,我隔三差五便會去小住幾日。只是小王素喜樸拙,偏愛天然之趣,所居多為竹屋或茅草房……”

王守仁笑道:“這不緊要,費太保也不是窮奢極欲之人……”

“先前就藩時,皇兄便撥給我數個錦衣衛,雖然這些年也算收服了,但總歸不是自己人,只一個牟斌,卻是忠肝義膽,再加上我身邊有幾個武藝高強的內侍,都很靠得住,我想不如便讓他們一並跟著太保,以保周全。”

見他安排妥帖,王守仁也放下心來,長揖在地,“殿下高義,我與孫巡撫謝過殿下!”

朱厚煒趕緊扶住他,“哪裏的話,能為費太保這般的忠臣略盡綿薄之力,小王求之不得。也請先生向太保致歉,為避嫌,小王不便前往拜謁,若有所需,盡管吩咐內侍便是。”

王守仁又看了眼窗明幾凈、通風敞亮、井井有條的養濟院,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幽幽嘆了聲,“下官不便久留,便向殿下告辭了。”

朱厚煒雖有些不舍,但也知能有這片刻絮語已是難得,輕聲道:“先生剿匪時曾言,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世上之事千難萬難,皆難在心,先生雖豁朗放達,但到底懸著忠君愛國的一片心,朝中奸佞橫行,還請先生為江西百姓、為諸門生弟子,少些思慮,好生愛惜身子。”

二人又相顧無言,最終拱手行禮後,目送王守仁縱馬遠去,朱厚煒才收回目光,投回眼前這小小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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