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那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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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那瓶酒
餐廳飯桌上，等紀幼藍和宗霽過來，菜很快端上來，一家人開始用晚飯。
江純關心她剛才試穿婚紗有沒有問題。
“很合身，沒什麽要改的了，媽媽，我很滿意。”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滿意，婚禮就成功了一大半。”
宗霽發表自己的意見：“媽，我也很滿意。”
“……不重要，沒你什麽事兒。”江純原本想說兩句好話的，但實在沒必要。
紀幼藍和宗霽當甩手掌櫃，莊園這邊作為主場，大小事宜主要都是江純在操辦。
眼看婚禮就要到了，各種事情需要她做決定，有些意想不到的幺蛾子簡直讓她頭疼。
宗明懷想要插手，她又不讓，嫌他會幹擾自己的思路。
紀幼藍的婚紗是重中之重，如今確認完全沒問題，她就有工夫解決那些雜七雜八的事項。
“姥姥，舅舅很重要，不能這麽說舅舅。”
坐在餐桌主位的迪迪突然為舅舅發聲。
一桌人都被逗笑。
宗霽自己也沒忍住，誇張道：“謝謝你，我的好外甥，這個家還好有你向著我。”
迪迪探著身子，伸出自己的小手摸摸右手邊的舅舅，似乎是在表達安慰。
紀幼藍驚奇地看著他把自己最愛吃的烤雞腿都分給宗霽。
她下意識想用手肘碰一下他，但是謹記剛才在樓梯上說的“才不會對他動手動腳”的話，雖然他已經毀約了，不妨礙她說到做到！
她今天就是不碰他了。
胳膊在剛要碰到他時果斷收回來，話還是照常說：“你給小孩兒灌什麽迷魂湯了？”
宗霽對她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這什麽“想觸碰又收回的手”，她分明是成心的。
他先逗小孩兒：“迪迪，我給你灌迷魂湯了嗎？”
“什麽是迷魂湯？”迪迪睜大眼睛表示不解。
“那告訴舅媽，你為什麽把雞腿分給我。”
“因為舅舅是天底下最好的舅舅！”
話像喊口號一樣響亮，一桌人誰不了解他們舅甥倆相愛相殺的關系，沒一個信的。
肯定是小朋友又在他舅舅手裏吃癟了。
迪迪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他之所以跟轉了性似的體貼他舅舅，是因為怕舅舅取消他的花童資格取消。
他被舅舅從二樓化妝室拎出來的時候，舅舅說如果他不聽話，就讓家裏的貓貓跟狗狗一起當花童。
小孩子哪裏知道貓貓根本擔不了這個責任，他只知道貓貓和狗狗養在一起肯定比他更親，他一不小心就會被取代。
因此只能鉚足勁兒討好舅舅。
宗明懷作為姥爺給自己的外孫出招：“迪迪，你舅他出爾反爾的，你去找你舅媽，她說了算。”
小孩子左看看又看看，但是被他舅舅騙得太深，還是選擇抱舅舅的大腿。
宗霽這時候給自己伸冤：“爸，我什麽時候出爾反爾了，你哄小孩兒也不能詆毀親兒子吧。”
“你好意思說你沒有！”
宗霽心知肚明他爸在說什麽。
最近為了婚禮的事，他想盡力平衡紀幼藍的意願和兩家長輩的已經商議好的流程。
不免有三項兩項她不喜歡的，都被他悍然取消。
宗明懷詬病的是他一會兒一個主意，當甩手掌櫃還要橫插兩桿子。
宗霽更是後悔，他低估了婚禮的意義，也低估了上下兩代不同觀念的碰撞程度。
早知道一開始應該就把主動權拿到手上，他跟紀幼藍愛怎麽辦怎麽辦。
話說到這兒，他又想起一件事來。
“媽，我們倆商量好了，接親的環節也不要了。”
江純：“……”
“你給我再說一遍！”
他多聽話，把重點重覆一遍：“接親的環節不要了。”
他和紀幼藍從始至終說的都是兩個人共同結婚，而不是一方嫁出去一方娶進來的觀念，必然不會去迎合接親的形式。
江純難以置信：“小九，你也同意？”
紀幼藍開口，聲音不大但夠堅定：“媽媽，是我們商量好的。”
因為婚禮的地點就在這個莊園，他們已經省略了從紀家把她接過來的步驟。
這兩天仔細一想，連在婚房裏設置難關對新郎進行所謂的考驗也沒什麽必要。
還省得起太早化妝準備，所有人都輕松。
這事兒家裏輕易不太能同意，紀幼藍在伴娘伴郎群裏說的時候，就沒幾個支持的，紛紛發來問號：“那紅包還有嗎？我們還伴個什麽勁兒？”
宗霽負責繼續游說，他把話說得好聽：“媽，到時候誰也不用進我們的房間看，省得您花心思布置，這不給您減少麻煩嗎。”
“我怕這些麻煩嗎？”
“您是不怕，但我們不想讓您太操心，您這些日子夠累的了。”
宗霽說這些話的同時，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蹭自己的小腿。
剛開始還以為是狗狗在桌子底下，很快察覺到觸感不對。
他不用低頭確認，對上身邊紀幼藍的眼神，便一清二楚。
是她的腳。
她在蹭他。
他心領神會，這是一種獎勵。
獎勵他在為他們的婚禮積極地爭取。
她膽子還挺大。
剛才還不願意動手，現在動腳就可以了是吧。
兩個人不用說話，憑借腦電波加上神態和肢體語言的交流，竟然也很順暢——
“在幹嘛？調戲我？”
“沒有啊，我的腳有自己的想法。”
“當心玩兒脫了收不了場。”
“你不希望我玩兒脫嗎？”
“你盡管玩兒。”
紀幼藍確認他get 到自己的意思，很快面不改色地就把腳收回去。
江純已經習慣了，宗霽提的這些事兒，一會兒取消這個，一會兒不要那個，就算她一開始再不同意，到最後還是拿他沒辦法，全得由著他們來。
“你們……”江純一視同仁，眼神數落對面倆人，“你們簡直是無法無天！”
宗霽和紀幼藍明白，這就是松口的意思。
他得了便宜還賣乖：“媽，都是你慣的。”
紀幼藍負責討巧：“謝謝媽媽。”
宗霽又扯上一面大旗：“爸，你說對不對？我媽多心疼我們。”
宗明懷發話：“就這幾天了，你們都給我老實一點。”
迪迪以為在說自己，第一個舉手作保證：“姥爺，我一直聽你的話，你得讓舅舅讓我當花童。”
幾個大人聽了都笑了，桌上的氣氛又恢覆一片輕松。
這事落定，飯繼續吃。
江純手機裏一直在進消息，一吃完就去忙了，宗明懷也去陪著，迪迪也下了餐桌去找狗玩。
只剩下愜意緩慢進食的紀幼藍和宗霽。
倆人心知肚明，彼此都還惦記著剛才化妝室和樓梯上的事呢。
宗霽反正已經決定毀約了，愛碰她哪裏碰哪裏。
紀幼藍跟不認識他一樣，專心吃著碗裏的飯，餘光都不帶分給他的。
“太太，你剛才是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
他放下筷子，抓住她的的左手手腕，一樁樁算清楚：“我身上有刺？你胳膊伸過來還收回去。”
“不是說好了嗎？今天不動手動腳的，我說到做到。”
“剛才伸過來蹭我的不是你自己的腳？”
紀幼藍擡起左手掙了一下，沒掙開她也不在意，還是專心吃飯：“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我說了，今天保證絕對不碰你。”
在這兒等著他呢。
“太太，你應該知道，不管你怎麽做，晚上結果都一樣的。”
“是嗎？既然都一樣，那你還問我幹什麽。”
她有恃無恐的樣子，非常具有欺騙性，宗霽甚至去算是不是她的生理期到了。
也不是。
“老婆。”
“嗯。”
“你不是在生氣吧？”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手上的力道在收緊，顯然是在擔心這種可能性的成立。
紀幼藍終於忍不住了，臉上笑出來：“我生什麽氣？”
他就是自己太愛生氣了，才會以己度人地猜她是在生氣。
“沒有的話，太太，你親我一下。”
她放下筷子，拍拍他的手背，教他認清現實：“天底下倒也沒有這樣的好事兒。”
紀幼藍吃好了便離開餐桌，宗霽隨她一起。
今晚也沒什麽事了，她打算去看看江純還有哪些沒忙完的事，能交給他們做的，也幫她省些心力。
兩人來到莊園的酒窖，江純正在點婚禮要用的酒水，見他們來了，順便問了句他們想喝什麽酒。
到了婚禮那天，他們恐怕要喝不少，尤其是宗霽，江純還是想照顧一下自己的兒子。
宗霽異想天開：“媽，我喝白水不行嗎？”
“你要是能混得過去不被發現，我沒有意見。”
他們都知道，等敬酒的時候，長輩桌還有一些沒那麽熟悉的遠親桌，都不會為難他們。
真正難過的關一定是他們倆的幾桌朋友。
一群人就等著這天呢，現在接親都取消了，少了很多整人的機會，等到敬酒時，這些最佳損友一定不會放過兩位新人的。
“媽，全都要度數低的，越低越好，你要不讓人摻點水。”
“那像什麽樣子！”江純沒好氣瞪他一眼，“算了，我多餘問你，到時候倒什麽你喝什麽就得了。”
“到時候我自己摻。”
紀幼藍：“……”
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老公，記得幫我也摻點。”
“你不用，他們不敢灌你。”
倆人還真當個好點子商量起來了。
江純耳邊聽著這些沒譜的話，倒也開心。
她做的一切，無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此生只有一次的婚禮上能夠順順利利開開心心。
現在看他們倆，心態是夠好的。
天生一對。
從酒窖出來以後，江純讓紀幼藍和宗霽去忙自己的事，她這兒沒什麽要幫忙的，馬上就去休息了。
今晚難得空閑，狗也不用他們遛，兩人在草坪的椅子上坐著，看天邊剛升起的月亮。
宗霽問她：“太太，你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情？”
紀幼藍原本覺得無所事事，被他這麽一問，想起一件事來。
“你陪我回一趟我家好不好？我想拿一樣東西回來。”
她指的是紀家老宅，宗霽問是什麽東西。
“一瓶酒。”
“摻水的那種嗎？拿來我們作弊用。”
“哪有。”紀幼藍被逗笑，“是我阿公珍藏的酒，也是婚禮上要用的，我想提前嘗一下。”
她一周歲的時候，紀善泉曾經給她封了九瓶酒，留待她升學、成人和成家時啟封慶祝。
前兩個階段早已過去，對應的六瓶酒都喝完，剩下的三瓶一直在紀家老宅保存著。
“為什麽要提前嘗？”
“是想和你一起嘗，婚禮那天我怕我們都喝不到。我阿公的酒很好喝的。”
單憑“想和你一起嘗”幾個字，就足夠打動他了。
兩人起身去開車，從莊園駛向紀家老宅。
路上閑聊，宗霽問起：“太太，你第一次喝酒是什麽時候？”
紀幼藍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問題，覺得他也有當提壺大師的潛力。
“可以不回答嗎？”
“怎麽了？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紀幼藍跟他講大實話：“我不想騙你，可是真話你一定不愛聽。”
“你先說來聽聽，騙我的答案是什麽？”
“呃……等我想一下怎麽編。”紀幼藍真沒怎麽撒過謊，編瞎話需要頭腦風暴，“是飛飛還有阿葭帶我喝的，也可能是日華哥，反正我都是受人哄騙，不是我自己主動要喝的。”
她要是認真一點，這話也是有可信度的。
宗霽接著問：“那真話呢？”
“真話就是我自己偷偷嘗的。”
“這有什麽我不愛聽的，太太，法還不溯及過往呢，再說了，我又不會去揭發你。”
宗霽此時還很樂觀，還尋思她太太怎麽這麽聽話，不過是喝個酒。
但他樂觀得太早了。
隨口又問了一句：“你幾歲喝的？”
“十七歲。”
十七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自己偷偷拿家裏的酒喝？誰也不知道？”
紀幼藍抿唇表演沈默。
他怎麽一下就問到了關鍵。
宗霽察覺到不對勁，追問道：“有人知道？”
“老公小心旁邊的車，啊後面也有。”
她亂七八糟地轉移話題，可是沒起到絲毫作用，宗霽鍥而不舍地追問：“……誰？”
有了十七歲這個線索，再排除掉她剛才說的曲飛飛和孔葭，看她的態度更不可能是她姐姐或者哥哥。
宗霽心裏已經算出了答案。
只等她說出來確認。
紀幼藍心說是你自己非要問的。
她乖巧坐好，一句話絕殺：“當時……方玦也在。”
宗霽：。
他有病。
問個什麽勁兒，純屬給自己找不痛快。
紀幼藍果然看到他的臉色立刻變了，他手壓著方向盤，在並不清晰的光線中仍然能看出鼓起的青筋。
連車速都提了不少。
不過她心裏覺得好笑的成分居多。
怪他自己吧。
氣一氣就當活血了。
“老公，我就說了你肯定不愛聽，你看，你又要生氣。”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我沒有生氣。”
才怪。
“老公，你知道嗎？”她拽著安全帶，靠近駕駛位，“你眼裏的光已經消失了。”
不至於。
宗霽因為她這句話破功。
霎時也就想通了。
一個早已出局的人，他才不生那份閑氣。
今天是要高高興興和她過的，陳年往事過去就過去了，不值得再拿出來掃興。
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有些是必要的福利，他順手爭取。
“太太，你稍微哄我兩下。”
“哦。”紀幼藍領會他的意思，說一些誇張的話，“老公不要生氣了好嗎，以後不管什麽酒我都跟你一起喝，白酒啤酒洋酒紅酒，你一口我一口。”
“就嘴上說說？”
“你在開車，我什麽也做不了呀。”
“意思是說，停了車就可以做。”
你說的最好不是那個做。
紀幼藍別過眼靠著車窗，“好好開你的車吧。”
“開著呢。”
還給他連環發揮上了。
他現在這麽得意，哪裏還需要她哄。
紀幼藍又轉過來盯著他，試圖控訴：“宗霽，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他很會曲解：“變得一哄就好？”
變成這樣倒是也行，省了她多少哄人的工夫。
但都是假的。
把他哄好的難易程度是隨機變化的，完全沒規律。
“你最好保持一哄就好。”
車子終於開到紀家老宅，他們預計不會多待，便把車子就停在路口。
下車走到門口，正遇上紀善泉在發喜糖，不少鄰居圍在一起說話，見到他們來了，齊齊道恭喜。
紀幼藍伸手也要了一份喜糖。
拆開包裝吃進嘴裏，是很舒適的甜度。
又拆了一顆給身旁的宗霽。
她想起去年跟他領證前兩天，她陪阿公去遛彎，遇到隔壁鄰居吳爺爺為自己的孫女結婚散喜糖。
紀善泉當時看得心裏來氣，心心念念想讓她也趕緊結婚，才有了後面她和宗霽在廣善寺定下姻緣的事。
老宅被裝點得格外喜氣，到處貼著紅色的“囍”字，門口點亮兩個大紅的燈籠，門上的對聯也換了，是紀善泉親自寫的，也是為了慶祝他們結婚。
幾個鄰居走了，紀善泉問紀幼藍和宗霽回來幹什麽。
紀幼藍開門見山：“阿公，你給我封的酒還在吧。”
“當然在，我等著你婚禮拆封呢。”
“我今天能不能要一瓶？”
“你要它幹什麽？”紀善泉跨過門檻，往家裏走，“過兩天開封了，你想喝多少喝多少，我不攔著。”
“我就想現在要。”紀幼藍跟上去挽住紀善泉的手臂，“阿公，你那兒還有三瓶呢，我就要一瓶。”
紀善泉停下腳步，視線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你們倆誰的主意？”
紀幼藍：“阿公，您覺得呢。”
“我一聽就是你的鬼主意，想一出是一出的。”
雖然這是事實，但紀幼藍選擇把宗霽也拉下水：“他也想喝的，他開車帶我來的。”
宗霽全部都認：“是我。”
“可以吧可以吧阿公。您本來就是給我封的酒，我就是想提前喝一小口，求求你了。”
宗霽在一旁聽著她自然撒嬌的聲音，嘴角也浮出笑。
這架勢誰也拒絕不了。
紀善泉果然點頭，“去吧去吧，就一瓶別給我都拿走了。”
“知道啦。”
紀幼藍拉著宗霽來到家裏的專門放酒的一間房，那三瓶酒就在右側櫃子裏最高一層放著。
時隔二十五年，酒的外包裝有些褪色變舊，設計風格也能看出明顯的年代感，是她出生那年的生肖款。
不過有人常年打掃，上面並未落一絲灰塵。
包裝盒開口貼著紅色的封條，上面寫的是“紀幼藍 周歲 封”，落款了年月日。
宗霽打開玻璃櫃門，小心取下紀幼藍指定的一瓶，“右邊那個。”
“不都一樣嗎？”
“你看到包裝盒上磕進去那個角嗎？是我小時候貪玩撞倒的。阿公知道了好心疼的。”
以前這酒不是放在櫃子最頂層的，因為她才被迫轉移陣地。
宗霽：“不會是心疼你吧？”
“心疼酒。”紀幼藍給自己找了個牽強的理由，“但我也是九！”
兩個人像偷酒賊，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開車很快又回到了莊園。
上樓之前，不忘去廚房拿兩個酒杯。
“要大一點的。”紀幼藍不滿宗霽拿的兩個小酒盅。
“……你以為自己能喝多少？”
“這麽多酒呢。”
“你還能全喝了？”
她又有新理由：“大一點省得一遍遍倒酒。”
宗霽懶得再反駁，換了兩個大號的酒杯。
這個型號的，她半杯就倒。
看她能嘴硬多久。
拿著酒杯和酒回到房間，他們就在窗前的地毯上坐下。
正式給酒開封，紀幼藍原本想鄭重一點，把儀式感落實到位，但是時間久了包裝盒有些變形，頂上貼的封條也脫了膠，最終還是暴力拆開。
取出裏面的酒瓶，倒是光鮮如新，看不出陳舊的年代感來。
白色的瓶身上還留有她一周歲時印下的紅色小腳印，時至今日紋路依舊清晰。
紀幼藍摸摸上面的幹掉的印泥，手指丈量腳印的長度，自己都覺得新奇：“我那時候好小哦。”
宗霽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才一周歲呢，太太，剛剛在這個世界長到三百六十五天。”
“你一周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她伸出兩只手比劃，“有這麽高嗎？”
“有一周歲那麽高。”
恭喜你拿捏了廢話文學的精髓。
“我看過你一周歲的照片，印象很深。”
這絕不是什麽追憶童真童趣的話題。
讓她印象深的照片他心裏有數，十有八九就是自己被打扮成小女孩的模樣留下來的。
他拿起地毯上的酒瓶，準備打開，“喝酒吧太太。”
紀幼藍才不管，她來了興致，直接站起來去找抽屜裏的相冊，一溜煙跑過去又跑回來，翻到她印象最深的那張，仔細給他描述：“雖然頭發就那麽一點點長，但是別了兩個粉白的貓貓發卡，還穿著好漂亮的小裙子，是的吧，一歲的宗霽。”
她伸出手指，把“1”比到他眼前。
“你去問一歲的宗霽，我馬上二十六了。”宗霽強硬地把相冊合上，扔到一邊，“那是宗雪幹的，又不是我自己要穿的。”
宗雪比他大八歲，小時候確實很喜歡把他當小妹妹打扮，而且他這些“黑歷史”都被保存下來了。
紀幼藍敢笑宗霽，但對宗雪一點玩笑都不敢開，在她背後也不敢。
“她是姐姐，不可以叫大名。”
“她聽不到。”
“聽不到也不行。”
“合該你認她當親姐姐。”
這事翻篇兒。
宗霽擰開瓶蓋，醇厚的酒香頃刻間飄散出來，聞著就要醉人。
他往兩個大號酒杯裏各倒了十分之一都不到，只在杯底淺淺鋪了一層。
遞給紀幼藍量更少的那一杯，他舉起自己的酒杯，正在想一個祝酒的說法，聽她又把話題岔回去了：“宗霽，其實我也可以當你的姐姐。”
“咱倆一天生的，太太。”
“一天生的也分先後。”紀幼藍有理有據，“你出生的時候，剛剛雨過天晴，所以才取的‘霽’字對吧，我出生的時候，還在下雨呢，所以我就是比你大的。”
她又擔憂：“說好的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會不會也比你早走幾分鐘。”
宗霽聽她扯這些，端著酒杯的手就那麽懸在半空中。
一滴還沒喝呢，這就醉上了。
真是省酒了。
“太太，你一走就把我捎上行吧，一秒鐘都不帶延遲的。”
“那你叫聲姐姐聽聽。”
跟這個又有什麽關系？
宗霽端著杯子主動跟她的碰了一下，叫兩聲倒也沒關系：“趕緊喝吧，姐姐。”
“啊，原來這就是當宗雪姐姐的感覺嗎，好弟弟。”
合著是為了體驗一把宗雪的身份。
也不知道她一天天都在想些什麽。
聽宗霽叫這個稱呼，體驗也夠奇妙的，紀幼藍心裏說不上來，唯一確定是挺喜歡的。
這個癮過完了，她挪動自己的位置，和宗霽離得更近，在他要把酒喝下去之前，拉住他的手腕：“老公，先等一下。”
“怎麽了？”她一下又褪去喝高的感覺，看起來有什麽正事要說。
紀幼藍跟他對視，微笑了一下：“剛才那些話都是說著玩的，下面的話要認真對你說。”
她拿起一旁的酒瓶，往他們的酒杯裏多倒了一些，宗霽靜靜看著，沒有阻攔。
“老公，你知道我為什麽非要提前喝這瓶酒嗎？”
“看起來不像是一時興起。”
“有一部分是。但更多的是為了你。”
“為了我。”
這話雖然暫時聽起來沒那麽靠譜，但宗霽是願意信的。
“你不是因為我第一次喝酒的事有點不高興嗎，”她沒提無關人士的名字，“我在車上沒哄完，現在繼續。”
宗霽的眼睛裏流淌出喜悅的愛意。
她哄人是絕對的高手，一點病根兒都不留的。
“好，你繼續。”
兩人重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這一杯呢，是為了慶祝我升學，你那時候沒喝到，現在補上。”
那年他們剛滿十七歲，因為未成年，在宴席上沒有被允許喝酒，所以錯過了。
但是她偷偷喝了，也就是第一次喝酒的經歷。
舊事不必再提，現在重要的是她和宗霽。
杯中酒一飲而盡，紀幼藍感嘆不愧是藏了二十多年的酒，醇香順滑的口感，少有酒能與之相比。
也難怪她小時候把酒撞倒紀善泉會心疼。
她又倒了差不多的兩杯。
“這一杯，是慶祝我的十八歲，也給你補上。”
等到下一年的十八歲生日，他們也沒有一起過。
當時都在上大學，五月份非假期時間，而且宗霽遠在國外，因此她成人禮的酒他也是錯過的。
一開始聽她提起這九瓶酒的時候，宗霽是有點遺憾的，因為只有這次婚禮的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喝到。
但她全都明白，對他情緒的每一下波動都能察覺。
她還在想方設法地彌補他的遺憾。
紀幼藍倒了第三次酒，說話之前，又想起什麽，讓宗霽再等一下，她把酒杯交給他端著，自己起身去把五鬥櫃上的花瓶拿了過來。
花瓶裏面插著一束她最喜歡的藍色洋桔梗，放在酒瓶旁邊，倒也有種相宜的美感。
紀幼藍沒有回到原位，而是在宗霽的身邊坐下了，兩個人互相靠著。
“你看天上的月亮，”她擡手指向窗外，“再加上這束花，我們也算是花前月下對不對。”
“花前月下的浪漫，太太，你確實是個浪漫的人了。”
實則她是有些醉了，剛才喝了兩杯，酒精對她的影響已經顯現出來，她起身去拿花瓶的步子都有些飄。
紀幼藍接過自己的酒杯，繼續說那些要認真跟他講的話：“這一杯，也是這瓶酒最初的用途，是為了慶祝我們的新婚。”
她把酒杯舉得高高的，聲音也比之前那兩杯高許多：“這是只屬於你和我的酒。”
“嗯，只屬於你和我的酒。”宗霽的酒杯被舉到和她同樣的高度。
在飲下之前，他擡手扣住紀幼藍的下巴，短暫的親吻，他宣告：“這是只屬於我的九。”
第三杯酒喝完，兩個酒杯先後跌落在地毯上。
花前月下的情侶，彌補完遺憾，有更浪漫的事要做。
感謝閱讀，下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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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飯桌上，等紀幼藍和宗霽過來，菜很快端上來，一家人開始用晚飯。
江純關心她剛才試穿婚紗有沒有問題。
“很合身，沒什麽要改的了，媽媽，我很滿意。”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滿意，婚禮就成功了一大半。”
宗霽發表自己的意見：“媽，我也很滿意。”
“……不重要，沒你什麽事兒。”江純原本想說兩句好話的，但實在沒必要。
紀幼藍和宗霽當甩手掌櫃，莊園這邊作為主場，大小事宜主要都是江純在操辦。
眼看婚禮就要到了，各種事情需要她做決定，有些意想不到的幺蛾子簡直讓她頭疼。
宗明懷想要插手，她又不讓，嫌他會幹擾自己的思路。
紀幼藍的婚紗是重中之重，如今確認完全沒問題，她就有工夫解決那些雜七雜八的事項。
“姥姥，舅舅很重要，不能這麽說舅舅。”
坐在餐桌主位的迪迪突然為舅舅發聲。
一桌人都被逗笑。
宗霽自己也沒忍住，誇張道：“謝謝你，我的好外甥，這個家還好有你向著我。”
迪迪探著身子，伸出自己的小手摸摸右手邊的舅舅，似乎是在表達安慰。
紀幼藍驚奇地看著他把自己最愛吃的烤雞腿都分給宗霽。
她下意識想用手肘碰一下他，但是謹記剛才在樓梯上說的“才不會對他動手動腳”的話，雖然他已經毀約了，不妨礙她說到做到！
她今天就是不碰他了。
胳膊在剛要碰到他時果斷收回來，話還是照常說：“你給小孩兒灌什麽迷魂湯了？”
宗霽對她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這什麽“想觸碰又收回的手”，她分明是成心的。
他先逗小孩兒：“迪迪，我給你灌迷魂湯了嗎？”
“什麽是迷魂湯？”迪迪睜大眼睛表示不解。
“那告訴舅媽，你為什麽把雞腿分給我。”
“因為舅舅是天底下最好的舅舅！”
話像喊口號一樣響亮，一桌人誰不了解他們舅甥倆相愛相殺的關系，沒一個信的。
肯定是小朋友又在他舅舅手裏吃癟了。
迪迪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他之所以跟轉了性似的體貼他舅舅，是因為怕舅舅取消他的花童資格取消。
他被舅舅從二樓化妝室拎出來的時候，舅舅說如果他不聽話，就讓家裏的貓貓跟狗狗一起當花童。
小孩子哪裏知道貓貓根本擔不了這個責任，他只知道貓貓和狗狗養在一起肯定比他更親，他一不小心就會被取代。
因此只能鉚足勁兒討好舅舅。
宗明懷作為姥爺給自己的外孫出招：“迪迪，你舅他出爾反爾的，你去找你舅媽，她說了算。”
小孩子左看看又看看，但是被他舅舅騙得太深，還是選擇抱舅舅的大腿。
宗霽這時候給自己伸冤：“爸，我什麽時候出爾反爾了，你哄小孩兒也不能詆毀親兒子吧。”
“你好意思說你沒有！”
宗霽心知肚明他爸在說什麽。
最近為了婚禮的事，他想盡力平衡紀幼藍的意願和兩家長輩的已經商議好的流程。
不免有三項兩項她不喜歡的，都被他悍然取消。
宗明懷詬病的是他一會兒一個主意，當甩手掌櫃還要橫插兩桿子。
宗霽更是後悔，他低估了婚禮的意義，也低估了上下兩代不同觀念的碰撞程度。
早知道一開始應該就把主動權拿到手上，他跟紀幼藍愛怎麽辦怎麽辦。
話說到這兒，他又想起一件事來。
“媽，我們倆商量好了，接親的環節也不要了。”
江純：“……”
“你給我再說一遍！”
他多聽話，把重點重覆一遍：“接親的環節不要了。”
他和紀幼藍從始至終說的都是兩個人共同結婚，而不是一方嫁出去一方娶進來的觀念，必然不會去迎合接親的形式。
江純難以置信：“小九，你也同意？”
紀幼藍開口，聲音不大但夠堅定：“媽媽，是我們商量好的。”
因為婚禮的地點就在這個莊園，他們已經省略了從紀家把她接過來的步驟。
這兩天仔細一想，連在婚房裏設置難關對新郎進行所謂的考驗也沒什麽必要。
還省得起太早化妝準備，所有人都輕松。
這事兒家裏輕易不太能同意，紀幼藍在伴娘伴郎群裏說的時候，就沒幾個支持的，紛紛發來問號：“那紅包還有嗎？我們還伴個什麽勁兒？”
宗霽負責繼續游說，他把話說得好聽：“媽，到時候誰也不用進我們的房間看，省得您花心思布置，這不給您減少麻煩嗎。”
“我怕這些麻煩嗎？”
“您是不怕，但我們不想讓您太操心，您這些日子夠累的了。”
宗霽說這些話的同時，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蹭自己的小腿。
剛開始還以為是狗狗在桌子底下，很快察覺到觸感不對。
他不用低頭確認，對上身邊紀幼藍的眼神，便一清二楚。
是她的腳。
她在蹭他。
他心領神會，這是一種獎勵。
獎勵他在為他們的婚禮積極地爭取。
她膽子還挺大。
剛才還不願意動手，現在動腳就可以了是吧。
兩個人不用說話，憑借腦電波加上神態和肢體語言的交流，竟然也很順暢——
“在幹嘛？調戲我？”
“沒有啊，我的腳有自己的想法。”
“當心玩兒脫了收不了場。”
“你不希望我玩兒脫嗎？”
“你盡管玩兒。”
紀幼藍確認他get 到自己的意思，很快面不改色地就把腳收回去。
江純已經習慣了，宗霽提的這些事兒，一會兒取消這個，一會兒不要那個，就算她一開始再不同意，到最後還是拿他沒辦法，全得由著他們來。
“你們……”江純一視同仁，眼神數落對面倆人，“你們簡直是無法無天！”
宗霽和紀幼藍明白，這就是松口的意思。
他得了便宜還賣乖：“媽，都是你慣的。”
紀幼藍負責討巧：“謝謝媽媽。”
宗霽又扯上一面大旗：“爸，你說對不對？我媽多心疼我們。”
宗明懷發話：“就這幾天了，你們都給我老實一點。”
迪迪以為在說自己，第一個舉手作保證：“姥爺，我一直聽你的話，你得讓舅舅讓我當花童。”
幾個大人聽了都笑了，桌上的氣氛又恢覆一片輕松。
這事落定，飯繼續吃。
江純手機裏一直在進消息，一吃完就去忙了，宗明懷也去陪著，迪迪也下了餐桌去找狗玩。
只剩下愜意緩慢進食的紀幼藍和宗霽。
倆人心知肚明，彼此都還惦記著剛才化妝室和樓梯上的事呢。
宗霽反正已經決定毀約了，愛碰她哪裏碰哪裏。
紀幼藍跟不認識他一樣，專心吃著碗裏的飯，餘光都不帶分給他的。
“太太，你剛才是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
他放下筷子，抓住她的的左手手腕，一樁樁算清楚：“我身上有刺？你胳膊伸過來還收回去。”
“不是說好了嗎？今天不動手動腳的，我說到做到。”
“剛才伸過來蹭我的不是你自己的腳？”
紀幼藍擡起左手掙了一下，沒掙開她也不在意，還是專心吃飯：“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我說了，今天保證絕對不碰你。”
在這兒等著他呢。
“太太，你應該知道，不管你怎麽做，晚上結果都一樣的。”
“是嗎？既然都一樣，那你還問我幹什麽。”
她有恃無恐的樣子，非常具有欺騙性，宗霽甚至去算是不是她的生理期到了。
也不是。
“老婆。”
“嗯。”
“你不是在生氣吧？”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手上的力道在收緊，顯然是在擔心這種可能性的成立。
紀幼藍終於忍不住了，臉上笑出來：“我生什麽氣？”
他就是自己太愛生氣了，才會以己度人地猜她是在生氣。
“沒有的話，太太，你親我一下。”
她放下筷子，拍拍他的手背，教他認清現實：“天底下倒也沒有這樣的好事兒。”
紀幼藍吃好了便離開餐桌，宗霽隨她一起。
今晚也沒什麽事了，她打算去看看江純還有哪些沒忙完的事，能交給他們做的，也幫她省些心力。
兩人來到莊園的酒窖，江純正在點婚禮要用的酒水，見他們來了，順便問了句他們想喝什麽酒。
到了婚禮那天，他們恐怕要喝不少，尤其是宗霽，江純還是想照顧一下自己的兒子。
宗霽異想天開：“媽，我喝白水不行嗎？”
“你要是能混得過去不被發現，我沒有意見。”
他們都知道，等敬酒的時候，長輩桌還有一些沒那麽熟悉的遠親桌，都不會為難他們。
真正難過的關一定是他們倆的幾桌朋友。
一群人就等著這天呢，現在接親都取消了，少了很多整人的機會，等到敬酒時，這些最佳損友一定不會放過兩位新人的。
“媽，全都要度數低的，越低越好，你要不讓人摻點水。”
“那像什麽樣子！”江純沒好氣瞪他一眼，“算了，我多餘問你，到時候倒什麽你喝什麽就得了。”
“到時候我自己摻。”
紀幼藍：“……”
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老公，記得幫我也摻點。”
“你不用，他們不敢灌你。”
倆人還真當個好點子商量起來了。
江純耳邊聽著這些沒譜的話，倒也開心。
她做的一切，無非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此生只有一次的婚禮上能夠順順利利開開心心。
現在看他們倆，心態是夠好的。
天生一對。
從酒窖出來以後，江純讓紀幼藍和宗霽去忙自己的事，她這兒沒什麽要幫忙的，馬上就去休息了。
今晚難得空閑，狗也不用他們遛，兩人在草坪的椅子上坐著，看天邊剛升起的月亮。
宗霽問她：“太太，你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情？”
紀幼藍原本覺得無所事事，被他這麽一問，想起一件事來。
“你陪我回一趟我家好不好？我想拿一樣東西回來。”
她指的是紀家老宅，宗霽問是什麽東西。
“一瓶酒。”
“摻水的那種嗎？拿來我們作弊用。”
“哪有。”紀幼藍被逗笑，“是我阿公珍藏的酒，也是婚禮上要用的，我想提前嘗一下。”
她一周歲的時候，紀善泉曾經給她封了九瓶酒，留待她升學、成人和成家時啟封慶祝。
前兩個階段早已過去，對應的六瓶酒都喝完，剩下的三瓶一直在紀家老宅保存著。
“為什麽要提前嘗？”
“是想和你一起嘗，婚禮那天我怕我們都喝不到。我阿公的酒很好喝的。”
單憑“想和你一起嘗”幾個字，就足夠打動他了。
兩人起身去開車，從莊園駛向紀家老宅。
路上閑聊，宗霽問起：“太太，你第一次喝酒是什麽時候？”
紀幼藍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問題，覺得他也有當提壺大師的潛力。
“可以不回答嗎？”
“怎麽了？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紀幼藍跟他講大實話：“我不想騙你，可是真話你一定不愛聽。”
“你先說來聽聽，騙我的答案是什麽？”
“呃……等我想一下怎麽編。”紀幼藍真沒怎麽撒過謊，編瞎話需要頭腦風暴，“是飛飛還有阿葭帶我喝的，也可能是日華哥，反正我都是受人哄騙，不是我自己主動要喝的。”
她要是認真一點，這話也是有可信度的。
宗霽接著問：“那真話呢？”
“真話就是我自己偷偷嘗的。”
“這有什麽我不愛聽的，太太，法還不溯及過往呢，再說了，我又不會去揭發你。”
宗霽此時還很樂觀，還尋思她太太怎麽這麽聽話，不過是喝個酒。
但他樂觀得太早了。
隨口又問了一句：“你幾歲喝的？”
“十七歲。”
十七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自己偷偷拿家裏的酒喝？誰也不知道？”
紀幼藍抿唇表演沈默。
他怎麽一下就問到了關鍵。
宗霽察覺到不對勁，追問道：“有人知道？”
“老公小心旁邊的車，啊後面也有。”
她亂七八糟地轉移話題，可是沒起到絲毫作用，宗霽鍥而不舍地追問：“……誰？”
有了十七歲這個線索，再排除掉她剛才說的曲飛飛和孔葭，看她的態度更不可能是她姐姐或者哥哥。
宗霽心裏已經算出了答案。
只等她說出來確認。
紀幼藍心說是你自己非要問的。
她乖巧坐好，一句話絕殺：“當時……方玦也在。”
宗霽：。
他有病。
問個什麽勁兒，純屬給自己找不痛快。
紀幼藍果然看到他的臉色立刻變了，他手壓著方向盤，在並不清晰的光線中仍然能看出鼓起的青筋。
連車速都提了不少。
不過她心裏覺得好笑的成分居多。
怪他自己吧。
氣一氣就當活血了。
“老公，我就說了你肯定不愛聽，你看，你又要生氣。”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我沒有生氣。”
才怪。
“老公，你知道嗎？”她拽著安全帶，靠近駕駛位，“你眼裏的光已經消失了。”
不至於。
宗霽因為她這句話破功。
霎時也就想通了。
一個早已出局的人，他才不生那份閑氣。
今天是要高高興興和她過的，陳年往事過去就過去了，不值得再拿出來掃興。
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有些是必要的福利，他順手爭取。
“太太，你稍微哄我兩下。”
“哦。”紀幼藍領會他的意思，說一些誇張的話，“老公不要生氣了好嗎，以後不管什麽酒我都跟你一起喝，白酒啤酒洋酒紅酒，你一口我一口。”
“就嘴上說說？”
“你在開車，我什麽也做不了呀。”
“意思是說，停了車就可以做。”
你說的最好不是那個做。
紀幼藍別過眼靠著車窗，“好好開你的車吧。”
“開著呢。”
還給他連環發揮上了。
他現在這麽得意，哪裏還需要她哄。
紀幼藍又轉過來盯著他，試圖控訴：“宗霽，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他很會曲解：“變得一哄就好？”
變成這樣倒是也行，省了她多少哄人的工夫。
但都是假的。
把他哄好的難易程度是隨機變化的，完全沒規律。
“你最好保持一哄就好。”
車子終於開到紀家老宅，他們預計不會多待，便把車子就停在路口。
下車走到門口，正遇上紀善泉在發喜糖，不少鄰居圍在一起說話，見到他們來了，齊齊道恭喜。
紀幼藍伸手也要了一份喜糖。
拆開包裝吃進嘴裏，是很舒適的甜度。
又拆了一顆給身旁的宗霽。
她想起去年跟他領證前兩天，她陪阿公去遛彎，遇到隔壁鄰居吳爺爺為自己的孫女結婚散喜糖。
紀善泉當時看得心裏來氣，心心念念想讓她也趕緊結婚，才有了後面她和宗霽在廣善寺定下姻緣的事。
老宅被裝點得格外喜氣，到處貼著紅色的“囍”字，門口點亮兩個大紅的燈籠，門上的對聯也換了，是紀善泉親自寫的，也是為了慶祝他們結婚。
幾個鄰居走了，紀善泉問紀幼藍和宗霽回來幹什麽。
紀幼藍開門見山：“阿公，你給我封的酒還在吧。”
“當然在，我等著你婚禮拆封呢。”
“我今天能不能要一瓶？”
“你要它幹什麽？”紀善泉跨過門檻，往家裏走，“過兩天開封了，你想喝多少喝多少，我不攔著。”
“我就想現在要。”紀幼藍跟上去挽住紀善泉的手臂，“阿公，你那兒還有三瓶呢，我就要一瓶。”
紀善泉停下腳步，視線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你們倆誰的主意？”
紀幼藍：“阿公，您覺得呢。”
“我一聽就是你的鬼主意，想一出是一出的。”
雖然這是事實，但紀幼藍選擇把宗霽也拉下水：“他也想喝的，他開車帶我來的。”
宗霽全部都認：“是我。”
“可以吧可以吧阿公。您本來就是給我封的酒，我就是想提前喝一小口，求求你了。”
宗霽在一旁聽著她自然撒嬌的聲音，嘴角也浮出笑。
這架勢誰也拒絕不了。
紀善泉果然點頭，“去吧去吧，就一瓶別給我都拿走了。”
“知道啦。”
紀幼藍拉著宗霽來到家裏的專門放酒的一間房，那三瓶酒就在右側櫃子裏最高一層放著。
時隔二十五年，酒的外包裝有些褪色變舊，設計風格也能看出明顯的年代感，是她出生那年的生肖款。
不過有人常年打掃，上面並未落一絲灰塵。
包裝盒開口貼著紅色的封條，上面寫的是“紀幼藍 周歲 封”，落款了年月日。
宗霽打開玻璃櫃門，小心取下紀幼藍指定的一瓶，“右邊那個。”
“不都一樣嗎？”
“你看到包裝盒上磕進去那個角嗎？是我小時候貪玩撞倒的。阿公知道了好心疼的。”
以前這酒不是放在櫃子最頂層的，因為她才被迫轉移陣地。
宗霽：“不會是心疼你吧？”
“心疼酒。”紀幼藍給自己找了個牽強的理由，“但我也是九！”
兩個人像偷酒賊，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開車很快又回到了莊園。
上樓之前，不忘去廚房拿兩個酒杯。
“要大一點的。”紀幼藍不滿宗霽拿的兩個小酒盅。
“……你以為自己能喝多少？”
“這麽多酒呢。”
“你還能全喝了？”
她又有新理由：“大一點省得一遍遍倒酒。”
宗霽懶得再反駁，換了兩個大號的酒杯。
這個型號的，她半杯就倒。
看她能嘴硬多久。
拿著酒杯和酒回到房間，他們就在窗前的地毯上坐下。
正式給酒開封，紀幼藍原本想鄭重一點，把儀式感落實到位，但是時間久了包裝盒有些變形，頂上貼的封條也脫了膠，最終還是暴力拆開。
取出裏面的酒瓶，倒是光鮮如新，看不出陳舊的年代感來。
白色的瓶身上還留有她一周歲時印下的紅色小腳印，時至今日紋路依舊清晰。
紀幼藍摸摸上面的幹掉的印泥，手指丈量腳印的長度，自己都覺得新奇：“我那時候好小哦。”
宗霽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才一周歲呢，太太，剛剛在這個世界長到三百六十五天。”
“你一周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她伸出兩只手比劃，“有這麽高嗎？”
“有一周歲那麽高。”
恭喜你拿捏了廢話文學的精髓。
“我看過你一周歲的照片，印象很深。”
這絕不是什麽追憶童真童趣的話題。
讓她印象深的照片他心裏有數，十有八九就是自己被打扮成小女孩的模樣留下來的。
他拿起地毯上的酒瓶，準備打開，“喝酒吧太太。”
紀幼藍才不管，她來了興致，直接站起來去找抽屜裏的相冊，一溜煙跑過去又跑回來，翻到她印象最深的那張，仔細給他描述：“雖然頭發就那麽一點點長，但是別了兩個粉白的貓貓發卡，還穿著好漂亮的小裙子，是的吧，一歲的宗霽。”
她伸出手指，把“1”比到他眼前。
“你去問一歲的宗霽，我馬上二十六了。”宗霽強硬地把相冊合上，扔到一邊，“那是宗雪幹的，又不是我自己要穿的。”
宗雪比他大八歲，小時候確實很喜歡把他當小妹妹打扮，而且他這些“黑歷史”都被保存下來了。
紀幼藍敢笑宗霽，但對宗雪一點玩笑都不敢開，在她背後也不敢。
“她是姐姐，不可以叫大名。”
“她聽不到。”
“聽不到也不行。”
“合該你認她當親姐姐。”
這事翻篇兒。
宗霽擰開瓶蓋，醇厚的酒香頃刻間飄散出來，聞著就要醉人。
他往兩個大號酒杯裏各倒了十分之一都不到，只在杯底淺淺鋪了一層。
遞給紀幼藍量更少的那一杯，他舉起自己的酒杯，正在想一個祝酒的說法，聽她又把話題岔回去了：“宗霽，其實我也可以當你的姐姐。”
“咱倆一天生的，太太。”
“一天生的也分先後。”紀幼藍有理有據，“你出生的時候，剛剛雨過天晴，所以才取的‘霽’字對吧，我出生的時候，還在下雨呢，所以我就是比你大的。”
她又擔憂：“說好的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會不會也比你早走幾分鐘。”
宗霽聽她扯這些，端著酒杯的手就那麽懸在半空中。
一滴還沒喝呢，這就醉上了。
真是省酒了。
“太太，你一走就把我捎上行吧，一秒鐘都不帶延遲的。”
“那你叫聲姐姐聽聽。”
跟這個又有什麽關系？
宗霽端著杯子主動跟她的碰了一下，叫兩聲倒也沒關系：“趕緊喝吧，姐姐。”
“啊，原來這就是當宗雪姐姐的感覺嗎，好弟弟。”
合著是為了體驗一把宗雪的身份。
也不知道她一天天都在想些什麽。
聽宗霽叫這個稱呼，體驗也夠奇妙的，紀幼藍心裏說不上來，唯一確定是挺喜歡的。
這個癮過完了，她挪動自己的位置，和宗霽離得更近，在他要把酒喝下去之前，拉住他的手腕：“老公，先等一下。”
“怎麽了？”她一下又褪去喝高的感覺，看起來有什麽正事要說。
紀幼藍跟他對視，微笑了一下：“剛才那些話都是說著玩的，下面的話要認真對你說。”
她拿起一旁的酒瓶，往他們的酒杯裏多倒了一些，宗霽靜靜看著，沒有阻攔。
“老公，你知道我為什麽非要提前喝這瓶酒嗎？”
“看起來不像是一時興起。”
“有一部分是。但更多的是為了你。”
“為了我。”
這話雖然暫時聽起來沒那麽靠譜，但宗霽是願意信的。
“你不是因為我第一次喝酒的事有點不高興嗎，”她沒提無關人士的名字，“我在車上沒哄完，現在繼續。”
宗霽的眼睛裏流淌出喜悅的愛意。
她哄人是絕對的高手，一點病根兒都不留的。
“好，你繼續。”
兩人重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這一杯呢，是為了慶祝我升學，你那時候沒喝到，現在補上。”
那年他們剛滿十七歲，因為未成年，在宴席上沒有被允許喝酒，所以錯過了。
但是她偷偷喝了，也就是第一次喝酒的經歷。
舊事不必再提，現在重要的是她和宗霽。
杯中酒一飲而盡，紀幼藍感嘆不愧是藏了二十多年的酒，醇香順滑的口感，少有酒能與之相比。
也難怪她小時候把酒撞倒紀善泉會心疼。
她又倒了差不多的兩杯。
“這一杯，是慶祝我的十八歲，也給你補上。”
等到下一年的十八歲生日，他們也沒有一起過。
當時都在上大學，五月份非假期時間，而且宗霽遠在國外，因此她成人禮的酒他也是錯過的。
一開始聽她提起這九瓶酒的時候，宗霽是有點遺憾的，因為只有這次婚禮的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喝到。
但她全都明白，對他情緒的每一下波動都能察覺。
她還在想方設法地彌補他的遺憾。
紀幼藍倒了第三次酒，說話之前，又想起什麽，讓宗霽再等一下，她把酒杯交給他端著，自己起身去把五鬥櫃上的花瓶拿了過來。
花瓶裏面插著一束她最喜歡的藍色洋桔梗，放在酒瓶旁邊，倒也有種相宜的美感。
紀幼藍沒有回到原位，而是在宗霽的身邊坐下了，兩個人互相靠著。
“你看天上的月亮，”她擡手指向窗外，“再加上這束花，我們也算是花前月下對不對。”
“花前月下的浪漫，太太，你確實是個浪漫的人了。”
實則她是有些醉了，剛才喝了兩杯，酒精對她的影響已經顯現出來，她起身去拿花瓶的步子都有些飄。
紀幼藍接過自己的酒杯，繼續說那些要認真跟他講的話：“這一杯，也是這瓶酒最初的用途，是為了慶祝我們的新婚。”
她把酒杯舉得高高的，聲音也比之前那兩杯高許多：“這是只屬於你和我的酒。”
“嗯，只屬於你和我的酒。”宗霽的酒杯被舉到和她同樣的高度。
在飲下之前，他擡手扣住紀幼藍的下巴，短暫的親吻，他宣告：“這是只屬於我的九。”
第三杯酒喝完，兩個酒杯先後跌落在地毯上。
花前月下的情侶，彌補完遺憾，有更浪漫的事要做。
感謝閱讀，下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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