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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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九

離開學校那天的最後一節課是歷史課,歷史老師是個年紀不大的男老師,三十多歲的樣子,上課風趣幽默。總喜歡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腳上是不換的棕色涼拖。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歷史是時代思念的產物。”

“念舊是好事。”

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念舊是好事。

從小到大大家都說,只有懦弱者才會想回到過去,不敢踏出舒適區,但其實事實證明念舊也沒有那麽差。

他們離開班時,同學們自發的在黑板上留下最想說的話,也不知是誰先開的頭。

——考上理想大學

——未來光明,前程似錦

——xxx我喜歡你

禾宜拿起粉筆,最後一次在黑板上留下娟秀的字體。

——不忘遇見,翻篇繼續

她連在黑板上寫下他名字的勇氣都沒有。

其實這三年她遇見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從她生命中退場,但她從不想辜負遇見任何一個人。

佛說,前世千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一次擦肩而過的。

那她和他的相遇,是磕了多少個響頭才換來的,所以她不是忘不掉,是她不想忘。

想結束,但是不想遺忘。

因為她知道,她再也不會有一個和那年一模一樣的夏天了。

她現在想最後一次去沈澤一曾經的教室看一眼,就當沈澤一來面對面為她加油了。

等上樓梯,走到他那層樓,她在有種真正的虛實感,好像多走幾步他就能出現在眼前一樣。

沈澤一的那間教室和記憶裏的沒什麽差別,想來已經一年沒有登上這層樓了,可是當看第一眼時那些塵封的記憶就全部回到腦海裏。

她曾經無數次在轉角自認為隱蔽的偷偷看他。

禾宜也才發現,教室後面掛上了很大的一塊橫幅,墻角已經掛上蜘蛛網,但那個橫幅依舊是粘的牢牢的。

橫幅上寫的是:

——小禾熟時,宜收莫忘。寒窗終時,拼此無歸。

禾、宜。

她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但看到這一句話她第一反應就是這個。禾宜莫名想逃,她怕會有不是她所想的那種羞恥感。

“禾宜。”許知意是問了班上同學而找到禾宜的位置,她掃了眼高三(0)班的教室。

“你果然還是放不下他。”

禾宜笑了,對面的許知意也笑了,她們懷念的都是前年的那個夏天。

許知意本來以為禾宜會像自己一樣,對沈澤一像她對葉琛有埋怨不甘心,但她忘了葉琛和沈澤一是不同的。

沈澤一對禾宜的喜歡,很幹脆單純。

許知意偏頭扯了扯嘴角,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多想。

窗外起風了,香樟又落了一片葉子。

許知意知道,自己的初戀在新吹來的夏季風中也結束了。

如果有重來的機會,她一定不要認識葉琛。

我永遠討厭你。

高考結束後,同學就開始約著出去聚會。

他們約了晚上的飯局,禾宜早上抽空去山上的寺廟還紅繩,媽媽說如果送佛祖東西的人和被送的人緣斷了,要把東西還到佛祖面前。

沈澤一和別人談了那麽久戀愛,他們的緣早斷了。

有些話哪怕在心裏已經想過很多遍,可當想明白時依舊酸口澀硬。

經幡紙被吹落在殿前,殿內的佛像莊嚴肅穆望著紅塵糾纏的諸位,眼前紅燭亮光忽明忽滅,檀香在鼻尖環繞不散,周圍寂靜的只有她的呼吸聲。

禾宜合掌,閉眼有恍惚的亮光。

“信女禾宜,在此虔心請願佛祖保佑沈澤一平安喜樂,順風順水。且還以紅繩斷我念。”

禾宜睜眼,把紅繩放還在供臺上,晚點會有僧人來收。

那根紅繩她見過很多次,戴在她手腕上,戴在沈澤一手腕上,就是沒見過幹幹凈凈放在紅漆木臺子上的模樣。

如今,倒也看到了,是在以後再也見不到的時候看到的。

屋檐下的風鈴被吹動,僧人已經不知道掃了多少趟落葉,撿起多少次經幡紙。

她笑自己大度,以前埋怨愧疚但現在只希望沈澤一可以開開心心過一輩子,和誰在一起她也不在意。

快兩年的喜歡,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是單純的喜歡。或許早就已經不是喜歡,是她的愛意守得雲開見月明。

“信女還有一事想問,若無歲與在,我和沈澤一是否可以終成眷屬?”

禾宜可以放手祝福,但是她還是想知道如果。

佛祖不應,結果已答。

高考分數出來後,禾宜可以在海城上一所不錯的大學,班主任都特意打電話過來和禾宜道喜。禾嘯和林和燕都挺開心的,為了她的升學宴忙東忙西,邀請了一大幫子親戚朋友參加。

升學宴定在她十八歲那天,順帶慶祝她十八歲成人禮了。

十八歲生日她過的迷迷糊糊的,和很多年前她自己想象的成人禮完全不一樣,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微笑著面對所有人,晚上回家洗完澡就躺在床上發呆。

其實說十八歲不一樣,可實際上也沒什麽不同。

那天白天,禾宜陪著禾嘯和林和燕站在門口迎客,逢人就誇禾宜懂事乖巧,成績優異,笑的林和燕合不攏嘴。

也有親戚問她高中談過戀愛沒,借榜樣想教育一下自己的小孩不要早戀,沒成想禾宜不顧林和燕他們暗示的目光回答的幹脆。

“談過。”

那個親戚沒料到會這樣,尬笑了幾聲便沒說話了,禾枝見狀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沒耽誤學習。”

大學生活過得平淡而沒什麽可提起的事情,按部就班的上課參加學校活動,沒談戀愛也沒接觸過什麽新的人。

身邊會有朋友開玩笑似的打趣她怎麽不談戀愛,禾宜只是低頭暗笑了幾聲,說沒心思談。

新遇到的室友人都挺好,她們來來回回談了好幾個了,禾宜卻還是形單影只出現在學校。

一個人去找教室上課,一個人穿過操場去食堂吃飯,一個人提著熱水壺去打熱水,一個人下樓餵樓下的流浪貓。甚至有時候她都會產生一種錯覺,沈澤一是否真的在她身邊出現過。

起初她無數次會因為想起他而掉眼淚,放任自己幾分鐘後又要擦幹眼淚收拾好東西,去做自己應該要做的事。

再後來她逐漸平靜,想他的次數也越發的多,只是沒怎麽表現出來,和許知意他們也再也沒有提過他的名字。

有時候實在想他,就會躲著禾嘯和林和燕悄悄回到江城,一個人走過他們倆當時走過的很多地方,回憶起他們曾經的所有。

一次過年回江城她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和沈澤一有相同的身形,似乎連穿衣風格都很相似,站在禾宜家樓下不遠處的一棵香樟樹下,但禾宜不過遲疑一秒鐘他就轉身進了人海消失不見。

當時她很激動地拍了拍禾枝問有沒有在那看到沈澤一的身影,禾枝隨便掃了眼沒看到人影,沒好氣地說禾宜怎麽眼花到這種程度。

禾宜沒說話,沈默了幾秒鐘,忽然擡頭牽強地笑了笑,禾枝看著只覺得心疼。

“姐姐,可能是我太想他了。”

禾枝沒說話。禾宜想起高中課本裏背過很多遍很多遍的一句話,這一秒她驀然就懂了意思。

——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後來禾宜面對有關沈澤一的一切都更為淡漠,仿佛真的不在意一樣。

所有人都以為,這些事早就翻篇了,這一切早就過去了,只有她還倔強的在那一頁折了個角,偷偷在沒有人的時候回翻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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