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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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

高三開學兩周,禾宜只覺得節奏飛快,快到她都要喘不過氣。

每周兩次的周考,每月一次的月考,還有期中期末和其他大大小小的考試;每天寫到淩晨的作業,睡眠不足而導致的困倦,甚至還有來不及吃飯的饑餓;同學相處間的摩擦,老師主任的高度關註,家長之間的不理解。

太多太多的煩惱,她受不住卻又拼命告訴自己要堅持下去。

沈澤一走在前面,而她不能離他太遠了。

江願給了她一個小木牌,正面刻了禾宜兩個字,而背面是小雛菊,據江願說都是出自她本人之手。

這木牌透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尋著味道發現是江願設計了一個小型抽屜放置香薰用,而那個正好被她放上了檀香。

江願說如果不喜歡檀香也可以換成別的香料,比如薰衣草什麽的助眠。

晚上回家,終於有一次禾嘯他們和她一起坐在了餐桌上吃飯。

“幺幺,最近學習怎麽樣?”林和燕給禾宜盛了碗湯遞到她面前。

“還行吧。”禾宜想了想給出了個比較中肯的回答。

“你姐姐說,讓你好好高考。”禾嘯緩緩地說,太久沒睡好而混濁的眼睛全是沈郁:“她說讓我們別管她了,她這輩子就這樣。”

“但你不一樣,你成績好有前途,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相比較投資她,你更適合,你需要更好更高的天空。”

林和燕扭頭抽泣,禾宜呆呆地坐在位子上聽著禾嘯說話。

“你姐姐她還說,你是她的妹妹,她不希望你收到任何委屈,有事情等她出來後幫你討公道。”

“她讓我們放棄她。”

禾枝在牢裏應該也知道家裏因為她而忙的日日難安,所以才會想讓大家放棄她。

她希望用自己這枚棄子,換大家的生活回歸到正軌上,哪怕她出獄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她也不在乎了。

不求別的,至少保她的爸爸媽媽妹妹,平平安安順順利利,不要因為她而一輩子擡不起頭。

“可是媽媽,哪怕姐姐這麽說,你也不會放棄她的,對嗎?”

禾宜情緒突然激動,她抓住林和燕的手一遍一遍的問她,臉上止不住地淌過一道又一道的眼淚。

“媽媽,你不會放棄姐姐的對不對?”

“你不會放棄姐姐的……”

“姐姐一個人在監獄裏面肯定很害怕,媽媽你不能放棄姐姐。”

“媽媽,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只要姐姐早點回來。”

禾宜哭的越發兇,漸漸地嗓子都哭啞了,雙手死死的抓著林和燕,無意間指甲仿佛都要陷進去。

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已經失去了沈澤一,若是再過一段沒有禾枝的歲月,她該有多崩潰。而且如果真的沒有人管禾枝,禾枝才會真的失落難過。

禾枝其實也想了很久,她當然也不想家人放棄自己,但當她一想到自己還要給家裏添那麽多麻煩,忽然動搖了。

捫心自問,她不希望家裏為她花費那麽多代價。

得知家裏目前賠償一百五十萬,父母天天要看受騙人的臉色生活,禾枝突然就很後悔自己為什麽那時候不聽禾嘯的話,只是現在一切都無法補救了。

所以她想留著最後的光陰在她可悲的世界裏自生自滅。

最後禾嘯他們因為禾宜而動容了,本來放棄也不是他們的本意,是尊重大女兒的想法。但聽了禾宜的話他們統一覺得,現在的局面的確應該以他們的想法為主,不能放棄禾枝,因為她是他們的女兒。

縱是過去有什麽難以化解的矛盾,現如今也全都變的煙消雲散。

第二天,禾嘯和林和燕依舊早出晚歸為了禾枝在外面奔波,希望其他受騙人可以簽下和解書。

如今的晚自習時間,禾宜都和許知意在一起。

她們總在一起聊曾經的故事,從高一聊到高二聊到他們又聊到現在。但無論怎麽聊,濃墨重彩的永遠是高二的那一年。

“高一的時候,我們一起等公交,還是我先提出加微信的。”禾宜看著學校在暑假新換的藍色跑道,總覺得不喜歡。

“什麽啊,因為那時候不認識啊。”

學校那時候說什麽藍色跑道是運動員專用的,讓他們也體驗一下。許知意那時候就說學校在胡扯,肯定是因為他們想在江城搞個不同的。

禾宜聽說要換跑道的時候,都想過要不要去學校後門撿一小塊橡膠跑道的碎片回來,因為她和沈澤一總會在那紅色塑膠跑道上散步,她不想讓那藍色跑道在她記憶裏徹底代替了那抹鮮紅。

但她還是強制自己不去做,她不允許自己去做傻成這樣的事,就像個流浪的拾荒者撿著過去的垃圾還兩眼淚汪汪感動自己。

“誒,你想考什麽大學啊?”許知意突然問禾宜,禾宜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可想著想著思緒就飄向了去年冬天。

在冬夜,沈澤一陪她回家,他笑得溫柔問她想去什麽大學。

“幺幺,你想去哪所大學?”

“你想去X大啊?我麽?我依你啊,無論去哪我都會比你早一年去,讓你一去就能吃到最好吃的一條街。”

“其實啊,幺幺,並不一定要去X大看海。W大的櫻花到了季節也很好看,C大所居城市的繁華熱鬧挺令人喜歡的,如果你想,我們還能去N大,那座城市的梧桐樹你一定會喜歡。”

禾宜嘴角不禁勾起淡淡的笑,她對上許知意的眼睛:“X大。”

她答應媽媽聽媽媽的話把自己過得體面,也決定跟著自己的心意去選擇未來的路。

如果真的放不下就算了,人是有反骨的,大部分被逼著做一件事總是會做的沒自願去做而做得好。

禾宜這些天每每回想當時不知怎麽,總會產生一點對沈澤一的愧疚,她越來越覺得是自己的錯,是她敏感多疑才導致這段感情終於此疾。

她想彌補,但也沒了機會。

她們又談起了高二,禾宜說起球場上的初遇,欲說還休的懷念充斥在字裏行間。

“許知意,其實我覺得遇見沈澤一,挺好的。”

禾宜彎唇笑了笑,操場上的燈照在她臉上顯得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許知意的錯覺,她總覺得禾宜哭了。

遇見沈澤一,怎麽會不算好呢?

他在她情竇初開的年紀給予了她生命裏最為珍貴而青澀的戀愛,並讓她擁有了愛人的能力。

這樣的沈澤一,她怎麽會不覺得好。

“禾宜,我和你不一樣。”許知意搖了搖頭,剛想擡頭數著星星結果發現今晚月明星稀。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重頭再來,我一定不會陪你去跟安橙玩密室逃脫。”

那樣就不會再和他遇見,也不會體驗被捧上天堂又狠狠地砸到地面的感覺了。

“提起他就晦氣。”許知意深吸了口氣,像是想把過去的記憶排出腦海。

其實她也想不明白,那時候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為什麽最後會選擇和她惡語相向。

許知意覺得他們甚至不想曾經的戀人,反而像一直的仇人。

他們吵過很多次架,說是因為他們感情而鬧,可細細數來全是為旁人的事而爭。

“禾宜,我又要說我羨慕你了。”

“你從來不會在我這說半句沈澤一的不是。”許知意笑的坦然,遠遠看了眼教學樓門口掛著的鐘就拉著禾宜回去了。

時間的盡頭是無人區。

即便是高三也是有運動會調和一下氣氛的,這次運動會的鮮花隊都分別從各個班挑了幾個女孩子出列組成的。

學校論壇也有人說,這次鮮花隊全是從高三裏面挑美女作為成員,到時候肯定很養眼。

不過有個新帖子剛出就被頂上了很高的位置,上面說校方邀請了上一屆優秀畢業學員回來在運動會上給新一屆高三打氣加油。

論壇上人雲亦雲,誰也不知道到底請了個何方人物歸來,探討了個三天三夜都沒探討出個結果。

那個新帖子是一個名叫1年的小號發的,禾宜閑得無聊正好點進他的主頁去看了看,發現一條一年前一篇帖子的回覆。

那篇帖子是問:十幾歲的愛情能走到最後嗎?

上百條回覆裏只有寥寥無幾的人回覆會,而這個叫1年的人就是其中一個,再點開折疊評論出現的就是她的賬號。

所以這個1年就是她當初找遍所有評論就為了找到的一個肯定答案。

也不知道她那時候是個什麽樣的心態,就像滿腦粉紅泡泡天天喜歡霸道總裁愛上小嬌妻的戲碼,有時候刷視頻看到什麽傷感文案還會艾特沈澤一去看。

那時候還流行陶白白的星座分析視頻,她總讓沈澤一去看巨蟹座的,不過沈澤一也真的看完了。

自己那麽幼稚,而舊時沾沾自喜的那點成熟與那時候的他相比不過是杯水車薪。

禾宜想不明白,明明陶白白說,雙魚座和巨蟹座是天生一對,可為什麽沈澤一和她最後卻沒有在一起。

她曾經翻遍了所有評論尋到的一句“會”她也在底下艾特沈澤一了,只是沈澤一什麽也沒回,許是這條評論可能根本沒點開看。

她自己也不再怎麽看學校論壇了,偶爾學校發生什麽事才會點開看看,她開始喜歡在微博上冒泡發言,身邊的很多朋友也開始轉去微博活躍。

禾宜如今倒不喜歡那些甜文故事,反而更喜歡看現實向虐文或者be結尾的故事,她喜歡讀賞那些文字裏撕心裂肺的痛,裂開的鏡比重圓更吸引她。

她仿佛是在折磨自己的眼淚,又仿佛是想讓沈澤一心疼她,哪怕他根本不知道現在她所想。

因為禾宜至今都記得,沈澤一那時候為了不讓她看虐文難過而看完了一本小說。

她成了一個悲觀主義者,骨子裏卻譜寫著浪漫。但這悲觀主義卻讓她更好的抓住生活中的給予,因為禾宜會對每件事情都抱有壞結局的預感,所以才會準備第二手。

禾宜覺得她這樣多多少少就是沾上了沈澤一的性子,那時候和沈澤一在一起她從來不會有沒準備好,因為他會把一切都打理好。

十月初,去年這時的她還被他抱進懷裏裹著,今年就是一個人搓搓手熬著。

所以說世事無常,他們分道揚鑣也找不到時空密碼。

圓不好的鏡,進不了的緣。

陽光和煦溫暖,禾宜一個人走在人群裏,手裏拿著好不容易買到的提拉米蘇,旁邊也有一對剛買到的情侶在摟摟抱抱。

明明有錢可以再買一份,兩個人卻偏偏要吃同一份。

巧的是他們走同一方向,像是那個男生逗了逗女生,禾宜聽見那個女生溫溫軟軟地喊了一聲哥哥。

“你怎麽這麽耳根子軟。”

那個男生笑著揉了揉女生的頭發,女生躲著不讓他碰,男生一把攬過女生的腰朝著她的臉蛋掐了掐。

上一次香樟秋葉落過的地方,她和沈澤一也是這麽在路上玩鬧。

那時沈澤一和她一起放學回家,路上有賣玫瑰花的小姑娘吆喝,禾宜經過時不由自主地瞟了幾眼。她有點想要,但是不好意思說想買,因為不管她身上有沒有錢,準不準備自己買,沈澤一都會先付好錢。

她總會害怕尷尬於沈澤一無緣無故為她花錢,但是又不好表面說。

她飛快地收回目光,順暢地接過沈澤一拋過來的話題,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奇怪。

“你等我下。”沈澤一聊著聊著突然停了腳步,轉身跑回那個賣玫瑰花的小女孩面前。

他折腰對著那個小女孩說了幾句話,就付錢捧著一小束玫瑰走到禾宜的面前。

禾宜發誓,她可以記著那畫面一輩子。

沈澤一臂彎裏掛著校服,另一只手護著花束怕風急吹亂了花瓣,緩緩走到她面前,額前的碎發被輕微的吹動,身後的人間煙火仿佛都變的沈寂。

“下次喜歡可以直接跟我說。”

沈澤一將花遞給了禾宜,精準地捕捉到禾宜眼裏的雀躍,像是一叢煙火,無形地綻放於漆黑的眸子之間。

“我送了你花,找你討句哥哥聽聽,不過分吧?”

“?”禾宜沒反應過來,抱著玫瑰花一臉不解地看著沈澤一。

“滿足這個小願望吧,妹妹。”沈澤一笑的壞,語氣透著頑劣的調笑。

“不然就不給你花了。”

“那就還給你。”禾宜裏面將花往沈澤一懷裏推,沈澤一又“哎呦哎呦”地把花塞回了禾宜懷裏。

“我送出去的東西就沒有拿回來的道理。”

禾宜終於明白,他是在強買強賣。

“無恥。”禾宜咬著牙,表情有點兇。

“對,是我。”沈澤一吊兒郎當地將衣服換了只手搭著。

“卑鄙。”

“對,也是我。”

“小人。”

“沒錯,還是我。”

沈澤一從來不怕被禾宜罵,因為她罵人起來罵不了多臟,都是那種文縐縐的明亮話,說起來像是在含著江南小調的調情。

那時候的沈澤一,只能被禾宜的眼淚馴服。

大概是因為實在拿沈澤一這副沒皮沒臉的樣子沒辦法,禾宜閉著眼睛一副英勇就義的神色,溫吞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哥哥。”

說完就睜開眼睛看著沈澤一,像是在跟他埋怨。

“加上名字,不然誰知道你叫的是哪個哥哥。”沈澤一開始得寸進尺。

反正哥哥都叫了,加個名字也沒什麽好怕的。

禾宜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捏了捏手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當輕飄飄的話說出口,沈澤一的心跳仿佛漏跳一拍。

“沈澤一哥哥。”

沈澤一笑得更開心了,他牽著禾宜的手走在路燈下,暖黃色的光把他們影子拉的很長很長,仿佛下一秒就會拉到永遠的門前。

他說:“是不是誰給你送花你都叫人家哥哥啊?”

她說:“那可不,所以你要好好對我。”

一陣玩笑後,微風吹不走他們的笑顏,沈澤一總是笑著笑著就把她抱進了懷裏。

他說:“只能收我的玫瑰。”

她說:“那要看你的表現。”

......

那些話是沈澤一說的,禾宜卻真的再也不隨便收別人送的玫瑰花。

沈澤一可能也想不到,後來生命中出現的一點一滴都會勾起禾宜所有的回憶。

禾宜會想下一次見到沈澤一時,一定要去跟他說她一點都不喜歡他了,但往往很難見到下一次。

不喜歡了就不喜歡了,為什麽偏偏要到他面前去說呢。

是真的釋懷了還是想看見他眼裏一時的悵然若失,是真的不喜歡了還是想再出現在他面前一次。

她想不清,寧願掩耳盜鈴。

禾宜說不出來每次回憶時的準確感受,像是帶有惆悵或者惋惜,但是都不會缺少痛苦。

反覆沈淪在現實和過去的痛苦。

禾宜覺得自己像被溺死的魚,一邊憑借生的需求祈求生活在回憶的海洋中,卻又被回憶掐的掙紮缺氧。

那對小情侶已經走過她前面,禾宜將提拉米蘇的袋子掛在手腕插兜向前走,明明視線是看向別處,餘光卻忍不住飄向那對小情侶。

原來那時候的他們,也是這麽的令人羨慕。

那個男生忽然蹲下來幫女生系鞋帶,禾宜低下頭抵著風經過他們,像是在經過過去自己的幻影。

今天的陽光一點都不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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