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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見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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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見父兄

“我父王,就是高辛少昊……讓我帶你去五神山見他。”

小夭再三斟酌,猶豫著對相柳說。

新居堪堪落成,只剩下一些簡單的收尾工作,擇吉日入夥之後,便能正式啟用,她現在已經沒有什麽說詞能繼續推脫了。

相柳聞言,展眉一笑:“你最近就是為了這件事煩心?”

雖然小夭嘴上不提,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她偶爾的走神和煩悶。

小夭眉頭輕蹙,靠進他懷裏:“雖然我父王平時對我慈愛非常,但我們的婚事他到底怎麽看,我還是拿不準。除了他,還有玱玹、我外爺……”

“不過我已經決定了,”她摟著他脖子。“若是他們不許我們在一起,我們就去海上生活!我們現在已經是夫妻了——誰也不能把我拆散!”

相柳低頭在她額上輕吻一下:“別怕!無論怎樣,我都會跟你在一起的!”

“你不要跟他們拼命,我們跑得遠遠的,你有九張臉,我有駐顏花,去哪裏都能活下去。”小夭抱緊他。“我可以忍受一切,但是我絕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們總是說我像我娘,其實不像,我沒有我娘那麽偉大,願意為了家國犧牲一切。我也不喜歡做什麽王姬,我只想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知道。”相柳輕擁著她。“雖然他們曾經是我的敵人,但他們也是你的家人,我會盡量不讓你為難。能和平解決則最好,若是不能嘛——你應該相信你夫君的逃跑本事!”

小夭噗哧一聲笑了。

她起身正色對相柳道:“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們起了沖突,你自己先跑,不要管我。我最多是被抓起來關一陣子,他們不會對我怎麽樣。你脫身之後在外面等著我,我一定會設法出去找你的。另外,你……你也不要為了我太委屈自己!”

相柳也認真了起來:“我說的逃跑本事,是帶著你一起跑的本事;若只是自己跑,那都算不得本事。”

“多虧你給了我現在這副身體,騰雲駕霧是龍族的拿手好戲,如今我也會了,上天入海都不是問題。五神山的護衛軍雖然有幾萬,可他們臨時能調集的坐騎最多只有幾百,所以我們如果想跑,應該是問題不大的。”

小夭聞言,終於放下心來,忍不住開始調戲他:“那你現在真身是什麽樣子?九頭龍嗎?你什麽時候給我看看?”

“有點像吧,”相柳道。“真身太大了,容易嚇著別人,等什麽時候方便了我再給你看。”

相柳以前很忌諱別人說他妖身醜陋,甚至別人喊一句“九頭妖怪”他都甚為不快;只有小夭從來都不怕他,視他如珍似寶,抱著他的妖身親昵如故,現在他漸漸也不再忌諱這件事了。

因為有了她,他現在覺得這個人間倒也不是一無可取之處。

雖然高辛王已經向小夭口頭許諾過,但二人還是做足了最壞的準備打算,把各種事情都安排妥當,這才合乘天馬前往五神山。

到了五神山下,小夭亮明身份,護衛軍的人便喚來雲輦接她上山,想來是早有吩咐。

小夭坐在雲輦中,有些惴惴不安,偷偷去牽相柳的手。

相柳並未多言,只是反手緊握住她的手,溫柔爽朗地對她一笑。

小夭看見他的笑容,又覺得天下事無甚要緊,心情也放松下來。

雲輦把二人送到了高辛王居住的梓馨殿,這裏以前是小夭母親西陵珩居住的地方,後來空下來了,高辛王便搬來此居住,一直沒有變。

阿念聽說她到了,興沖沖地從殿內跑出來迎接她。

“姐姐!”

“姑姑~!”阿念的兒子俊也跟在她後面出來了,模樣甚是俊俏,眉目間有幾分玱玹的影子,已經是個翩翩少年郎了。

阿念打過招呼,一眼便瞧見跟在後頭的相柳,不由得呆了一下。

“這就是我未來姐夫?!”阿念笑了起來。“長得真不錯!”

她自幼跟隨高辛王和玱玹生活,兩人的樣貌風度都是世家貴族的典範,是以這天底下,能被她稱讚一句長得不錯的人,實在是不多,連塗山璟也不曾得到過這等讚譽。

她又多看了幾眼:“我怎麽總覺得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當年相柳找她的時候都是戴著面具的,她並沒有見過相柳真容,也只見過兩三次,但這不影響她的直覺判斷。

相柳笑了:“我們的確見過。”

他一開口說話,阿念便記起來了:“是你!?我記得你!”那樣的人物,見過之後實在是很難叫人忘記。

阿念驚異之餘,看向小夭:“若是他的話,我現在倒是明白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了……走吧,我們進去見父王!”

高辛王正在裏面與人煮茶對弈,見小夭等人進來,榻上兩人便同時便回過身來。

“父王!外爺?”小夭不可置信。

“怎麽?看到我不高興?”軒轅王一臉慈祥。“我們若是不提,你是打算偷偷摸摸把婚事辦了是吧?”

高辛王揮揮手,左右眾人便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一家人。

“你外爺聽說你要成親,特地秘密出行到此,在我這等了你不少時日了。他的身份不方便參加你的婚禮,又猜你多半不肯帶人上山去見他,便親自過來看看。”

小夭心酸,跪下來行了個大禮。

“是孩兒不孝,讓外爺父王操心了!”

軒轅王伸手扶起她,看向相柳,見他一身錦服,面如冠玉,站在那裏淵沈岳峙意態從容,不卑不亢,毫無一般人參見帝王時的戰戰兢兢,目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欣賞之色。

“我該叫你什麽?柳無傷,防風邶?還是相柳?”

相柳行了一禮,正色道:“相柳已然追隨洪江殉國而去,如今世上只有柳無傷。無傷心悅玖瑤多年,懇請兩位大人恩準我求娶玖瑤為妻!”

“若是我不許呢?”

小夭在旁邊叫了一聲:“外爺~!”

軒轅王看了看旁邊一臉擔心之色的小夭:“若是我不許,你們就打算跑是吧?”

小夭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走過去跟相柳站到一起,斂衽一禮:“我與阿柳兩情相悅,還請外爺父王成全!”

“當年我們雖說是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無非是怕你走上你娘的老路而已。我看你日日傷神,私下不知道派人招降過他多少次,你父王也招降過他,這小子楞是油鹽不進,一條道走到黑!”軒轅王提起來都直嘆氣。

高辛王也是一臉恨鐵不成鋼:“其實當年防風邶搶親之後,我是打算讓防風氏上門來提親的,只是不料你們驚天動地大鬧了一場,最後竟弄個一死了之!”

小夭忍不住替相柳辯解:“洪江是他義父,曾經對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不能做那不忠不義之事不是?他若是這樣忘恩負義的人,孩兒也就不喜歡他了……”

兩位老王都笑了起來。

“真是女大不中留!”高辛王笑道。“當初我在狌狌鏡裏面看見他,你說是普通朋友;這兜兜轉轉兩百年過去了,最後還是他!”

“你們日後有什麽打算?”軒轅王問道。

“我們打算在清水鎮長居,有空的時候,就外出走走。如今我們身上都沒了責任,沒了敵對立場,就只想做對俗世夫妻……”小夭偷偷看了一眼相柳,臉上是掩不住的幸福笑容。

相柳也帶著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向兩位老王躬身行禮:“無傷雖不才,但此生定不相負,護她一生周全幸福!”

軒轅王頷首:“當年招降你雖說主要是為了小夭,但平心而論,你也的確是人才難得,稱得上是有勇有謀忠義無雙。洪江這輩子唯一幹得好的事,就是收了你這麽個義子,若是沒有你苦苦支撐著,那幫殘軍早就被西炎滅了幾百年了!”

“小夭她娘去得早,她又流落在外幾百年吃盡苦頭,我們這些大人對她是有愧的,於是總是希望她能過得好一些。這兩百年來,我也算看明白了,她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真正快活,快活就好,身份什麽的就隨意吧!幾千年前,我們軒轅氏也不是什麽名門望族,小夭外婆嫁給我那時候,我也就一無名小卒而已。小夭她不喜歡世家大族這些,也只有你才能陪她過普通人生活。”

說罷,他頓了頓,又道:“你們的婚禮到時候我估計是去不了了,近日無事的話,就在這五神山跟你父王和我,多聚幾日吧!”

夭柳二人會心一笑,同時躬身應是。

於是一連數日,相柳便日日陪著兩位老王暢談,兩位帝王原本只是試探他,不料相柳竟比他們想象中遠要才學淵博,不論政局兵事武藝或是諸般雜學,都能信手拈來說得得頭頭是道。軒轅王好弈,相柳也陪著他下了好幾盤,於是幾天下來,三人竟聊得十分投機,大有相逢恨晚之意。

小夭一開始還不放心,一臉乖巧地守在幾人身邊,聽相柳跟他們說話。後來高辛王見她昏昏欲睡,便道:“你不愛聽這些就不要勉強了,去多陪陪阿念吧!”

於是小夭這才笑著去找阿念玩。

沒幾日,外面忽然來報,玱玹也來了。

小夭心頭一緊,趕緊起身去迎。

玱玹一身常服,大步從殿外走進來,見了小夭先是打了個招呼,過去給二王見禮。

相柳正陪著兩位老王,見玱玹來了,面色如常,起身行了個禮。

玱玹見禮完,轉身打量了相柳一番,相柳一臉坦然從容,對他的到來並不驚訝。

軒轅王道:“玱玹,你要記得你答應過什麽。”

玱玹應道:“孫兒一直都記著呢!”說罷轉身又對相柳一笑:“久聞大名,早就想跟你坐下來暢談一番了,奈何一直沒機會。如今正好,我們去外邊坐坐!”

相柳應了一聲,便與他一道往外走,小夭剛要跟上去,玱玹回首對她笑道:“你放心,我保證還你一個全須全尾毫發無傷的好夫婿!我找他只是說幾句話,沒有別的意思!”

小夭也笑了,停下腳步,沒有再跟上去。

玱玹帶著相柳來到漪清園一處觀景亭,在此遠眺可以望見碧波大海,五神山中各種珍禽飛翔,各種奇景美不勝收。

玱玹指著遠處一個小湖道:“我師父說,小夭小時候最喜歡在那裏游水,每天都要去。那邊那只玄鳥,是師父親自幫她選的坐騎,叫圓圓。”

相柳看了看,沒有說話,玱玹特地帶他過來,自然不會是為了給他介紹風景。

“以前,我一直以為,小夭喜歡的人是塗山璟,我就很不喜歡他,覺得他根本配不上小夭,最後甚至還殺了他。”

“直到我們決戰前夕,她問我能不能不殺你,我才知道,原來防風邶就是你,你就是防風邶。”玱玹苦笑。“她把你藏得太好了,幾乎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只字片語。小夭性情倔強,從來都不會開口求別人什麽,我對高辛開戰,她罵我打我,也沒有求過我不要攻打高辛。她唯一開口求過我的事,就是不要殺你。”

“她曾經對我說,如果塗山璟與我為敵,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跟塗山璟為敵;因為她這句話,我才有底氣對塗山璟動手,因為覺得不論怎麽樣,她不會不認我。”

“結果原來是我從來都不了解她真正的想法,我甚至不清楚她最喜歡的人是誰。你三番兩次殺我,可她還是開口求我放過你,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這些年,我從來都沒去看過她,但她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其實我大部分都知道。她費盡心思把你葬身那個小島從寸草不生改成花木成蔭;又千方百計找覆活你的法子,到處去搜購各種妖獸的蛋。我本想暗中資助她,她卻一分我們的錢都不肯要,寧可自己煉藥去換錢……還大動幹戈把天下妖奴死鬥場的生意都絕了。”玱玹望著遠處,無聲地笑了。“我這個妹妹,她真是愛你愛到骨子裏去了!我做哥哥的,除了幫著她,還能怎麽辦?”

相柳雖然也聽小夭說過這些事,但小夭總是把其中的困難艱苦說得極為簡略輕描淡寫,如今從玱玹口中聽說其中細節,又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以她性情,多半是絕不會跟你說自己都為你做了些什麽的。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也是希望你以後對她好好的,不要辜負了她這番深情!”玱玹轉身看向相柳。“你我以前算是生死仇敵,你殺過我,我也殺過你,但如今天下已經一統了。小夭她那麽辛苦把你覆活過來,你以後跟她好好過日子,以前我們那些恩怨,便算一筆勾銷了!當然,你若敢待她不好,我也不怕再多殺你一次!”

相柳笑了:“陛下之命,豈敢不從?”

“前陣子南疆有個做妖奴生意的寨子被人一夜之間滅了,連寨子都被燒成平地,是你幹的吧?”玱玹問道。

相柳笑了笑:“他們有膽子請人來刺殺小夭,我自然要永絕後患。其他人想效仿,也有個榜樣參照一下。”

玱玹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該如此!”

玱玹對遠處侍衛做個手勢,侍衛便立即送了棋盤跟酒具過來。

“來,我們手談一局!難得浮生半日閑,你我切磋一下!”

相柳也不客氣,坐下來與他一邊飲酒一邊捉子廝殺。

“我祖父他們還怕你不敢來見,特地微服來五神山等你。”玱玹邊落子邊道。“要我說,就該叫你直接上朝雲峰,看看你膽色如何。”

“多虧幾位陛下體諒厚愛!”

“倒不是體諒你,都是看我妹妹的份上罷了!自從你大戰身死,她就幾乎沒開懷過,百年來郁郁寡歡,我們看在眼裏,也是心疼她。”

“不過你這人也還行,勉強配得上我妹妹。塗山璟是你救的吧?”

相柳含笑,算是默認。

“別人不知道他傷勢,我還能不知麽?那樣必死無疑的傷勢,絕不是區區幾個鮫人胡亂用點藥能救起來的。若是旁人救的,一多半也不會在荒島上,勢必要移回大荒尋找良醫好藥。我推來猜去,就只有你有這個本事了。”

“你跟塗山璟也算是情敵關系,還肯舍命救他,我自問也未必能做到,輸給你,我算是心服口服。”

“陛下胸懷磊落,心性寬仁,卻為何獨獨容不下塗山璟?”相柳問道。

玱玹笑道:“不怕你笑話,以前我還在修宮殿那會,時常不得不仰仗塗山家的力量,他每次來神農山找我議事完畢,就跟我提要看小夭。我明知道小夭不想見他,卻還是不得不應承他的要求,那時候我就起了殺他的心。”

“後來,他又三番四次的不顧臉面名聲約小夭私下幽會,阻撓小夭跟豐隆的婚事,自己幾十年搞不定退婚的事又要跟小夭藕斷絲連,甚至讓小夭不顧王姬身份去幫他捉奸……我只後悔過傷了小夭的心,卻從來沒後悔過殺他!”玱玹臉上掠過一絲戾氣。“我妹妹是何等樣人,豈能容他這般糟蹋?他但凡有你一半心性人品,我也不至於這般瞧不起他,說不定還會祝福他們。”

兩人相談甚歡,玱玹喝得痛快也聊得痛快,在五神山盤桓了兩日才走。

臨上雲輦的時候,他對小夭道:“到時候哥哥可能就去不了你的婚禮了,但禮物一定會送到的。”

小夭笑著揮手:“我們到時候一定去看你!放心吧!”

玱玹坐在雲輦上揮揮手,一笑而去。

過了兩日,軒轅王跟高辛王也結伴同乘天馬車回西炎,夭柳二人在山頂恭送兩位老王。

在馬車上,軒轅王問高辛王:“你觀此子如何?”

高辛王道:“天地靈秀,棟梁奇材。家國之憾,小夭之幸,你怎麽看?”

“我之前跟塗山璟也手談過,他是步步為營,謀算天下的性子,只可惜心思都沒用在對的地方。”軒轅王道。

“那相柳呢?”

“別人是百般心思謀奪據為己有,而此子,心似日月,身即河山。把小夭交給他,可以放心。”

高辛王笑了,軒轅王也笑了。

馬車漸行漸高,回首望去,只見一片天高地闊,白雲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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