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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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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月亮

下車的時候江枝意探頭過來:“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獨照關了車裏暖氣,熄火,慢慢看了他一眼:“沒有。”

“我才不信,”江枝意微微擡起臉,眼神關切,暖融融的指尖輕觸他眉間,“眉頭皺這麽緊。”

他手指還殘留著烤紅薯的熱氣,燙乎乎的,很暖和,林獨照一頓,下意識放松眉頭。

“哈哈哈!詐你的。”江枝意馬上換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林獨照沒理會他這得意忘形的模樣,只淡淡看著那只剛碰過自己眉頭的手:“沒洗手。”

江枝意眨眨眼,故意作死:“我把手蹭幹凈了。”

果不其然看見林獨照剛松開的眉頭重新皺起。

林獨照看著他:“車上有消毒水。”

他是單眼皮,內折的眼角清雋冷淡,看人時便顯得格外凜冽。

聽出他話裏意味,江枝意登時慫了,自己拿車上的酒精濕巾擦了手,就不勞煩林獨照親自動手了。

“行了吧?”

林獨照“嗯”了聲,沒有再同他計較。

進了酒吧江枝意才叫如魚得水,至少半個酒吧的人都認識他,江少江少地喊,甚至有笑嘻嘻的聲音插|進來:“好久不見了,換了新歡啊江少?”

林獨照面不改色。

倒是江枝意“滾滾滾”地一路罵過去,把林獨照領到了廖滿給他留的圈皮小沙發邊。

沙發座很寬敞,但江枝意偏偏要和林獨照擠在同一邊,室內氛圍很熱,他脫了外套,側頭過來:“喝什麽酒?”

“和你一樣。”林獨照道。

江枝意眨了眨眼,微微側身,鼻尖再近一點就要碰到林獨照襯衣的高領,暧|昧難言:“我喝的酒都很甜的,你不是不喜歡嗎?”

酒吧燈光昏暗,周圍音樂震耳欲聾,但他這個動作多少有點不知死活。

林獨照淺淡的目光自薄透的眼皮底下傳來:“試試。”

“好吧,”江枝意手肘親昵地靠在他肩上,側著頭,吐息甜蜜,帶著點藏不住的惡劣地,“喝倒了可不怪我哦。”

酒很快來了,江枝意喝了一口,嘴唇沾上酒漬,亮晶晶的。

這會兒樂隊進入中場,臺下氣氛正到G|點,一群人嘶聲尖叫、左右搖擺。

江枝意沖他眨了眨眼,誘惑道:“想不想開心一下?”

周圍喧囂沸騰,如同鋰塊投入水中,唯有林獨照端坐其中,仍舊顯得興致缺缺,難以被討好。

他不怎麽在意地、輕輕地問:“你會讓我開心嗎?”

“我會啊。”江枝意在他耳邊輕輕說。

江枝意沒走臺階,他單手撐著臺面,一個跨步輕巧躍上了臺。

樂隊那套他顯然很熟,沒幾分鐘貝斯手和主唱讓出位置,那把火紅色的貝斯到了他手上。

舞臺的追光準確打在他身上,能看清睫毛根部落下的陰影,江枝意半低著頭,姿態松弛地坐著,一腿曲著,一腿長長抵著地,像是廢墟裏兀自長出的荊棘叢。

這玩意江枝意太久沒碰,技巧其實生疏不少,但本來也沒人在意,大家只需要一個足夠的氛圍。

瀟灑的幾下輪指後,聲浪頓時掀起塵埃。

在昏暗的燈光和沸騰的荷爾蒙中,林獨照冷淡而審視的目光蒙上了一層霧,如同夜裏看不見前方的海面。

當江枝意鐵了心要吸引一個人的目光時,幾乎無人能夠抵擋。

慵懶的調子慢慢從他喉間淌出,恰到好處的layback,帶著卡農式爬樓梯編曲的愜意,他看起來太恣意、太隨心所欲,仿佛自由本身,永遠那麽快樂、那麽不受拘束,像岸邊偶然停憩修整的白鷗,路過的人因它而向往天空、和大海的自由,向往它鮮活生命力流淌而成的、天邊赭紅色的晚霞。

I got my peaches out in Gia.

I get my weed from California.

I took my chick up to the North,yeah.

I get my light right from the source, yeah.

You ain’t sure yet. But I’m for ya.

All I can want, all I can wish for.

Nights alone that we miss more.

And days we save as souvenirs.

There’s no time, I wanna make more time.

And give you my whole life.

……

I get the feeling, so I’m sure .

Hand in my hand because I’m yours.

I can’t, I can’t pretend, I can’t ignore you’re right for me.

Don’t think you wanna know just where I’ve been, oh.

don’be distracted.

The one I need is right in my arms.

Your kisses taste the sweetest with mine.

And I’ll be right here with you ’til the end of time.

……

慵懶得人骨頭發癢的爵士調子仿佛還流淌在空氣裏,誘惑著人必須做點什麽。

最後一下弦撥完,江枝意猛地從高腳椅上跳下。

燈光下,他的瞳仁晶亮,微微喘著氣,下頷骨骼線被呼吸牽動,繃出極淩厲漂亮又極脆弱的線條,顯得那麽容易被摧毀。

烏色的眼珠子仿佛盈了一汪水,帶著明晃晃的得意,但這得意他只蓄意給一個人看。

他站在臺上,得意洋洋地看著林獨照的方向,仿佛一只開屏的小花孔雀:

開心了沒?

迷、死、我、了、吧?

此刻,臺下的尖叫聲、噓聲、口哨聲、乃至唇舌交纏的聲響統統被虛化成了背景音。

江枝意看上去那麽快活,睫毛被染得金燦燦,笑容如同勢在必得的捕手,又像是海妖塞壬微笑註視著即將沈沒的倒黴航手。

-

江枝意從舞臺邊緣躍下的時候,周圍遞來了不少東西。

酒、花、寫著聯系方式或酒店地址的紙條和蓄意接觸的肢體,甚至還有他媽的遞安全套的!

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江枝意被簇擁著喝了不少酒,其中一大半都是梁焯這個王八蛋灌的,帶的不知道什麽邪門玩意兒,江枝意自認酒量不差,也被灌得差點栽一個跟頭。

這人勸酒一套一套的,簡直看熱鬧不嫌事大:“駢頭不讓見可以,酒你可得給我喝了。”

“別推別說話別找借口,我就問你是不是慫了?!”

江枝意被吵得腦子都開始跑鴨子了,腳下軟綿綿往下陷,沒能陷下去,有另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把他扶住了。

林獨照和梁焯交談的時候,江枝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靠在林獨照胸口,還有閑心想,看來游泳沒白練啊。

然後鴨子又開始不甘寂寞地跑圈了。

江枝意腦子裏鴨子跑完幾圈開始站崗的時候,林獨照把他扶到了沙發邊。

江枝意坐也坐不舒服,幹脆像灘爛泥一樣軟綿綿躺在沙發上,目光毫無焦點,最後勉強定格到了上方對著他的下巴。

這下巴長得真好,它能不能叫鴨子們別再跑了,先站會兒崗,等路修好了再跑。

下巴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評價:“一股酒氣。”

江枝意聽也聽不明白,但就是氣得一骨碌坐起來,舌頭都氣得有些捋不直:“你才jio……jiu……jio氣!”

有那麽一瞬間,撥雲見日般,林獨照眼中蒙著的那層灰蒙蒙的霧氣好像淡了些,顯露出雲層後淺淡的笑意。

故意欺負江枝意舌頭捋不直似的,他慢慢地、故意逗弄似地:“我說的是酒氣……”

江枝意繞不過來他的邏輯,獨自生了一會兒悶氣後自己又開心起來了,眼巴巴湊過來問他:“那你覺得開心了沒有?”

“很重要嗎?”林獨照反問他。

江枝意又被繞暈了,還沒開口,先響亮地打了個酒嗝。

酒鬼蠻橫無理地帶著一身酒氣靠近,無懼他的冷臉,甚至伸出一根手指嚴肅地反駁:“開心怎麽會不重要?”

“你開心……很重要啊。”

他醉了酒的眸光那麽亮,眼波和身段一樣柔軟,眼瞳青稚無辜,好像永遠不會撒謊。

林獨照看著他,慢慢地:“你對誰都這樣嗎?”

“什麽啊?”江枝意有些聽不明白,仍舊沒有防備地靠近他。

他嘴唇是柔軟的粉,說話時露出的牙齒漂亮潔白,烏色的瞳仁臥著水光,眼神像極了天晴時在岸邊低頸飲水的白鷗,天真懵懂,不設防備。

林獨照長眸半垂地看他,摸不清眸底的情緒,它藏得那麽深。

“自己想。”

江枝意仍舊困惑,甚至委屈:“你不說我怎麽知道?我頭痛死了,還要讓我想問題。”

待江枝意臉上的委屈越來越濃,林獨照才慢慢地問:“誰的開心都重要嗎?”

江枝意聞言眨眨眼,湊近看他,笑得得意又快活,追問道:“我懂了,你肯定是怕我像哄你這樣去哄別人開心,所以才不開心!是吧是吧是吧?”

“別人才不值得我上臺,你和他們又不一樣。”他嘟囔。

“他們?”林獨照輕輕地問。

江枝意沒有聽見,仍在自顧自陳述。

“你最好看啊,”江枝意理所當然地誇耀他,像小王子誇耀屬於他的玫瑰,“所以也最難追。”

他的語氣興致勃勃,好像在說一件昂貴的珠寶或者一個有挑戰性的關卡那樣理所應當,不見半分苦惱,只有越發高漲的挑戰欲和難以熄滅的熱情。

被誇耀的青年並沒有露出多麽高興的表情,只狀若無意道:“如果有更好看的呢?”

“多好看啊……”江枝意腦子轉得很慢,有些苦惱地思索這句話,消化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比你還好看得多嗎?那……”

他微微擡起臉,眼睛亮了亮,有些期待地問:“那我能看看他嗎?”

“不可以。”

江枝意露出失望的表情,又不知死活地靠過來,臉頰因此緊貼著他肩膀。他駕輕就熟地軟下嗓子,試圖讓面前的這個人心軟:“為什麽不可以?我就看一看,好不好嘛?”

青年冷淡地看著他,半晌,修長有力的手指往上,輕輕握住了他的臉頰。

他臉頰邊有個小梨渦,淺淺的、小小的,被酒液蒸得熟透,熱而軟,指腹輕輕攆過時,他便不滿地嘟囔,委屈道:“你幹嘛……”

烏濃濃的睫、濕漉漉的眼、圓俏俏的鼻尖、還有沒一句真話的嘴。

青年冷漠地低眸審視他。

明明是任性頑劣的性格,卻總是裝出天真無辜的模樣迷惑人,那麽順從,像現在,林獨照手上微微用力,江枝意便聽話地張開了唇,給青年看他潔白的口腔和其中微粉的舌尖。

“就那麽喜歡撒謊?”林獨照輕輕松開了手。

江枝意臉頰便因為青年的松手力道微微向一側撇了撇。

但他似乎分辨不出青年的冷待,仍舊暈暈乎乎地往那邊靠,放軟了嗓子撒嬌:“我才不是……”

但青年似乎不吃他這套,只任他靠過來,沒有動作。

江枝意又看見了他眼皮上綴著的那顆痣。

他有點暈乎。

“月亮……掉下來了……”江枝意扒著他喊。

林獨照沒有理會醉鬼發的酒瘋,直到——

濕而軟的觸感帶著酒鬼響亮的口水重重落在眼皮上。

林獨照怔了一怔。

不止是因為這種頭一回的觸感,還因為壓在他上面的人那含糊不清的嗓音。

“大月亮。”醉到分不清東西南北的酒鬼暈乎乎地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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