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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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

故州的五月,是春意最鬧的時節,空氣溫和寧靜,帶著花香。

穆瑾在晚風中,邊走邊記著書上的知識:“基因突變是由於DNA分子中堿基對的增添、缺失或改變,而引起的——”

“我喜歡你,雖然我知道現在表白……”

“基因結構的改變。”穆瑾背書的聲音自覺小了下去,擡起書擋住先半張臉,露出眼睛,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

穆瑾心道:不是我故意要聽的的,是這姑娘太激動了。

腳步是往前挪的,耳朵是朝外擰的,眼神是向左瞟的。

一中的操場很大,操場後方左側是一片被鐵網罩住的小型足球場,是平時體育課打牌的好去處,右側則是一片羽毛球場地,是講故事的地方,也是故事發生的現場。

比如現在,比如此刻。

因為現場吃瓜過於激動,穆瑾沒有聽清女孩具體說了什麽,只聽到了開頭和結尾。

被拒絕的女孩最後問:“你喜歡的女生是怎樣的?”

“一個像百寶箱一樣的姑娘。”男孩道,“眼睛很漂亮。”

穆瑾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心道:穩了。

女孩得到答案後帶著哭聲留下一句“希望你如願”就跑開了,沒看到側後方用書擋著臉穆瑾。

穆瑾偷瞄著漸行漸遠的女孩,暗自搖頭嘆息。

“別擋了,穆瑾,”聶雲天撥下穆瑾的書,“說吧,聽到了多少?”

穆瑾沒有一點偷聽被發現的尷尬,撇嘴道:“也沒聽見多少吧,就聽見你說你有喜歡的人,但她還不知道,”穆瑾邊說邊觀察聶雲天的表情,一臉的坦蕩就是耳根紅了,“還聽見你說,她是一個像百寶箱一樣的女孩。”

“那你會告訴她嗎?”

她是誰,二人心知肚明。

“看心情嘍,”穆瑾搖了搖腦袋,見聶雲天一臉急切,立馬正經道,“不會,你喜歡沈聽雪,當然是你自己想說的時候去說,我湊什麽熱鬧,閑得慌嗎我?”

聶雲天松了一口氣,道:“現在不是一個恰當的時機。”

“我懂,現在高考最重要。”

“那你覺得高考後我表白成功的幾率多大?”聶雲天問。

穆瑾想起沈聽雪對他的“縱容”,故作深沈道;“天機不可洩露,同志只需努力。”

聶雲天笑了笑後,也不再追問,說了句;“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跑步去了。”

“喲,看把你自信的。”

聶雲天已跑遠,穆瑾看著他堅定的步伐,心道:又是一個為理想奔跑的人啊。

人如其名,聶雲天志在蒼穹。

奔跑是為了練就體能,為未來做好準備。

亦是少年,心裏裝著一位姑娘。

奔跑,也是為了未來可以擁得進她。

穆瑾帶著嘴角的笑意繼續沿著跑道走著背書,覺得知識都變甜了。

“小心——”

一道球從側方飛來,穆瑾又被砸了。

手裏的書因為身體短暫的失衡掉到了地上,穆瑾覺得疼倒是不疼,就是暈暈乎乎了一瞬。

“沒事吧?”

清亮沈穩的聲音響起,又被熟悉的氣息包圍。

冷冽幹爽,帶著風中花香,湧向穆瑾。

穆瑾迷茫地看向來人,內心早已沒有了初見時的悸動。

“穆瑾,怎麽被砸的又是你?”一旁的陳旭曉哭笑不得,“這球是長眼睛了追著你跑?”

“可能是我比較欠打吧,”穆瑾先扭頭回答了陳旭曉的疑問,向後退了一步,才轉身,對離她不過咫尺距離的於楊說,“沒事,有什麽事呢?”彎腰欲撿書,卻發現書不見了,穆瑾左右轉頭,“我書呢?”

“這裏。”王洋把書遞給穆瑾。

“謝謝,”穆瑾接過書,“等下,不會又是你踢的我吧?”

王洋趕忙擺擺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穆瑾身前站著的人。

穆瑾詫異地轉回視線,盯了於楊一秒,一臉的匪夷所思;“你——不至於吧,以你的技術,怎麽能把球踢飛出來的?”

於楊沒什麽表情地點了點頭。

身後的男生輕笑了一下。

“穆瑾你別怪於楊,這兄弟今天狀態不好,球踢得特沖……”陳旭曉話沒有說完,就被於楊睨了一眼。

聽了陳旭曉的話,穆瑾又瞅了一眼於楊,想了一會兒,語重心長道:“大兄弟,足球也會疼的。”

說著,抱起乖乖停在她腳下的足球,胡亂指了一處,道,“你看,快哭了。”

圍著穆瑾的眾人都被穆瑾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了。

穆瑾盯著眼前男孩嘴角溢出的一抹不被察覺的笑,如釋重負。

球踢得沖那就是不開心,雖然不明於楊不開心的原因,但是讓人開心起來總歸是沒錯的。

哄人開心,穆瑾的拿手絕活。

小到親戚家三四月的嬰兒,大到200個月左右的孩子,就沒有她哄不了的。

不管不顧的胡言亂語,是穆瑾剛才想出的對策。

“好了好了,我沒事,你們繼續踢吧。”穆瑾從人群中退出,帶著書本繼續背記。

只是,晚風可能不似剛才溫柔,拂過被球砸到的額角時,穆瑾有些疼。

見穆瑾若無其事的離開,陳旭曉招呼隊友們繼續,於楊卻道了一聲歉後提前離開了球場。

小自習打鈴前,穆瑾追上同樣要回教室的陳旭曉,問:“於楊為什麽心情不好?”

“成績唄,”陳旭曉抱著球,道,“上周的模擬不太理想,可能有點打擊到自信心。今天喊我們出來踢球,自己半路又跑了。”

穆瑾“哦”了一聲後,回了班級。

陳旭曉轉著球,也走進了教室。

回到座位上,穆瑾盯著試題,出神地想:於楊那樣的天之驕子,應該對每次的考試都是胸有成竹的。這樣的人,應該最難接受失敗,或者說是超出自己預想的結果。

不知怎的,穆瑾也想到了今天給聶雲天表白的那個女孩,不論結果如何,她都勇敢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意,也在失敗後,給予了對喜歡之人的祝福。

穆瑾想,她好像還沒為喜歡的男生,或者說暗戀過的男生做過一件事。

表白算了吧,自己早就止斷了這段不見天光的惦念,更何況於楊和宋悠楠……她喜歡宋悠楠的個性,珍惜和她的友誼,也不想和於楊最後關系太尷尬。

那就以、以朋友的立場,最後為他做件事吧,能鼓勵到他就成,也給自己曾經的感情,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可是要怎樣才能鼓勵到他呢?

穆瑾想了一個晚上,終於在睡覺前有了想法。

同高三的每個傍晚一般,穆瑾墊了幾口面包後,便去教室外背書,這次遠離了操場,因為實在害怕被球N砸,就在一樓外的欄桿處默背。

穆瑾眺望著遠處的綠茵場,嘴裏念叨著:“……吾嘗終日而思矣,不知須臾之所學;吾嘗跂而望矣,不如——”

“不如登高之博見也。”李澤拍了拍穆瑾的左肩,站到了穆瑾右側。

穆瑾無奈地看向打斷她背誦的人,帶著怨念幽幽道;“喲,什麽風把李大公子吹來了?今兒不跟祝姑娘吃晚飯?”

李澤摸了摸脖子,不好意思道:“穆瑾,你越來越直接了。”

穆瑾瞥了一眼李澤,“小樣兒。”

緊接著,就看到了於楊朝李澤走來、站定。

陳旭曉也站到穆瑾的身邊。

穆瑾直覺告訴她這三人聚在一起找她沒好事。

“你們——”

“我們找你有事。”李澤擡手指了指旁邊的於楊,沒好氣道,“上周日下午,也就是前天下午,有人給這哥的桌框裏放了一本梅西的人物傳記,還有一張書簽,書簽上寫著字,但沒署名。”

“然後呢?”穆瑾強裝鎮定地問。

“然後我們在想怎麽處理這本書和書簽。”陳旭曉看著穆瑾接著道,“書簽是聽診器的樣子,背面的字不是手寫的,是打印出來的藝術字體,剪下後又貼在書簽上的。書簽下角還畫著足球和白大褂。”

穆瑾心虛,盡量平靜地說:“好用心,好像都是於楊喜歡的人和物。”

“對呀,”李澤拍了一下欄桿,“這麽了解於楊的,肯定是身邊的朋友,不嫌麻煩這麽用心準備的,肯定是個女孩兒。你們說,咱周圍有哪個女孩喜歡送書呢?”

說著,李澤向探究的目光移向了穆瑾。

陳旭曉勾著唇看向她,於楊也將視線放在穆瑾身上。

“你們不會懷疑我吧?”穆瑾心狂跳如雷,表面依舊波瀾不驚,“我好像就暑假的時候,給於楊送過一本書,可那不是在書店碰到,他幫我挑練習冊的謝禮嗎?你們倆的生日,我啥時送過書?還有,我為什麽要用這麽麻煩的方式送書,原因呢?你們不會覺得我對他圖謀不軌吧?別嚇我好不好?”一番狡辯結束,她決定轉移思路,“還有,為什麽一定是女孩兒?”穆瑾佯裝天真地問。

曾確實心意暗許,現已迷途知返,口不擇言非我本意,只求各位能放過。

穆瑾在心裏祈禱。

三人放大了瞳孔,一臉見鬼似的同時看向穆瑾。

李澤磕磕巴巴道:“男孩兒的話,是不是有點——”斟酌了一下用詞,李澤接著說,“有點匪夷所思。”

“為什麽匪夷所思,你們直不代表其他男生都是……”

穆瑾沒說完的話,被欲捂她嘴的陳旭曉顫抖著的手打斷了,穆瑾推開了和她臉不過寸厘的手。

“說話就說話,別捂嘴,別動手。”

“姑奶奶,我求你別說的這麽直接。”陳旭曉向穆瑾拱了拱手。

“好好好,不說了,假設送書的是姑娘,然後呢?”穆瑾問。

陳旭曉悠悠道:“是姑娘的話,以這樣的方式送東西,除了暗戀於楊,我想不到任何別的理由。”話落,立馬暴躁了起來,“可是他都名草有主了,怎麽還有姑娘眼瞎呢?就不能看看風流倜儻、瀟灑帥氣的本少爺嗎?”

穆瑾冷冷地“呵”了一聲,道:“送的既不是情書,也不沒有署名,不一定是暗戀吧,說不定就是朋友間的鼓勵。”

“話是這麽說,可——”李澤看了一眼於楊,“可他畢竟有主了,這說不清道不明的禮物,咋收?”

穆瑾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於楊,鼓起勇氣問道:“你給悠楠說了嗎?”

“沒,不知道怎麽說,”於楊偏頭看了一眼穆瑾,又轉回看向欄桿下的操場,接著道,“她第五次模擬沒考好,挺失落的,連著一周都不太理我,我情緒也跟著不好。”於楊頓了一下,接著道,“上次還不小心踢到了你——一中模擬比她學校的遲點,我五模就往低考了點。楠楠知道後,開始安慰我,也不跟我慪氣了。所以這事,我不知道怎麽跟她說。”說到心上的姑娘時,男孩眼底的溫柔,是藏不住的。

陳旭曉瞥了一眼於楊,無奈道:“合著您老上周怒氣沖天是因為宋悠楠不搭理你呀。”

穆瑾聽著,心越來越沈。

“你不要給她說了,”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情緒,穆瑾緩緩道,“沒有哪個女孩會大度到,可以允許自己喜歡的人接受其他女孩送的可能暗藏心意的東西。”

三人安靜得看著她,聽著她講。

穆瑾眼神平靜,繼續道,“既然那女孩送給你了,只要不要輕賤和刻意破壞她的心意,你可以自由處理她送的東西,書可以送人,或者放在班級讀書角,讓想看的人去看,書簽的話,”穆瑾頓了一下,心底深呼吸後,道,“就夾在那本書裏吧。”

“果然還是女孩了解女孩。”李澤對穆瑾的提議很讚同。

“還有,”穆瑾等李澤說完,讓心臟喘了一口氣接著道,“你們千萬不要試圖找出送書的那個女孩,如果是真心喜歡,哪怕不是朋友,也會想辦法知曉於楊的愛好,所以局限於朋友、熟人的尋找是沒有意義的。再者,沒有署名就是她不想被於楊知曉,你們找到她,只會讓她難堪,無論出於什麽目的,她的做法並沒有過火。況且,她可能壓根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有鐘意的女生,所以她送東西的方式是知分寸的。”

送出去的東西不被接受,就很難受了,請留給她不被發現的最後的體面。

穆瑾在心裏說著最後一句。

陳旭曉待穆瑾說完後,拍了拍手:“我覺得穆瑾的想法是對的,咱們要解決的是禮物怎麽辦,找到人的話,確實會讓人難堪,畢竟沒署名。”

“對,穆瑾說得對,”李澤也點頭,“這樣對兩邊都好。”

於楊沈思了一會兒,看向穆瑾,也點了點頭,道:“把別人送的東西送人總歸是不好的,就放在班裏書櫃裏吧。書被讀,才能實現它的價值。”

穆瑾強忍著心裏翻湧的情緒,合上書,道:“問題解決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各回各班吧。”

三人點頭,擡步欲走。

穆瑾往前走了幾步後,轉身對眉目舒展了的少年道:“於楊,我並不覺得通過刻意考低分數來讓自己在意的人心情轉好是一件正確的事,這次是模擬考,下次呢?下下次呢?高考呢?因為欺騙而產生的愉悅和安慰,會因為欺騙始終繼續嗎?分數不是維系感情的工具,現在的它,是你倆未來的保證。還有,因為珍視的人情緒不佳影響自己的心情,又將這種情緒轉嫁到其他朋友身上,你覺得對嗎?”

一股腦說完,穆瑾覺得堵在心口的那團氣洩了一絲,不再理會三人,轉身回了班級。

回到座位上,穆瑾捶了捶悶到發疼的心口,嘴角扯出一抹笑。

剛才所說的話中,只有一句是違心的,送書的人,知道於楊有喜歡的人。

穆瑾,你逾距了。

自作多情,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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