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懼

關燈
無懼

穆瑾跟上郜白後,以為她要去食堂,沒想到最後進了“時光廣場”。

行至一排柳樹旁,郜白突然轉身,對著身後的穆瑾面無表情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怕在人多的場合唱歌?”

遲疑了一會兒,穆瑾點了點頭。她覺得,郜白現在是想傾訴的,不然也不會這麽問。

郜白四處觀望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考慮說不說、怎樣說。

初春剛至,涼意依舊猖獗,但這個小公園裏,已有嫩花吐蕊,細柳冒芽。

午後一場春雨翩然而過,園中的春意更添濃郁。

郜白深吸一口氣,將視線落在柳樹下的幾朵嫩黃的小花上,淡淡開口道:“我三年級從老家轉到市裏來上學,本來就和班裏的同學不熟,結果第一次音樂課上,就被點名起來唱首歌,可是我老家哪有什麽音樂課嘛。

我小時候性格也不像現在,那時候很膽小,當時我就幹站著,身子都在發抖。周圍的同學不知道誰就開始笑,接著全班的同學都開始笑。老師讓我唱首自己會的動畫片主題曲也行,可當時我哪還想得起什麽動畫片,老師又讓我唱音樂書上一首很簡單的歌,我硬著頭皮唱,與其說唱,倒不如說是磕磕巴巴地念歌詞,周圍的笑聲就更大了。

後來,每逢音樂課,他們就起哄讓我唱歌,整整一年,直到我因為我爸工作原因,我轉到另一個小學。”

說完,郜白又看向了穆瑾,繼續道:“其實第一次音樂課後,我就回家跟著電視不停地唱,但那時候太小了,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會唱歌。再上音樂課時,他們起哄一起喊我名字的時候,我就開始發抖,本來會唱的、想唱的感覺就會變成……變成害怕。很誇張對不對,可是就是這樣的。

我知道大家那時候都很小,不明白什麽是起哄,更不懂笑聲原來也會帶給別人恐懼。可……可是,我就是變成了現在這樣,當很多人一起喊我名字的時候,我就回沒來由的緊張,在公開場合唱歌時,我就會害怕到發抖。

再長大一些,上了初中,軍訓休息擊鼓傳花,我被迫又唱了一次歌,那次之後,我知道原來我唱歌還不錯。但依舊害怕,依舊很討厭被當作焦點,所以那也是我初中僅有的一次在公開場合唱歌的經歷。”

郜白甩了甩頭發,蹲下身子輕輕撥動那幾株野花,不再言語。

穆瑾盯著前方姑娘的身影,腦海裏思緒翻湧。

一個從鄉鎮轉入市區小學的小小身影,在一個完全的陌生環境中,被同齡人的嘲笑聲包裹,哪怕是孩子無意識的為之,但對於一個膽小骨子裏又要強的女孩來說,這是很難忘記的遭遇。

插科打諢常會說一句“你傷害了我幼小的心靈”,現在想想,孩童心靈,真的很容易遭受傷害。

無論是同齡人還是成年人,脫口而出的一句貶低,一個自以為沒什麽的行為,都會給這脆弱、單純、誠摯的小小心靈,留下難以愈合的傷痕,並會在未來的某些時刻被無限放大。

穆瑾走上前,蹲在郜白的身邊,同樣將目光落在眼前這幾朵隨風搖曳的小花上,用指腹輕抹去其中一朵花瓣上沾著的泥土,溫聲道:“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我只知道現在的你,唱歌很好聽,現在的同學,他們都很好。為什麽不繼續試一試呢?從過去走出來,走到現在,走向以後。”穆瑾說著,笑著拍了拍郜白的肩,“你可是郜大俠哎,有自己的一片江湖。大俠,哪個不是一路風霜走來的?”

郜白因為穆瑾的“大俠論”,面容舒展了許多,也笑了起來:“你怎麽說話一套一套的?”

“近朱者赤,郜大俠教得好!”

“不敢當不敢當。”

說話間,二人站起了身。穆瑾試探性地問道:“那想好了嗎?要不要參加?”

“這幾天我也想了很多,班裏同學好多都挺希望我能去領唱的,要是是在沒人去,我就試試。畢竟老這麽慫也不是個事,一點都不符合我大俠的身份。還有就是,我唱歌也卻是不難聽哈哈,我得讓自己的嗓子有用武之地,你說是不是?”郜白揚著下巴叉腰道。

“真的?試試?”

“嗯,試試!”

“這樣才對!”穆瑾差點喜極而泣,這次換她攬著郜白的腰,“郜大俠又回來了!”

遠處,從食堂吃完飯的李澤,摸著滿足了的肚子,悠閑地踱步在校園中,擡眼便看到了此時黏在郜白身上的穆瑾,覺得十分新鮮,立馬招呼身旁聊天的兩人向“時光廣場”看。

於楊和陳旭曉一同望了過去。

環著郜白的穆瑾依舊沒有察覺到幾人的視線,喜滋滋地對著郜白瘋狂輸出彩虹屁。

郜白假裝皺眉實則閉眼享受道:“大庭廣眾,成何體統?”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誇……”穆瑾本想接著誇,但肩膀被人冷不防地拍了一下。

依舊沒有松手,穆瑾扭頭便看到了兩三步開外的於楊,以及於楊旁邊的陳旭曉和此時離她最近的李澤。

救!命!

“穆瑾,幾天不見,你怎麽變得這麽不穩重了。”

穆瑾:“……”

郜白被這道男聲一嚇,立馬睜了眼:“誰?”看清來人後,回聲嗆道,“她愛我,你管得著嗎?”

“香氣彌漫,百合花開。”陳旭曉搖頭拍手道。

李澤匪夷所思地看了陳旭曉一眼,整理好表情後接著問:“你倆在這幹啥呢?”

“培養感情。”郜白繼續輸出。

李澤:“……”

於楊眉峰微挑,看了一眼手表後道:“上自習了,走吧。”

一直處於石化狀態的穆瑾立馬滿血覆活,附和道:“對對對,上自習了,快走。”拉起郜白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走……跑了。

“穆瑾,慢點,沒這麽急吧?”郜白被穆瑾生拉硬拽,踉踉蹌蹌跑了十幾米。

李澤再次滿臉問號,但還是仗著腿長,追上了穆瑾,想和穆瑾交換一下情報。

於楊陳旭曉緩步跟上。

回到教室,穆瑾先回座位替兩人收拾桌面,準備上自習。

郜白去找陳欣怡報名。

穆瑾從前門走近,還未落座,就看到她和郜白桌上都放著面包和牛奶。前排茍盛同學的目光,一直落在郜白的身上。

路過茍盛座位,穆瑾說了句“謝了。”

茍盛擡眼擺了擺手後,繼續盯著郜白看,嘴角的笑意在郜白和陳欣怡說完話後,也收了收。

穆瑾不動聲色,把一切看在眼裏,心裏仰天長嘯:

磕CP真好,晚飯都有著落。

我的CP ,終將無敵!

……

學習之餘,一中高一高二年級利用課餘時間,進行著緊鑼密鼓地排練。

222宿舍沒有參加演出的親友團們,時常混跡在參加匯演的人當中,在藝術部排練室替室友打氣加油。

穆瑾更是排練室的釘子戶,沒有缺席郜白的每一次練習。

上次被李澤追著進行信息交換,穆瑾知道李澤被迫得去跳舞;還知道了拿捏了觀眾喜好的4位文藝委員,為了不浪費於楊的這張臉,硬生生地在舞蹈中間為他插了一段架子鼓表演,當然他們班聶雲天也沒跑掉,有一段吉他獨奏;陳旭曉則成為合唱團的一員。同樣,選擇學文但依舊住在222宿舍的王梓初,也參加了自己班級的節目。

穆瑾能在排練當中,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容。

李澤茍盛出乎穆瑾的意料,街舞跳地有模有樣;於楊聶雲天的個人樂器solo,又斬獲了不少迷妹迷弟;張曦,陳旭曉在合唱團裏認真又配合,王梓初的舞臺劇演地繪聲繪色。

最讓她擔心的郜白,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排練中,越來越自如。

最後一次排練在文化禮堂,穆瑾站在舞臺下的一角處,聽著郜白唱完,剛想起身鼓掌,但……

“郜白——你太棒了!郜白,你唱得真地很好聽!怎麽這麽好聽啊!”剛剛彩排完的茍盛,頂著一頭大汗,站在人來人往的舞臺下,在禮堂中央,朝著舞臺中心的姑娘,一字一句,喊得賣力,喊得認真。

穆瑾舉起的雙手停在了空中,合唱隊裏的陳旭曉嘴張成了O形,張曦睜大了水潤的眼睛,李澤握著喝到一半的水,於楊拋起的鼓槌落到了地上。

原本嘈雜的四周都安靜了下來,場內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少年身上。

禮堂上空的燈光很亮,映照在少年黑白分明的雙眸中。

少年眼底的誠摯,此時只予一人。

立於舞臺中央的郜白,靜靜地,望著他。

“yo~”

“哇~”

歡呼聲漸起,鼓掌聲隨至,二人充耳未聞。

許久,直到下一個彩排節目開始,直到年級主任探著腦袋走近演播室,眾人才散去,對望才結束。

“你剛才幹嘛呀?”郜白拉著茍盛的衣袖走至禮堂一角,“你瘋了嗎?你尷尬嗎?”

“誇你,沒瘋不尷尬。”茍盛笑著,隨即又收斂了笑容,正聲道,“對不起。”

“你知道對不起你下次做事前過過腦子好不好?今天這是幹嘛喲!”

“不是。”

“不是什麽?”

“我不是為我今天的所作所為道歉,而是為小時候的自己道歉。”

“啥?”郜白越聽越迷糊,“你在說啥?”

“小學三年級,你是不是轉到了市二小,然後在一堂音樂課上,你……被同學們笑……話了,其中就有我,後來放學去了洗手間一趟回教室後發現你趴在桌上哭,當時我還不知道你為什麽哭。沒過幾天,我因為家裏的原因去外地讀完了小學,結果剛去就被班裏的同學也因為一些事情嘲笑了一番。但我心大,就沒怎麽放在心上,可我明白那種感受很不好受。然後想起自己不久之前也笑過一個小女孩,盡管是無意識的的,但還是惹哭了她。上了高中,知道班級有個叫‘郜白’的,一開始不確定是不是小時候那個認識裏幾天的小女孩,但看到你的長相後,確定了一些,因為你簡直就是等比例長大。緊接著,軍訓你被起哄唱歌後身子在發、發抖,和小的時候一模一樣……”

茍盛聲音越來越小,“對不起,我替小時候的自己向你道歉,如果可以,也替當時班級裏的同學向你道歉。”

“你記憶力真好,竟然能記住一個小學就見過幾天的小女孩的長相。”郜白歪頭看著眼前眉眼低垂的男孩,“早都沒事了,不然我今天也不會在這兒。”

“真的?”茍盛擡起了頭,眼裏亮亮的,“再說一句,你唱歌真的真的真的很好聽!”

“你還提?”聽到“好聽”一詞,郜白又急了,“你以後多幹點人事兒,今天也太丟人了。”

郜白邊說邊拽著茍盛走出角落,走向禮堂門口。

“怎麽丟人了?表達自己對他人的讚美欣賞,怎麽就丟人了?”

“小聲點小聲點,表達讚美沒錯,但是得分場合。”

“這場合怎麽了?我不管,我沒錯,我不道歉。”

“……”

穆瑾看著二人漸行漸遠的身影,嘴角和太陽肩並肩,更加堅定了磕到底的心。

同時也真正替郜白松了一口氣。

經後每一次需要勇氣的時刻,每一次可能面對嘲諷的時候,都有少年發自內心的吶喊,沖破所有曾經遭受的質疑譏笑,越過人群,直抵少女心懷。

希望這個可愛的姑娘,自此,山海無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