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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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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縱使晴空萬裏,冬來涼意依舊難敵。

4班班主任做完調查後,留下了周末不回家的幾名住校生和幾個跑校生班委,幫忙布置家長會要用的教室以及引導家長落座。

穆瑾和郜白非常幸運地被選中,成為熱情服務的一員。

“媽媽呀,怎麽這麽冷?”幫完忙走出D區大門的郜白,被迎面而來的冷氣當頭一棒,立馬環著穆瑾的腰,腦袋搭在她的肩上,吸了吸鼻子,“救命啊,大中午這麽冷?”

“能不冷嗎?‘小雪’都過了。”穆瑾將手縮進袖口,同樣環著郜白。

“走走走,回宿舍,這周我不回家。家長會後回家,我才沒那麽想不開。”郜白攬著穆瑾快步朝宿舍走去。

“我也不回去,上周剛回去過了。咱先去吃飯吧,兩點多家長會開始,我還得去校門口接我爸。”穆瑾把手從衣袖裏掏出,趁郜白不註意,伸向了她的脖頸。

“嘶——”郜白倒吸一口冷氣,放下環著穆瑾的胳膊,搖著頭看向穆瑾,“穆瑾,你學會壞了。”

“偷襲”成功後跑開的穆瑾跑站在離郜白五六米處朝她喊道:“我這叫近墨者黑。”

“你——”

郜白追上穆瑾,兩人打打鬧鬧,行至學校食堂。

“現在都12點多了,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家長會就開始了,爸……你真得現在就要走嗎?”

“夏夏,爸……”

熟悉的聲音從拐角處傳入兩人耳中,穆瑾和郜白停下了腳步。

“丁夏?”郜白小聲向穆瑾尋求認同。

穆瑾點點頭,悄聲回道:“先進去。”

郜白點點頭,想快步邁進學校食堂的側門。

“穆瑾?”

一腳剛踏進食堂側門的穆瑾聞言回過頭,發現是丁夏在喊她。

先穆瑾一步進入食堂的郜白也轉過了身。

丁夏的目光越過穆瑾,對郜白說:“你先去吃飯,幫穆瑾也點一份,我找穆瑾說點事。”

郜白本想說“有什麽事穆瑾聽得了她就聽不了”,但丁夏眼裏流露出的失落讓她噤聲,最後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穆瑾從食堂側門前的臺階上下來,隨著丁夏走到了剛才傳來她聲音的拐角處。

丁夏突然蹲下,雙手圍住屈起來的雙腿,下巴擱在雙臂上,眼神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出聲緩緩道:

“我爸又被臨時叫去忙了,我不懂,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這次明明說好了,家長會他肯定會來。對,他確實來了,然後呢…不還是走了嘛……”

丁夏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埋首在臂彎中。

穆瑾看著丁夏的背影,慢慢走至她身邊,同樣蹲下:“別難過了,叔叔可能真地有急事,他今天不也來了嘛?”

“我知道啊,我爸他……他可能也沒辦法,他也很愧疚,可是可是……我還是好難受。”

一次以一次的承諾,一次又一次的失約。

穆瑾輕輕拍了拍丁夏的肩,沈默無言。

一陣清風掠過,涼意聞風而動。

遠處白楊綠柳滿樹青葉早無,唯剩片片枯枝隨風晃動。

明明是個晴天,為何寒意如此難捱?

“穆瑾,”丁夏揚起藏在臂彎裏的臉龐,迎風再次輕啟口唇,“你知道嗎,從小學開始,我爸就沒有如約參加過我的一場家長會。成績進步也好,退步也罷,他不知道,也不過問。什麽需要家長配合完成的實踐作業,從來都是我媽或者我親戚家的長輩幫我一起完成的。初中畢業典禮,最後家長擁抱孩子的時候,沒人抱我。我爸,缺席了我十幾次家長會、兩次畢業典禮,還有大大小小、數不過來的活動。我的弟弟妹妹現在在上小學,他倆的事,從小就是我媽和我操心,生活我媽負責,然後作業輔導是我,陪玩也是我,沒辦法,誰讓我是老大呢?可偏偏,我們也不能怪他,他一個拉貨司機,風裏來雨裏去,必須得隨叫隨到,一年到頭能見幾面就不錯了,逢年過節忙到接不上電話,一天吃什麽我們也不知道,每次回家我們四個高興地才像真過年……”

眼尾一滴淚珠滑落,丁夏頓了頓,接著說:“每次他失約,看得出他也很愧疚,我知道,我知道他很不容易,我知道他也是一心為我們的家,我什麽都知道,可我……可我每次、每次,每次,都真的很難過。”

說完這些後,丁夏便不再出聲,只是重新將臉頰,縮回了臂彎處。

穆瑾思緒翻湧,終是只能輕攬著她。

她們不知道,在視線被墻遮擋的地方,有人將丁夏的話語,盡數聽了去。

許久,丁夏才站起身,撫平心緒,有氣無力道:“走吧,你還沒吃飯呢。”

“嗯,你呢?”穆瑾隨著丁夏站起,輕聲問道。

“我吃過……了”話語又是一頓,丁夏想起一直想要嘗嘗一中食堂飯菜的父親只吃了一口米飯,便被惱人的電話又叫了去。

又沒吃上飯。

丁夏嘆了一口氣,拉著穆瑾進了食堂。

看到郜白後,便對穆瑾說:“你先去吃飯吧,我洗完衣服還得去找班主任給他說一下我爸來不了的事。”

“嗯,好,你別太難過了。”穆瑾點點頭,寬慰道。

“放心吧。”丁夏故作開朗,隨後轉身離去。

穆瑾視線在丁夏的身影不見後,才轉回落在郜白身上。

和郜白坐在一起後,穆瑾發現郜白神情有些異樣。

郜白邊吃飯邊偷瞄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穆瑾放下筷子,“有事說事。”

“好吧,我憋不住事……”

穆瑾本想著是郜白好奇丁夏和自己說了什麽,沒想到,倒是她先坦白了起來。

郜白一五一十地交到了她剛才經歷的事。

穆瑾越聽越不知如何是好。

“先吃飯吧,咱倆幫不上啥忙。”穆瑾嘆氣後的覺悟。

“唉。”郜白同樣無奈。

午後一點五十左右,校園裏陸陸續續走進了許多家長。

丁夏走到班級門口,看到了正在招呼家長的班主任李恣晟。

看到班主任身邊沒人後,丁夏走上前去,帶著歉意開口:“老師,不好意思,我爸臨時有事,可能來不來了。”

“啊?你爸不是在你座位上嗎?”李恣晟不明所以,“難道我記錯了?”說著,探頭從窗戶看向教室後幾排,“沒錯呀!那不是你爸嗎?”

丁夏順著班主任的視線方向看去,竟然真地看到自己的座位上有人。

皮膚暗沈,發絲有些蓬亂,背有些許佝僂,此時正笑著和周圍人說話的人,不正是她的爸爸嗎?

眼眶就是在這時候紅起來的,丁夏正了正聲,“是我爸,不好意思老師,我弄錯了。”

“你呀你呀,這沒你什麽事了,回宿舍休息去吧。”帶了幾屆學生的李恣晟怎會覺察不出眼前姑娘異樣的神情,“你爸剛才還和我聊你,不錯呀,丁夏小同志,在家裏很能幹啊!當然在在學校也是很棒的。”

“啊——謝謝老師,哪有,我爸亂說的。”丁夏眉開眼笑,失落一掃而空。

在教室裏的丁父——丁安,看著終於笑了的女兒,眼底有了濕意,眼角的皺紋卻仿佛淡了許多。



“累死老娘了,接家長送家長端茶倒水,還要露出大白牙笑得如沐春風,真有意思嘿,我郜大俠什麽時候淪落至此了?”郜白捶胸頓足,邊走邊嘰嘰歪歪。

“其實你只要選擇回家就不用這樣了。”穆瑾扶著郜白,兩人走出D區大門,擡眼便看到了和父親揮手告別的丁夏。

冬來白晝短,在暮色下的丁安,笑著朝女兒再見,轉身後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

穆瑾和郜白相視一笑,朝丁夏大喊:“丁夏!”

聞聲,丁夏笑著回頭。

隨後,郜白和穆瑾在階梯上等丁夏,丁夏回教室拿中午放學忘帶的英語報紙。

穆瑾和郜白站在D區門口又聊起了中午食堂的事。

“穆瑾,你說這冥冥之中是不是自有安排,不然怎麽能這麽湊巧?”郜白縮著脖子,靠在穆瑾身上感慨。

“我也覺得,真的是剛剛好。”穆瑾偏頭同樣靠著郜白,望著教學樓前隱入夜色的石柱回道。

原來中午的時候,穆瑾被丁夏叫去後,丁夏的爸爸走了幾步記起車鑰匙因為走得及被落在了餐桌上,便又從食堂正門返回到了學校食堂中。回去取時發現鑰匙還在,但丁夏並沒有回來接著吃飯。

後來丁安在離他餐桌不遠處的餐桌旁看到了郜白,便問她有沒有看到丁夏,怕女兒心情不好不吃飯的丁安想再囑咐女兒幾句。正在吸面的郜白見丁父挺著急的,一口面下肚後,便站起來帶著丁父從食堂側門出去。

丁父聽到女兒的聲音後,本來想繼續向前的腳步卻變得沈重起來。

就這樣,隔著一個拐角,丁父聽完了女兒心底的話語。

郜白看著丁父止步不前最後又轉身離開的身影,無計可施。

“你們到拐角處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句話是什麽?”穆瑾直起身子,問依舊靠在她身上的郜白。

“就是……”

“在哪呢?怎麽找不見了?”丁夏一時忘記把英語報紙夾到哪本書裏了,翻翻找找,終於在語文書裏找了英語報紙,隨之映入眼簾的,還有一張寫有幾行文字的紙張。

紙上寫著:

我的大姑娘夏夏:

今天中午你說的,爸爸都聽見了。

爸爸先在這裏給你說聲抱歉。

爸爸不過問你的成績,是因為爸爸知道,無論好與壞,你都有自己的應對方式,也無關好與壞,你都會是爸爸的驕傲。

因為全家人的生計,因為工作原因,爸爸總是缺席你的家長會、畢業典禮、入學儀式,這些爸爸都知道,也都沒有忘記。爸爸一直知道你很懂事、很上進、也很有主見,是我的好閨女。對弟弟妹妹來說,你細心又有擔當,是他們信賴的好姐姐、好榜樣。但爸爸好像忘了,你也不過十幾歲,還是個會哭鼻子的小姑娘,也還是個需要鼓勵和安慰的普通學生。

今天在食堂門口偶然聽到你的心裏話,才發覺自己虧欠這個家這麽多,錯過了你成長的這麽多處。

原諒爸爸曾經一次又一次的失約,感謝大姑娘的理解和懂事,爸爸保證,以後你和弟弟妹妹的成長,我都努力參與。

熟悉的字跡被暈染,淚水已然決堤。

丁夏緊緊攥著紙條:你沒有虧欠這個家,我也不要你的保證,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

我知道你一直念著這個家,關心著我的成長,這一次的參與,對我來說,就夠了,真的夠了。

穆瑾和郜白等不到丁夏出來,只得進教室尋,看到的是淚流滿面的女孩。

倆人靜靜圍在丁夏身邊,等待著她的平覆。

良久,擦幹淚痕的丁夏將皺了的紙舒展開夾緊書裏,繼而開口:“姐今天這副樣子你倆誰要是傳出去,就等著被掘吧。”

穆瑾和郜白點頭如搗蒜,同時松了一口氣。

“我要吃火鍋,你倆請!”丁夏說地理直氣壯,一點沒覺得不好意思。

“得嘞~”郜白低著頭,撐起一只胳膊,“小的這就給你安排上。”

“哀家今日乏了,校門口的就行。”丁夏順勢將手搭上胳膊。

“那咱走著。小穆子,該你了。”郜白直起身子。

“得嘞~”穆瑾微微彎腰,捏著嗓子喊道,“起駕。”

三人鎖好教室門,向火鍋店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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