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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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二零二二年,這一年,在短視頻軟件上隔幾個視頻就刷到那句歌詞:

“所以說,永遠多長,永遠短暫,永遠有遺憾”。

這一年的宸言二十六歲,回到高中時讀書的小縣城經營著一家生意湊合的烘焙店,店裏有半面墻放了很多書,書櫃上掛著小木牌,上面寫有:免費觀看,不予售借。閑暇之餘出去旅游,每月底回鄉下老家陪父母兩天並承受二老的催婚轟炸。

日子平淡繁瑣,但好在身體健康,心境平和。

這一天,一如既往。

小縣城的生活節奏也不算慢,七點半起去店裏,準備工作做完,時間已經到了九點,玻璃門外車水馬龍,行人不斷,景象與幾小時前的靜謐已截然不同。

宸言準備去街對面早餐店買碗粉,還沒走進店老板就熱情招呼:“一碗粉加個煎蛋對吧?”

這就是老顧客和老板之間的信任與默契。

宸言笑著回應:“對。”

又閑聊了幾句,老板熟練地從水桶裏撈出一捆米線丟進熱鍋裏。

即使已經回來了兩年,也不禁感嘆這小縣城獨有的人間煙火氣。

打包後走到店門口,木牌翻到“營業中”這一面,然後進店開燈,擠著這點時間偷個悠閑吃完早餐,新一天的忙碌正式開始了。

幹這行之前,宸言還以為會如自己想象中一樣,有不少閑空閑時間可以桌上擺個小蛋糕,拿本書,坐看窗車水馬龍,好生愜意。

現實是,要麽有做不完的訂單,手酸背痛,逮住空閑就打瞌睡。要麽只有寥寥幾人進店,一天下來能賺個電費,沒虧損已是萬幸。

所幸今天生意不錯,蛋糕訂單就有五個,再加上面包那些,宸言剛吃完,邊用紙巾擦嘴邊在心裏盤算大概收入,得出來的結果令人滿意。

頓時幹勁十足,戴上口罩手套進入操作間,按照客戶要求的時間,從冰箱裏取出定型的蛋糕胚,開始抹面,然後裝飾。

三個蛋糕下來,宸言渾身難受,這期間打了無數哈欠。沒錯,昨晚又失眠了,醒了好幾次,這會兒困意襲來,多想一閉眼,醒來時已經是新一個早晨。

訂單還沒做完,宸言不敢怠慢,伸了個懶腰,對自己說了句加油,又埋頭苦幹起來。

這期間還得招呼斷斷續續的客人。

……

下午兩點,宸言在給最後一個蛋糕包裝好後,沒被取走的三個蛋糕整齊擺放。一看,內心成就感不小,拿出手機選好角度拍了幾張照片,翻看時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剛坐下休息,門口就出現了在這座小縣城再熟悉不過的人。

見顧貽琴拿著保溫袋和奶茶,就這一眼,宸言困意褪去地幹幹凈凈,立馬雙眼放光,挺直腰桿,活像一只嗷嗷待哺的二哈。

顧貽琴習以為常:“我就知道你肯定沒時間吃飯。”邊說邊將保溫袋和奶茶放到了宸言面前。

宸言樂極了:“謝謝寶貝!”話還沒說完,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奶茶,接著哀嚎道:“你不知道我這一天是怎麽過的!”

顧貽琴正在幫她取出飯菜,宸言繼續訴苦:“就一個蛋糕花了我一個小時的時間,我恨吶!”

“哪個?”

“哇!粉蒸肉!”一看到喜歡的菜,顧不上回話,立馬動筷狼吞虎咽起來。

一大口美味咀嚼下咽,身心舒暢!

“就那個。”宸言擡頭示意,手繼續拿筷子夾肉。

顧貽琴看了一眼,小小的藍色蛋糕上面擺滿了翻糖擺件,一看就是訂給小孩子的。

回頭說:“不過應該可以賺不少吧?”

宸言嘴裏塞的鼓鼓囊囊,說的支支吾吾:“還行吧,材料費也不少。”

幾分鐘後,顧貽琴看了眼手機,然後說:“你慢慢吃,我回家了啊。”說完就已起身。

宸言一個人在店裏寂寞了這麽久,語氣依稀有些不舍:“不再陪我聊會兒嗎,你下午不是沒課嗎?”

顧貽琴:“是虎寶,我昨天答應帶他去看電影的。”說到兒子,語氣不免溫柔了幾分。

虎寶是顧貽琴的兒子,今年四歲,結婚沒多久就懷上了,那段時間常被宸言打趣兩口子效率快。

這個原因無法再迂回:“行吧,再見啊,我的送飯天使。”

“吃你的吧,晚上記得把保溫袋送回來。”顧貽琴邊往外走邊說。

宸言點頭,揮手目送她離開。

路口。

“姐,那店到底在哪?”按照電話那頭人給的地址已經繞了一大圈還沒找到,張遇深語氣有些不耐煩了。

張玥昨天因為感冒這會兒在醫院打吊瓶,拜托他去店裏拿蛋糕,但是,她把發票弄丟了,又是個不記路的性子。

張遇深工作之後只有過年才回來待幾天,然後又匆匆離開。這些年清楓縣經濟發展迅速,很多地方都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了。

“你再找找,我記得就是那裏。”說完又想起了什麽,語氣有些激動:“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在微信支付記錄裏把聯系方式找出來,你等等啊,我發給你。”

張遇深無奈到沒脾氣,幾秒後張玥發了張截圖過來,張遇深按照上面的電話號碼撥了出去。

鈴聲響了好一會兒,對面才接:“餵,您好。”

他問:“是九雨烘焙坊嗎?”

電話裏響起一道女聲:“是的,是有什麽需要嗎?”

只是聽了這一句,便讓他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感受上朦朧又飄渺,他最終沒將這聲音的主人和自己所認識的人對上號。

張遇深娓娓道來:“是這樣的,昨天我表姐在你們店訂了一個蛋糕,她有事來不來了,叫我幫忙取,但是我找不到店在哪。”

宸言聽完,問對方現在在哪裏,對方說自己就站在松月路路牌前面。

張遇深聽到電話裏明顯停頓了,空氣裏沈默了一會兒,才聽到那人再次開口。這回,他從話裏似聽出些抑制不住的笑意: “那你再往左走三家店就到了。”

……

事實上電話那頭的宸言的確是這樣的,盡管盡力克制,但語氣還是帶有笑腔。

他擡頭看了看,那家店幾乎就在自己面前,他尷尬地說:“好,謝謝。”

“沒關系的。”

掛斷電話,張遇深也覺得確實有些好笑,自己繞了一圈,結果還繞過了。

張遇深走到門口,這家店放了一面的書,匆匆一眼瞥過,不太會認為這是家蛋糕店。他走進店裏,看到一個長發及腰的背影,他向前微微傾身探頭:“你好,我取蛋糕。”

在理貨的宸言聽到後立刻轉頭回應:“好。”

這一刻視線撞上,兩人皆是一怔,那感覺大概只能用那句話形容——恍如昨日,卻似經年。

宸言大腦當即一片空白,內心卻沒有波濤洶湧,沒有山崩海嘯,是平靜和恍惚之間,看著眼前這人,有一個聲音在問:上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張遇深也不說話,或者是說不出話。

店裏只有收音機應景的發出聲響,剛好切換了歌,歌名叫《戒不掉》:

今天開始新出發嗎,

留過了疤,

忘記了嗎,

窗紗邊餐臺的配搭,

曾經種花,

如今暗啞。

終於,張遇深先開了口,語氣生硬地說出那句面對舊人才會說的:“好久不見。”

就這樣普通簡短地四個字,他卻好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才說出來的一樣。

……

上一次聽到這個人的聲音,是什麽時候?

沒等宸言回話,張遇深緊接著又開了口,語氣有些驚訝:“宸言,這是你的店嗎?”

他在無意識地笑,宸言細細打量著眼前人。這麽多年過去,張遇深個子長高了不少,褪去當年青澀透露出幾分的沈穩氣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特別明顯的變化。

宸言也跟笑,不知道是出於對客人的服務意識還是什麽,她問:“是我的,剛剛打電話的是你?”

張遇深眼神從宸言臉上轉移一秒:“是,我來幫我姐取蛋糕,結果找不到路了。”說到這,他有些汗顏。

宸言走了幾步,站在他身前,擡頭的時候笑臉盈盈,在他身前攤出手掌:“好,我看下票。”

玻璃門外的世界一片寧靜,氣氛也是輕盈著。

張遇深在口袋裏摸了一轉,空的。正準備摸褲子口袋,才想起壓根就沒有票。

宸言看他慌亂的動作內心感到不解。

只見他掏出手機又放下,認真地詢問:“是這樣的,我姐把票給弄丟了,看微信支付記錄可以嗎?”

宸言恍然大悟,說:“可以的。”

張遇深拿起手機,低頭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把頁面展示給她看。

兩人之間本來隔著距離,他手機遞出的時候,宸言整個人也跟著往前湊,鼻息所及之處盡是一片梔子花香,張遇深不自覺地將身體繃直,獨自尷尬地站立著。

宸言看下價格後,點了下頭說:“好。”

然後就走向另一半拿起了兩點時跟顧貽琴說的那個蛋糕。

張遇深這才終於聳下肩膀。

宸言:“是這個。”

她遞給了張遇深,他立馬接過。

張遇深對宸言說:“做得真好看,好可愛。”

他感嘆曾經那個做事毛毛躁躁的女孩,如今竟也能靜下心來做出這樣細致精美的蛋糕了,真是不可思議。

但十年的時間,改變什麽也不足稀奇。

宸言說:“謝謝,生日快樂。”

然後兩人互相說了再見,宸言看著他的背影,時隔多年,記憶裏的少年重新變得具體。然後,隔著玻璃門,他再次回頭,在橙色落日餘暉下,他們再次相視而笑,十分短暫,他轉頭,越走越遠。

他們彼此沒有尷尬,沒有隔閡,像是心有靈犀似的。

這場猝不及防的相逢,好像和宸言在某一年某天的某個時間,設想的一樣。

看他自然的狀態,宸言想,那些事果然已經不重要了。

收音機裏那首歌播到了結尾:

這花開嗎。

宸言卻想起了另一首歌,一首老歌。

深夜將至。

普通溫馨的房子裏,小家夥坐在爸爸身邊,拿著叉子不停地往自己嘴裏餵蛋糕。

“我說你,一直盯著我兒子看幹嘛。”張遇深轉過頭,語氣不滿地對張玥說:“看他可愛不行?再說了,那是我侄子。”

“這麽喜歡小孩子,那你也快點吧。”

又來了……張遇深頓感心塞,也不知道這表姐什麽時候和他媽統一的戰線,逮著空子就鉆。

張遇深的臉已經沈下去了,張玥說到這個話題卻是興致盎然:“我們學校有很多年輕優秀的女孩子,我給你看看?”

“對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著急了。”聽到這話,沙發上的表姐夫擡起頭,笑著故意說。

這邊還不知道怎麽回話,那邊張玥又忙開口道:“是啊是啊,有幾個我有照片,我給你看看。”

說著就馬不停蹄地準備解鎖手機。

……得,夫妻二人轉。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張遇深留下一句:“拜拜”,迅速奪門而出。

留下小家夥,茫然地擡頭問:“爸爸媽媽,舅舅怎麽走了?”

三月的夜晚,不時有冷風徐徐吹過,張遇深捂緊衣服,加快步伐,坐進車裏剛系好安全帶,手機提示音響起,打開一看,是微信的消息:【下周一開始正式上班。】

這晚,宸言和往常一樣戴著有線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歌曲定時播放半小時。這晚,她做了一個很長很老的夢。

再一覺醒來時,春光乍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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