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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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只小魚不斷啜飲還未愈合的傷口,蘇葉按住胸腔的位置,靜靜等待那陣心疼過去,才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了句,“是嗎?”

榮念慈鮮少明顯表露自己的心跡,她很怕蘇葉誤會她,上輩子有一次就夠她愧疚,她不會把同樣的錯誤犯兩次。

“今麥兒那次是我的錯,你當時討厭我,心情不好,想出去散心,我怎麽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讓你玩得不痛快,”榮念慈說得很明確,仔仔細細,“我沒有想瞞你,我的策劃,我的籌謀,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蘇葉這才擡起頭,矜持地揚起下巴,略微表達“我原諒你了”的意思。

榮念慈松了一口氣,心道這也太難哄了。

她要是解釋晚那麽幾秒,蘇葉恐怕又要把她拉入黑名單。

想到這裏,榮念慈連忙換了神色,轉移話題。

“我懷疑兇手就在榮家人中,但應該不是榮年,”榮念慈提起自己的疑惑,“你是憑借什麽排除榮年的?”

蘇葉扁嘴,不鹹不淡地撩了榮念慈一眼。

“我當然有我的方法,”蘇葉慢吞吞道,“榮年和我哥關系不錯,他們屬於同一類人。”

蘇葉的腦瓜越來越靈活,說出的話也順暢不少,尤其提起自己熟悉的領域。

“蘇奇,也就是我哥,對我爸媽的安排言聽計從,雖然他不是很喜歡這個家,但總會下意識去維護,工作後賺的錢都給家裏,偶爾想起我也算他的家人,就會來關照我。”

現在的社會,人的生存壓力有一個豐富的彈性空間。

不願意奮鬥的人,可以憑借社會福利獲得溫飽;而願意奮鬥的人,在森嚴的社會等級中,只有絕對優秀,才能拼出一塊屬於自己的蛋糕。

人可以自由成長,沒有父母的孩子,在福利院也是一樣的。

所以人們對於家庭的觀念越來越淡漠,家長對孩子寄予的一切希望,在孩子可以擁有的自由選擇面前,變得脆弱不堪一擊。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可子女只要不願意,就能掙脫家長的束縛。

對於普通家庭來說,家長再也不是權威的代表詞,所以傳統的家庭分崩離析,新型的家庭親情淡薄。

可蘇奇和榮年不一樣。

蘇葉說,“他們心裏還有家人的觀念,他們做的一切,都在下意識維護自己的家人。”

榮念慈明白蘇葉的意思,深思道:“你是說,榮年通知大伯讓他別赴宴,僅僅只是為了他的安全?”

“或許是猜到你要找榮華的麻煩,不想看親人們反目成仇吧,”蘇葉反問道,“難道你還有別的猜測嗎?”

榮念慈沒有很快給出答案,蘇葉的解讀給了她另一種解釋空間。

“我排除榮年的嫌疑,是因為老媽和我說過,榮年本來有和她爭奪家主的資格,在榮年七歲後,家主動過換繼承人的念頭。繼承人在老媽和榮年兩人之間搖擺不定,是榮年主動讓出來,說他不喜歡家主的位置,老媽才順理成章成為繼承人。”

“榮年比老媽年紀小,卻能和她並肩成為候選人,要是他不主動退出,我覺得他成為繼承人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他。”

榮念慈小時候經常追著問比自己大九歲的小叔,問他什麽是繼承人。

榮年每次都會告訴她,對不同的人來說,繼承人的含義不同。

對他,是枷鎖是桎梏是一切紛爭的起點,對別人,也許是責任是擔當是扛起了家族興旺。

榮家需要殺伐果斷的家主,對家人也不能心軟,但榮年做不到。

榮念慈與蘇葉對視,兩人心照不宣。

榮年無論出於什麽理由,都不會去破壞這個“家”。

“看來,還是要去問問榮運,我的二伯。”

蘇葉站起來,榮念慈拉住她的手腕,將人按下。

“這次你歇著,我去吧。”榮念慈溫柔道。

蘇葉眨眼,不解道:“不是說了你不出面嗎?”

榮念慈輕笑著說,“你的話給我提了個醒,也許我對待自己的家人,應該換個態度,沒準能取得想要的效果。”

榮運的臥室在一樓的盡頭,這裏原本不會保留榮運的房間,他是上一任家主的同輩。

所以當他跟著機器人來到走廊的盡頭,推開門,看見自己房間還原原本本保留的時候,楞神了很久。

房間內的陳設擺件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連墻上小時候頑皮踹出的腳印都留著。

榮運走到櫃子面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緩緩打開。

什麽衣服都沒有,只有一個小小的相框躺在角落裏,靜靜蒙塵。

相冊裏,是一張全家福。

“我從小叔的房間裏找出來的,”榮念慈的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帶著淺淡的笑意,“他離家比較晚,房裏有很多照片。”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紙質照片來記錄什麽。

一切都是數據化,存在終端的數據永恒且不會毀滅,可相片不一樣,會褪色,會腐爛,會不知道何時就丟到一邊,再也找不見。

但也只有相片是一個實體,完完整整地出現在面前,毫無遮攔地把你帶回拍攝的那一刻。

榮運兩只手捏著相冊擡起來,一眨不眨地盯著相冊裏面的人。

“二伯,咱們談談。”

榮念慈的一聲“二伯”,將榮運的心神喚了回來。

榮運轉過身,局促地看了她一眼,不安地低下頭,找凳子坐下。

“談什麽?”榮運說。

榮念慈告訴他不要緊張,“我只想和二伯聊聊過去的事。”

榮運撫摸相冊上面的灰塵,用手掌擦拭,低聲說,“你問吧,我知道的事情,會都告訴你的。”

榮念慈說好,“在我的記憶裏,媽媽是一個很模糊的影子,但在榮家的記載裏,她很厲害,研制出多項專利,在人工智能和量子腦磁領域一騎絕塵。”

“我想了解,媽媽這輩子的成就。”

榮運放下相冊,陷入回憶中。

隨著回憶畫卷慢慢展開,他緩聲敘述道:“你媽媽和你不一樣,她是純靠科技貢獻當上的家主,她七歲就能跟上大學的課程,尤其在量子腦磁這一塊,我們的媽媽,也就是當時的家主曾經說過,她的性格不適合掌管榮家,但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她當上家主後,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科研上,你舉出的兩例是她最大的貢獻。”

榮念慈問,“願聞其詳。”

榮運自身能力不足,對科研領域更是一竅不通,知道的也是大概,“人工智能的發展已臻成熟,她在人工智能方面最大的貢獻,是對現有系統的升級。例如你現在擁有的管家系統,都是從原始系統一點一點升級的。升級後的變化……我們不清楚,可能是更智能了?”

榮念慈在意識裏問管家系統,“你自己說,有啥變化?”

從剛才不小心偷聽到榮念慈和蘇葉對話從而得知兩人竟然都是“重生”回來之後,管家系統就銷聲匿跡了很久。

直到現在榮念慈喊她,她姍姍來遲,語氣也極其微妙。

“實話實話,我沒感覺到任何變化。”

外面,榮運繼續敘述。

“至於量子腦磁領域,青黛是獨一份的,用量子模擬大腦,將意識測量,然後再轉化處理,從而模擬出一個能短暫容納意識的空間。”

榮運搖了搖頭,“更專業的解釋,相信你肯定聽老師們說過,我了解的也不多,只能告訴你,剛才我所說的這些,的確是真的。”

榮青黛曾經因為自己榮家繼承人的身份,被很多人懷疑量子腦磁的理論並不是她創造的,而是剽竊或者購買他人的研究成果。

榮運告訴榮念慈,這些都是榮青黛的獨創。

“因為這些理論,我從來都沒有從榮家外面聽說過。”

榮念慈這次沈默了很久,問了一個人的名字,“那二伯聽說過,榮雲山這個人嗎?”

“榮雲山,”榮運瞇起眼睛,嘴裏重覆了一遍,似乎覺得熟悉,“好像在哪兒聽過。”

榮念慈說,“他是我媽媽的情人。”

“原來是他,我想起來了,”榮運點點頭,“有印象,據說是青黛養大的,是個有能力的年輕人。”

榮念慈思索了一會兒,像是不確定,疑惑道:“二伯,依你來看,這些成就,有沒有可能,來自榮雲山,而非我的媽媽呢?”

這一次,榮運沒有絲毫遲疑,否定了她的猜測。

“如果是青黛身邊的那個男人,我很確定地告訴你,不可能,”榮運堅決道,“因為青黛非常寵愛他,他的所有研究成果,任何人都不能動,而且他有自己的實驗室,在研究所的權限非常高,如果他參與了量子腦磁的研究,一定會留下痕跡。而一項研究需要投入的資金和精力是巨大的,學科之間的跨越也是天壤之別,這種事情不可能做假。”

榮念慈敏銳地捕捉到裏面的字眼,“非常寵愛?”

榮運楞了一下,“對,青黛很寵他,要什麽給什麽,我從來沒見過她那個樣子。”

對於父母一輩的愛情,榮念慈並不想多說什麽。

“我的問題都問完了,二伯,”榮念慈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站起身來就要離開,“你先在這裏休整幾天,等大伯的後事處理好,我再送你回家。”

榮運也跟著起身,聲音焦急,“念慈!”

榮念慈的腳步停下。

榮運聲音哽咽道:“二伯知道你不喜歡我們越權,從小我們也沒對你好過,但二伯今天想問你一句話,拜托你說實話,可以嗎?”

榮念慈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過來,“二伯言重了,請問。”

榮運靜默片刻,吸了一口氣,“大哥的項目,是不是你讓中城的人施壓,要將他下獄?”

榮念慈還沒回應,榮運繼續說,“還有大哥到底怎麽死的,是不是你……”

榮念慈說,“不是。”

她側過頭來,語氣認真,面色沈著,“我從沒想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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