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醒醒。”

有什麽人搭著她的肩膀正使勁搖晃，一邊急切地連聲呼喚，尹子思迷迷瞪瞪撐開眼簾，然而入眼的卻是一片冰冷晦暗的石壁，唯一的光源來自石壁最頂上一尺見方的窗格，在昏暗的室內對比下，顯得有些刺眼。

這是……什麽地方？

初醒的腦袋一時轉不過彎來，就在這時肩膀處突然被什麽推了推，身後有聲音驚喜道：“尹姐姐，你終於醒了！”

尹子思這才發現有只手搭在肩頭，而背後隔著冰冷鐵桿出聲喚她的便是這手的主人。

這人又問：“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受了傷？”

“你……”尹子思回過頭去，正要問他是誰，話剛出口，竟對上一張十分熟悉的臉龐，“洛青？”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倫赫和全王都的人都找不到的人，如今就在她面前。

可唯獨讓人不解的是，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尹子思驀地醒了神，她本應該是在做什麽來著？

一瞬間，許多疑惑湧上心頭。

她在驛館養病，病好乘坐著燕赤翼準備的馬車離開，本是好好的，可途中馬車裏的那股異香越來越濃郁，熏得她有些頭昏腦漲，她本想讓車夫停下自己獨行回去，可就在起身的剎那，眼前一晃，再然後就沒了印象，想來是失去了意識。

這麽看來，那香無疑是有問題的，馬車夫不定就是同夥，可不知誰是主謀，有誰敢在王爺準備的馬車上動手腳？除非以那個人的身份根本無需懼怕燕赤翼，又或者做這些事的人——是燕赤翼本人。

不過眼下更重要的是，她現在究竟在什麽地方？

她快速打量一圈，這似乎是間老舊的牢房，除了頂端小小的窗格就是一扇足有兩指粗的鐵欄門，墻壁上布滿了青苔，空氣中也彌漫著潮濕的氣息，好在她身下的單薄被褥雖然舊，但好歹還是幹凈且幹燥的，抓了她的人還不至於要了她的命。

洛青那邊與她相同，幾乎什麽都沒有，他們之間只隔了一面鐵欄桿，這鐵欄和門的一樣粗，根本沒有動搖的可能。

而許久不見的洛青看起來瘦了些，頭發也有點亂糟糟的，像是許多日未曾好好打理了，如此想來，他的失蹤該不會是一直被關在這裏吧？

尹子思錯愕，不過瞧著他的面色精神似乎不錯又稍稍放了心。

“洛青，這是哪裏，我們怎麽會在這裏？”

洛青見她眼神裏一片清明，應該是沒有什麽大問題，便收回手。

“這該是我問你的，”洛青反身靠坐在鐵欄邊，聲音有些微嘶啞，嘆道，“如果我沒猜錯，這裏應該是蒙柯的別苑——蒙柯是我國的祭司，不是個好東西！我說你怎麽跑到桑池了，還被蒙柯抓了來？”

尹子思一楞，呢喃道：“蒙柯的別苑……這裏該不會是王都吧？”

洛青狐疑地看她一眼，點了點頭：“不錯，就是烏圖。”

烏圖便是桑池的王都。

尹子思有點發懵，誰想到一覺醒來自己竟到了王都。

“你不知道自己在王都，”洛青不由皺眉，騰地翻身，“難道是他找到你了？”

“哈？”尹子思不明所以，下意識否定，“我記得自己應該在貢安，前一刻還和你家那位新認的大哥道別，上了馬車後不知遭了誰的暗算，你看醒來就不明不白到了這裏。等等，你說‘他找到我’是什麽意思？誰找到了我？”

洛青半瞇起眼睛：“你見到我哥哥了？”

尹子思頷首。

“他也不記得你了，是不是？”

尹子思微頓，半晌小聲應道：“是。你知道什麽？”

洛青長嘆一聲，又坐了回去，尹子思忍不住追問：“燕赤翼，不，他就是蕭楚汐對不對？”

她緊緊盯著洛青，片刻的寂靜，終於對方點頭確認了她的推測：“是他。”

懸在半空的心陡然回落遠處，尹子思長長舒了一口氣——果然是他。

聽洛青回應地篤定，她隱約明白，洛青是知道其中原委的。雖說事情的發展並不如她所料，可結果似乎並未有太大差距，真相幾乎就在眼前了。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事說來還得從許多年講起，洛青擺了個舒適的坐姿，將所知的那些往事緩緩道來。

蒙柯作為桑池的祭司，擁有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與地位，自繼任起他便不斷向桑池王諫言需以武力制約敵對國，甚至將其吞並。二十年前沁野王，也便是如今的國主曾一度性情大變，采納蒙柯的說辭，大舉向外擴張，直至遇到蕭楚汐的母親，才逐漸恢覆了往常。

戰爭戛然而止，然而當時已近生靈塗炭，民眾矛盾也日益激烈，沁野王力排眾議，以一人之言收回蒙柯所有權力，只是祭司一職積時累日，不是隨意就能罷黜的，且自那之後蒙柯似換了個人般，本本分分再未有過任何逾矩行為。

之後許多年一直都相安無事，可就在幾月前，蒙柯突然覲見沁野王，聲稱有了前王後遺子的消息。

“父王本就對那位心存抱憾，蒙柯更利用了這點成功進言，他不知用了什麽巫術，竟讓父王事事聽信於他。年幼時我曾聽人提起過父王早年間性情暴戾崇尚武力，可自我有印象以來，他都是溫厚和善的，直到最近，他性情行事都與從前大為不同，更不知何時又有了攻打恒國的計劃，而推動這個計劃的幕後之人，就是蒙柯！”

尹子思想起最初遇到倫赫與洛青的時候，倫赫卻是在與蕭逸暉合謀。

“所以你們當初去大恒是為了……”

“倫赫確實是父王派去與你們的二皇子合作的，”洛青見她疑惑，解釋道，“蒙柯用心險惡，但有一點他說得卻是不假，那位的孩子、我的大哥極有可能還活在世上。倫赫預感朝中將變，派去暗中查訪的人竟真找出一點蛛絲馬跡，證實那位當年懷著身孕回到恒國，若無差錯，那孩子已經長大。恰巧父王派他去和恒國的二皇子謀劃，倫赫便想將計就計借機找尋大哥的下落。”

尹子思存疑：“可你們又是怎麽確定蕭楚汐就是要找的人？”

洛青搖頭：“起初我們自然不知，但查訪的人回來說有人曾見過那位帶著個孩子，隨一位看似恒國高官的人回了恒國京城。只是倫赫到了京城後，循著那位的畫像卻總也找不到人。”

尹子思暗忖，蕭楚汐的母親在他們回京城前便已經故去，然而她卻有個雙生姊妹，那人見到的多半是如今的端王妃，而王妃深居簡出，鮮有人熟悉她的容貌，也難怪倫赫找不到人。

洛青續道：“直到那日寒窯中與鬼將軍相鬥中，我看到大哥肩膀的圖騰印記才知道找到人了。”

尹子思：“圖騰印記？”

“是！”洛青道，“那是我燕氏一族才會出現的印記，且只有活著的長子才能顯現，當年我出生時並未帶上印記，父王就懷疑大哥尚在人世，他……”

洛青似想起什麽，話音頓了頓，才繼續道，“我曾偷聽乳母談話，說是父王當年連抱也未抱我一次，整整半年都在尋找他們母子，也有人說我並非父王親子，直到父王見我母後一病不起，又對那位的蹤跡一無所獲，他才決心斷了尋找大哥的念想。我明白這件事已成父王多年夙願，也正因如此，蒙柯舊事重提時，父皇才會如此輕易聽信了他的讒言。”

尹子思不知他還有這樣的過去，他本該是萬眾期待的王子，卻在出生時被生生奪去父愛，甚至遭人非議血脈存偽，洛青成長中必然承擔著許多壓力。

而造成這些的，卻是那個不知是否存在的大哥。

尹子思斟酌了下，終是小聲問道：“你會不會恨他？”

“他？你說大哥？”少年人的聲音略微嘶啞，但其中卻隱含的卻是坦然笑意，“怎麽可能！說那些壞話造謠的又不是他，本就是燕家虧欠的他，我巴不得他早些回來圓了父王的心願！且說父王從來都是相信我母後的，母後也敬重父王，那些謠言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

尹子思一面感嘆洛青有如此豁達的心胸，一面又想起倫赫提起他與大王子爭執的傳言，顯然不會是因為權勢和地位的變更。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是怎麽落到蒙柯手上的？”她問道。

洛青喟嘆一聲，道：“還不是我發現了蒙柯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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