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間縈繞著清淺的安神香，不過依然能從其中辨出一點極淡的木朽氣息，尹子思眨眨眼，床是普通的雕花床，蓋在身上的錦被卻是上好的面料，顯然是讓人精心打理過了。

這是間陌生的屋子。

她偏過頭，正巧那頭虛掩的門被人從外推開來。

稍頓了頓，燕赤翼繼續推開門，來到床邊坐下：“醒了，醫師剛走，你沒什麽大礙，一會兒會有人送藥過來。”

尹子思盯著他看了半晌，總算將凝滯的思緒擰回來，問道：“我這是在哪兒？”

“驛館的客房。”

尹子思垂目想了想，昏睡前的記憶紛紛回籠，驀地一驚，撐著手臂就要起身。

“哎！”

“怎麽？”燕赤翼立時按住她的肩頭問道。

“我來這兒多久了？”

“不久，一炷香左右。”

尹子思急道：“姨姨明令我不許出門，這麽不打聲招呼跑出來，回頭她一定又得訓我了！”說是會訓她，其實不過是怕姨姨擔心，萬一生了誤會，二話不說殺上門來怎麽辦？

見他眉間微緊似有不悅，尹子思續道：“左右醫師不是說了沒事，你也不用擔心。”

說著又要掀被子，隨即被對方一把按住，驟然出聲：“怎的不擔心了？”

尹子思動作一僵，擡眼凝視他：“你……說什麽？”

燕赤翼神色間閃過幾分疑惑，這轉瞬而逝的異色被尹子思捕捉到，正當她心中燃起一絲期待時，他卻很快回過神，松開手輕咳了聲，道：“我是指，你的病因丹婭而起，多少我也有責任。”

聞言，尹子思目光瞬間黯淡下來，她定定坐著，似乎有什麽叫做喜悅的東西從身上漸漸流逝。

蕭楚汐失蹤前夜，她曾經說過，不管他變成什麽模樣，在她眼中，他就是他，不會改變。

可是他卻食言了，眼前這個人忘記了，他說過不會再丟下她一人。

但尹子思依然相信著，總有一天，他會想起他們的約定，以及從前的那些點點滴滴。

燕赤翼只以為她還在擔心，便說道：“過會兒我讓人去通知你的家人，他們想來看你也沒人會阻攔，你什麽都不用考慮，安心在這裏養病就是。”

尹子思心說總歸要等病愈了才能去王都，不急於這時，也無在乎於哪裏養病，於是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正這時，“咕嚕嚕——”

尹子思面上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她本就是下樓覓食的，怎料發生了這樣的意外。

奈何這肚子不聽她的，爭著又連續叫喚了兩聲。

燕赤翼楞了楞，無奈著輕笑搖頭，起身道：“等著，我去給你拿些吃食。”

不多久他就回來了，尹子思見那形色各異但制作精細的糕點，想也沒想，挑了塊便吃起來，絲毫沒有考慮對方會不會在食物中下藥。

見她仔細咀嚼的模樣，燕赤翼心底不由升起些愉快的情感，似是自回到桑池以後，從未有過這樣的放松。

“嗯？”尹子思叼著塊酥餅的動作倏然停頓，怔怔望過來，燕赤翼這才發覺自己的手竟不知何時放在了她的鬢發邊，輕輕撫摸著，半啟的口中似乎有什麽亟待破土而出，卻什麽都沒有。

須臾尷尬過後，他假作尋常地收回手，語調平靜問道：“說起來，我竟還不知道姑娘芳名。”

尹子思呆呆咬下那口酥餅，低下頭收斂起所有情緒，應道：“姓尹，雙名子思。”

“尹子思，子思。”燕赤翼默念了幾遍，“那以後我就喚你子思吧！”

還不待她回答，陡然話題一轉：“我與那人當真有那麽像？”

燕赤翼見她沈默半晌，又重覆道：“你總是用這種眼神看我，是因為我與那人很像？”

尹子思這才反應過來，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燕赤翼只當她是默認了：“是哪裏像？長相、性格、聲音，還是其他什麽？”

“或許，都挺像的吧。”

這樣的回答顯然敷衍，並不能讓燕赤翼滿意，他微蹙了眉，正要開口，卻聽她又徐徐道來。

“我和他其實在很小的時候便有過一面之緣，然而卻是在相隔許多年後才機緣巧合再次相遇，就好像上天又給了我一次機會……”

她的目光望著虛無半空，有些悠遠，細細講述起那些過去的時光。

直到她講至那小王爺的失蹤，燕赤翼沈下了臉，無法明白心底陡然而生的氣惱失落和憐惜從何而來，對方不過是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眼前的人說到底也才相識一日。

尹子思不明白他這覆雜的表情中蘊含了什麽，直將自己的故事講完，反問道：“那王爺呢，你以前是過著怎樣的生活？——我聽說，你是不久前才回到桑池，封了王爺。”

燕赤翼壓下紛亂的思緒，反應過來她的問話，只是他的那些過去雖無多波折，卻並不美好，他已貴為王爺，本可不必回答，然而對上她期望的目光，燕赤翼突然有了訴說的沖動。

權當禮尚往來了吧。

自他有印象以來，便和母親住在桑池街頭的小破屋裏，然而不久之後連母親也故去了，他沒有父親，無親無故孤身一人，很快就被人販子帶去了恒國。

再後來，他被人買下，買下他的是當地的高門大戶，他輾轉成了那家公子的小廝，日子不好不壞，沒有人虧待他，直到桑池的人找到了他。

“小廝？”尹子思訝然，狐疑道，“你可會恒國的文字，可會吟詩作賦，可知大恒貴族的禮儀？”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燕赤翼卻笑起來，頗帶了些自嘲意味，“不錯，這些我都會，不過都是跟在那家少爺身邊時學會的。”

話畢，他凝視向她的目光，再一次申明：“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剎那間尹子思不忍挪開目光，對方的眼裏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固執與掙紮，是不願意面對那些過去，還是根本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我只是覺得，即便有天賦如此，可舉手投足間的氣質並不是誰都能在短短幾日間學成的，我不信你自己都未曾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根本就是積年累月後的習慣使然。”話到最後，竟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

她確實不信，以他的聰慧才智，這樣大偏差的記憶，怎會連一星半點的猜疑都沒有。

不知想到了什麽，燕赤翼瞳孔驟然縮進，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尹子思發覺異常，忙問：“你怎麽了？！”

話音剛落，門外乍然一句尖銳的女聲傳來。

“你們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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