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思以前從來不知，蕭逸暉會有一段如此曲折的身世，她以為，即便他野心勃勃窺視皇位，可說到底都是天之驕子無可企及，在他陷害兄長奪嫡登位之前，她都覺得這個人骨子裏是驕傲的。

以至於在他大權得握後，她還曾一度費解，縱使元明帝有心偏袒大皇子，但蕭逸辰從來孱弱，滿朝上下有目共睹，怎樣他都負擔不了大恒的未來，而蕭逸暉也根本無需用那些卑劣極端的手段。

然再經一世，卻又讓她無意知曉了這平靜背後不為人知的真相。

蕭逸暉並不是驕傲的。

寧坤和寧盈珠無時不刻告誡他，他並非皇帝親子，沒有一點一滴帝王血脈，甚至他的母親，還是那最最低賤的人。

他更知道，元明帝從來中意的只有皇後的兒子，即使他再如何證明自己，也不過徒勞無功。

寧家威逼利誘耳濡目染的欺騙，元明帝的有心無視，可想而知，他心中藏著怎樣的不甘和怨恨。

又或者，其實他是自卑的，小心翼翼謀求著將來，而權力就像無盡黑暗中的唯一火苗，讓掙紮在希望邊緣的他看到了一線生機。

於是，他如蛾子般，就算最後冒著粉身碎骨灰飛煙滅的代價也要朝那個方向飛去，無所不用其極。

只是，尹子思依然不能茍同。

更何況，他不是妓女的兒子，他的母親是德妃，他是堂堂正正的二皇子。

說起德妃，她猛然想到方才蕭逸暉提起了她。

“你看過德妃屋裏那面墻上留下的痕跡了是不是？！”尹子思倏然問道，“所以你現在總該相信我之前對你說過的那些話，雖然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你就是德妃的兒子，可她……”

“她是。”蕭逸暉突然截口，讓尹子思一懵，不明所以，就聽他接著道，“你說的不錯，她是我的生母。”

是寧盈珠親口告訴他的。

尹子思楞了好半晌，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他並沒有不信她的話，還私下調查了。

“那你為什麽還……”既然沒了身份的制約，他為何還要謀劃這些事，重覆上一世的悲劇，“是因為德妃死了？你聽我說，確實有人要毒害她，可她沒……”

“她沒死。”又被蕭逸暉截了口，語聲淡然，“這我也知道。”

“……你知道？”

蕭逸暉不置可否。

他是知道。掘墳開棺，他親自檢查了那具被人匆匆送到野外埋了的屍體，並不是德妃。

確定人沒死，就是不知被藏到哪裏去了。他並不在乎。

“她是我生母又如何，秦樓楚館的娼妓是我生母又如何？”蕭逸暉冷聲道，滿室月華，偏偏他就站在唯獨的那片陰影裏，“生我之人未養我，養我之人亦存別心，我原本為的就從來不是她。”

尹子思登時啞口。

“你且好好休息，我走了。”話落，蕭逸暉不再流連，舉步離開。

關上門後，外頭又傳來他吩咐人仔細看守的話，想來是防著她偷跑。

兩人這番對話不算多歡喜，卻也不至於鬧到不歡而散，尹子思明白，蕭逸暉是打定了主意要重覆上輩子做過的那些事，而她是斷不可能坐視不理的。

只是自己這一身累病交加，著實為難。

尹子思擡了擡仍顯虛軟無力的手臂，撇撇嘴，大抵只夠抓德妃那只同樣羸弱的小花貓了，別說要從外邊層層守衛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就是僥幸逃出去了，沒人相助她也跑不遠，有人相助她更是累贅。

但總還是試一試，她掀開被角，正打算下地走兩步，就聽到門外傳來說話聲。

“站住！什麽事？”守衛攔住來人。

“侍衛大哥，奴婢來給裏頭的人送藥。”說話的人恭恭謹謹，看來是送藥的宮女。

隔了小片刻，守衛並未看出宮女有什麽可疑，開門準許她進屋。

尹子思忙又蓋上被子坐好，擡眼望向門口方向。

小宮女弓著背低著頭，手裏端著藥盅緩緩朝她走來，到了近前，將托盤放到床邊的小方幾上，整個過程一絲不茍目不斜視。

尹子思瞟了眼，狐疑這藥裏有沒有被加什麽料，她得仔細瞧了才知道，光看可看不出來。

不過這小宮女楞是杵著不走，她也不好堂而皇之地檢查。

尹子思幹脆被子一掀一蓋重新躺了回去，道：“先擱著吧，我一會兒再喝。”

話外之音便是她要休息，盤子藥盅晚些再來收拾，可這小宮女聽不懂似的還是一動未動。

尹子思無法，幹咳一聲，只能將話說白了：“你先下去吧，藥我過會兒一定喝。”

身後還沒動靜，尹子思納悶了，扭了頭回去看，就見這小宮女伸著脖子正朝門口瞅去，片刻後，才又回過頭來，擡起手指放在嘴邊噓了聲，小聲道：“是我。”

尹子思盯著她的臉眨了又眨，思索一圈也沒發覺此人眼熟。

小宮女挑了挑唇角，擡手在面頰邊緣摸了半晌，繼而向上一扯，立時露出人皮面具下本來的樣貌。

尹子思大為錯愕，楞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猛地翻身坐起。

“靈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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