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物什大字型正臉朝地，被點暈了動也不動，不過從身形上依稀能看出是個壯實大漢，難道是跟蹤來的人，也太不濟了些？

荊月擡腳往他小腿上踢了下：“公子，這人怎麽處理？”

李肆眉頭皺了皺，擡手道：“先等等。”

說著，走到大漢身邊蹲下，推開他的肩頭將臉露出來，少頃如釋重負道：“果然是他。”

尹子思和蕭楚汐恰巧站在另一側，沒見到這人的臉。

她疑惑：“怎麽，你認識這人？”

李肆擡起眼，旋即又低下來，手上用力，將大漢整個翻了過來：“你也認識他。”

尹子思打眼一瞧，可不是，眼前這個有著樸實無華面孔、丟去人堆裏絕對找不出來的人便是曾與寒窯同甘苦共患難而在眾人躲去桃花境前不辭而別的劉壯。

“這不是劉壯？”尹子思問。

“是他。”李肆應道，隨手在他身上點了幾下，結果人完全沒醒的跡象，心道難道是更高深的點穴功夫，於是看向荊月，“姑娘，能否替他解穴？”

荊月無奈地兩手一攤，為難道：“我不知道他沒功夫，下手重了些，這會兒就是單純暈了，等他自己睡醒吧。”

普通點穴對付常人相當於往他腦袋上來那麽一下，不輕不重正好暈乎，但若加了真氣，不亞於往這一下上又添了迷香，而劉壯就是個普通大漢，頂多力氣比常人大了些，現在解了穴也是昏迷的狀態。

李肆沒再多說，動手托起劉壯胳膊下，作勢要把人先擡到床上去，尹子思瞧見正想上前幫忙，肩上一重被人按住了。

“我來。”蕭楚汐言簡意賅道。

兩人合力把劉壯擡上床，這不著四六的大漢竟還小小的打起鼾來。

李肆笑笑，轉身向她解釋：“劉壯知道我這幾日正為小靈的事犯愁，生怕我一沖動獨自闖去康王府救人，今日出門時沒碰見他所以沒知會到，這會兒應該是不放心才跑來了這裏。”

尹子思腦袋有些沒轉過彎來，她知道劉壯是趙叔和小四收留的人，非親非故，怎麽聽小四講著又似乎沒那麽簡單。

“自迷失林一別後，他就一直跟著你？”尹子思指了指劉壯，問道。

“是，這也是接下來我要說的，不過這事過去了許多年，也不是什麽樂事，你們知道了也未必有益。”李肆正色道，不過他本人常木著個臉，正不正色其實也沒多大區別。

碧靈拉了拉他，微蹙了眉小聲遲疑：“四哥……”

李肆回頭安慰她：“不礙事，這件事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或許小王爺還能幫我們找到另外的線索也不定。”

尹子思聽得滿頭霧水，但本能覺得這件事肯定極為重要，也沒著急問，只等他自己解釋。

李肆理了理神色，淡然開口：“我姓李不假，本名卻不叫李肆，她也不叫碧靈。”

他示意了下碧靈。

尹子思不由問道：“那叫什麽？”

李肆道：“我姓李，雙名玉桐，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名喚李靈瑤。”

他剛說完這句，蕭楚汐眉梢一動，似是想起了什麽，默然轉身往門口走去，他這一動作也打斷了李肆的話，不，如今應叫他李玉桐了，眾人的目光同時向蕭楚汐看去。

尹子思不解，問他：“你怎麽了？”

蕭楚汐擡頭看了眼屋後那深宅的高墻，似乎思忖了片刻，才又回頭問李玉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後頭的宅院原主也是姓李？”

李玉桐隨著他的視線看去，目光倏而幽深，似帶著無限的眷戀。

“是，這便是昔日的李府，李宿是我兄妹二人的祖父。”

尹子思腦海中登時轉了幾個彎，李府兩個字印上心來冷不丁蹦出個想法，先把自己唬了一跳，該不會這麽巧吧？

“你說的李府，該不會是……”她遲疑問道。

蕭楚汐頷首，續道：“李宿李老太爺當初有一子四孫，其中幺兒便喚李玉桐，只是這姑娘嘛，”他看了眼李靈瑤，“我倒沒聽說李家有丫頭，而且這年紀似乎也不太符合……”

李靈瑤不以為意，看了他一眼：“殿下聰睿，靈瑤確實是在李家出事後才出生的。”

一個死裏逃生的李玉桐，一個滅門之後才出生的李靈瑤，而李太醫卻在先皇子被毒害之後匆忙辭官，逃難似的倉惶離京，這其中到底有沒有什麽聯系？

“李家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只見李玉桐倒了口氣，才幽幽道：“當年祖父辭官舉家回鄉，行至途中休憩，那時劉壯只是李家的打雜家丁，負責去遠處取水，我一時貪玩跟在了他後頭。沒多久，休憩地就傳來了淒厲的嘶喊聲，劉壯發現了我並帶著渾然不知的我小心潛回去，卻只看到滿地血色，前一刻還談笑風生的親人、家人全倒在了血泊中。”

他的身體不可抑制地發著顫，靈瑤面色沈靜，上前握了握他的手腕，方才使他有所緩和。

靈瑤是在出事後才出生的，自然沒有親眼看到那樣的場面，而小四當年才多大，三歲？五歲？天倫之樂還未享幾年，便親眼見著親人被屠殺殆盡，他哪能沒有恨？

“小四……”

李玉桐搖搖頭，平覆了情緒：“我沒事。——那群黑衣行兇者並未離開，應該是在檢查有沒有漏網之魚，劉壯帶著我躲起來，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敢出來，那些人把祖父他們丟在了山谷中，我們也不敢擅動，生怕他們一時興起又折回來發現有人動了屍體。”

蕭楚汐道：“那些人明顯預謀而來，他們沒發現你不再其中？”

“那時候我們並沒想太多，後來我知曉事情原委才記起來，當時賬房先生有個與我年歲相仿的孩子，或許他們把那孩子錯認成了我，才讓我逃過一劫。”

蕭楚汐微微頷首不再出言，李玉桐繼續道：“那之後，劉壯沒有拋下我，他不知道李家招惹了誰，只知道要把我保護起來，於是孤身帶著個孩子隱姓埋名，算是相安無事了幾年。”

他頓了頓，慘然一笑道，“也許是天意，有一年下暴雨山裏發生了泥石流，波及到我們的住處，我和劉壯就是在那時候失散的。我被人救醒，再回去時那裏已經空無一物了，我本以為他也……卻沒想到還能在長陵意外相遇——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只是那日泥石流中他撞傷了腦袋，此前記憶全失，趙叔和我收留他，並請了大夫為他診治，許久以後他才慢慢恢覆過來。至於李家的事，當時我年歲尚小，許多事也是後來從小靈口中得知。”

聞言，幾人同時看向靈瑤。

或許是沒有親身經歷，靈瑤對此並未很激動：“那些都是我娘告訴我的。那時候是爹把娘死死護住，她才得以死裏逃生，後來她投奔到了附近的親戚家，又生下了我，只是歷經大難，終歸元氣耗損身體底子毀了大半，撐了一口氣好不容易將我拉扯大才撒手人寰。

李家的事她原先是不想告訴我的，可幾十條人命壓在心頭，日日夜夜寢食難安，何況爹爹待她不薄，危機時刻更是以身相護，她實在不忍這場冤案就此深埋幽土，才狠心將所知所想都告訴了我。”

尹子思與蕭楚汐對視，繼而問道：“你娘知道是誰下的殺手？”

“她只是猜測，黑衣人屠戮李家人後她隱約聽見他們說了相爺二字。”

“是寧坤？！”尹子思訝然。

“是。”靈瑤點頭，“我到京城來就是為了調查寧家，起初太過冒進了，夜探相府一時大意被發現，險些丟了性命，修養了很長時間才完全恢覆。哦那時我和四哥尚未相認，甚至根本不知道還有個哥哥尚存人間。”

蕭楚汐倏而截口道：“是六月初相認的？”

尹子思一扭頭：“你怎麽知道？”

蕭楚汐淡笑提示她：“還記不記得那時有個黑衣人頂風作案，半夜擄劫閨閣少女。”

“！”他這麽一說尹子思便想起來了，“小甲小乙差點逮住他，結果被另一個黑衣人一罐辣椒粉救了，小甲小乙至今都對辣椒粉深惡痛絕。”

話落，尹子思仿佛想到什麽，猛一轉頭看向小四，又回過頭來，不可置信地道：“那黑衣人不會是小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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