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思被貶遣回家後的幾日，京城中攏共發生了兩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到了茲戎使臣回國的日子。

聽說那日的事終歸還是把措拓嚇著了，有甚者傳言他回行宮後夜夜見到有火紅鬼火在屋外晃悠，可當整個行宮的人前去“捉鬼”時，連盞多餘的燭燈都沒有發現。

措拓偏偏篤定了有古怪，命人日夜守在屋外，自己更是連著幾日未敢合眼，據聞那日辭行面聖時措拓一臉萎靡之相。

有好事者紛紛猜測，這邊國王子莫不是縱欲過度，血虛腎虧了？

當然，這是後話。

而另一件事，則是黃子闌被處決了。

元明帝親下的旨意，對外只宣稱犯人穢亂宮廷罪無可恕，平頭百姓沒心思細究這人究竟犯了什麽事，有熱鬧看就行了，事過之後也無人再提，最多不過“活該”二字。

誰也不知當日夜裏在康王府的一間偏角小屋中，一個身著死囚麻服面容與午時被處斬的囚犯有九分相似的人，此時正端坐在桌邊，好手好腳卻一動不能動彈，除卻那雙眼睛咕嚕嚕急得直轉。

“咚咚。”

屋外萬籟俱寂，這聲敲門聲著實突顯，屋內人猛然一滯，立時又想掙紮起來，可惜，就算他再使力，終是個半點工夫都不會的，更遑論沖開穴道了。

沒聽到動靜，屋外人影晃動了下，少頃，她試探著推了推門，門沒上鎖，輕輕一試就開了。

尹子衿遲疑片晌，最後還是輕手輕腳地進了門。

屋裏沒點燈，裏間的紗簾落下來，借著微弱的天光，隱約能分辨紗簾後的人影是誰。

尹子衿見到人，登時呼出一口氣，隨即又擰著眉頭說道：“你又在耍什麽花樣？不是說好了讓你咬著那賤丫頭別松口麽，現在這又是什麽意思，叫人給我送信，還約在王府裏，不要命了？！對了，誰給你準備的頂替死囚，你怎麽進的王府？”

尹子衿心下存了警惕，一時沒敢上前，見黃子闌幹坐著又有些著急：“你怎麽不說話？”

等了片刻，還是沒有得到回應，尹子衿這才猶豫地走了過去，掀起紗簾，後頭的人早已經一臉哀相，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能睜著眼睛使勁往門口瞪。

“你怎麽……”話音一滯，尹子衿擰眉，當下意識到什麽，猛地反身要往屋外跑去。

然而，已經晚了。

“王妃這是要去哪裏？”屋外話聲響起的同時，一排燈火漸次亮起來，隔著紗窗將屋內都照得透亮。

屋門再次被推開，一人走了進來。

尹子衿心頭發涼，雙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雙眼楞楞盯著來人。

“王……王爺。”

蕭逸暉信步走到尹子衿身前，居高臨下看著她：“情郎有難，王妃怎麽想就這麽棄之不顧？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啊本王口誤了，應該是露水夫妻。王妃說是不是？嗯？”

口中說著的是聽似調笑的話，可他眼裏絲毫沒有半點波瀾，只透著一抹兇煞的冷光，連丁點憐憫都不存在。

那是毒蛇吐露出了他猩紅的芯子。

尹子衿渾身顫栗，僵了許久才有力氣開口：“王爺，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不是我想的哪樣？”蕭逸暉微微彎下腰，擡起尹子衿的下巴，神情沒有一絲氣憤，反之，他的嘴角微微翹起，“是黃子闌不曾做過尹家的教書先生？還是他不曾做過王妃的教書先生？又或者……”

他頓了頓，“他不是因為你們倆私情暴露，不得不逃出京城？”

話落，手上一用力，狠狠撇開了去，尹子衿沒有防備，登時被掀在地上，驚呼了聲。

“不……不……”尹子衿呢喃著，搖著頭還要去解釋，卻被蕭逸暉毫不留情擡腳避開。

蕭逸暉轉身往屋外走，正要出門，倏而想起什麽，回頭越過尹子衿向不斷掙紮的黃子闌道：“哦對了，你想說接頭人是不是，來人。”

屋外有人候著，聽到命令立刻丟了個人形進來，那人形攤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知死的活的。

黃子闌連掙紮都忘了，他一眼便認了出來，這就是他的那個接頭人！

隨從眼觀鼻鼻觀心，見主子出來，低聲問道：“王爺，剩下怎麽處置？”

“那男人不是喜歡做太監麽，那就送他去凈身。”蕭逸暉腳步不停，“至於女的——關起來好生將養著，我要那孩子好好生下來。”

這話自然傳到了屋內，一時靜默，隨後，黃子闌才反應過來，頂著不能動的身體不斷掙紮嗚咽，然而無濟於事。

而尹子衿聽到孩子二字，驀地又燃氣一絲希望。

沒力氣站起身，她只能向前匍匐幾步，聲嘶力竭地喊道：“王爺，孩子，那是你的孩子啊！你不能這樣對我！”

“孩子？”蕭逸暉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冷嗤了一聲，“呵！”

今夜無月，也無風。

***

尹子思回家的事，於偌大的京城而言不過是滴雨入江並未掀起一絲風浪。

重回久別的幽竹苑，該吃該喝該睡，從前如何現在依舊如何，只不過沒有寒窯可以偷溜，娘和姨姨也歸期未定，再加上她是被元明帝下了靜思己過的聖令，雖然沒有人盯梢，可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天天往外頭跑。

於是，日子就越顯乏味了。

聽說前日黃子闌被處決了，意料中的事，尹子思心中並無波瀾，只是不曉得尹子衿知道以後會不會有一點悔改之心。

此時正值盛夏，尹子思在大梨樹底下納著涼，百無聊賴地剝葡萄皮，轉眼就見豌豆兒氣鼓鼓地回來。

“幹什麽幹什麽，誰又惹三小姐生氣了？”她托腮打趣。

豌豆兒當即毫無威脅地回瞪了眼，道：“外頭有幾個好事的說小姐你會妖法，還變了個妖怪出來嚇人，才被趕了出來！”

尹子思笑：“都說是好事的，你理他們做什麽。等風頭過了，他們見沒聊頭自然就忘了。”

豌豆兒仍是不平：“可他們說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小姐才不是因為這種原因回來的？！那根本不是小姐的錯，為什麽要讓您來承擔！”

尹子思倒是沒所謂：“回來有什麽不好，一時的風言風語哪能輕易散去，我若是再留在皇宮裏，哪天又出了事就得有人指著我的鼻子罵妖怪了。所以你看，陛下待我還是挺好的，早早把我遣回來，免了一場無妄之災。”

豌豆兒開開口，洩氣地嘟嘴皮表示無話可說。

尹子思含笑搖了搖頭，目光一瞥，問道：“你手上拿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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