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表情只不過瞬息而逝，蕭楚汐繼而又回過頭來問道：“方才陛下找你說了什麽事？”

尹子思沒有察覺他的異常，想到與元明帝的對話，莫名歸莫名，但那幾句犧牲與否的言論似乎沒有什麽必要再翻出來重新討論，再說她也壓根沒將此當回事。

“沒什麽事，不過是些讓我回去好好靜思的話。——咦，你手上的那是什麽？”

目光轉到對方手中，似乎是一把與這人絲毫不相匹配的女子團扇，因是側放著，尹子思也沒瞧清團扇上是什麽圖案。

這個回答分明漫不經心，蕭楚汐只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問，隨手將團扇遞給她。

“咦，這不是我丟的那把扇子？”

尹子思一眼便認出來了，這是她從太後的遺寶閣中帶出來的，可惜還沒來得及向太後謝恩就被黃子闌迷暈了。

被帶走時她還隱約記得扇子攥在手裏，到端王府醒來後詢問了土豆卻是一問三不知，她估摸著是無意識間落在了半路上，如果沒被人撿走的話，趁還在宮裏再回去找找或許還能找得到。

就是沒想到，這扇子已經在蕭楚汐手上了。

“這是你找到的？”她問道。

蕭楚汐點了點頭：“不過昨日走得急，落在了承德殿。”

尹子思拿著團扇踟躕了，她本該立刻前去向太後謝恩的，可如今的太後著實讓她有些琢磨不透，她一時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怎麽了？”蕭楚汐察覺到。

尹子思微一猶豫，不確定道：“我是不是哪裏惹太後娘娘不高興了……”

太後今日的冷淡蕭楚汐其實看在眼裏，只不過太後是他的祖母，為人如何他最是清楚不過，她不會無端置喙一人，尤其昨日還說要留下尹子思妥善照看，會在短短一日間變了卦多半與寧貴妃有關。

“不要多想，”蕭楚汐擡手拍了拍她的頭頂，“皇祖母向來規行矩步，實際上她心中卻有一桿秤，即便有人在她耳旁說長道短，她心中也比誰都清楚明白。她欣賞你，不會因幾句挑撥就對你生了成見。”

“可是……”尹子思遲疑。

驀地蕭楚汐從背後輕推了她一把，道：“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去謝恩麽，我陪你一同去。”

尹子思猛點頭：“嗯！”

兩人一路無阻來到永壽宮外，剛進殿門，幾個小宮女停下手上的活紛紛向他們行禮，紅綢正在院裏修剪花圃，見到兩人，頓時一楞，才急忙放下剪子向兩人示禮。

“紅綢姐姐，我來拜見太後娘娘，還請通報一聲。”尹子思虛扶起紅綢。

“這個……可能不太方便……”紅綢面露為難，眼神不定。

“紅綢姐姐怎麽了？”尹子思見她語焉不詳，心下奇怪，可又覺得並不意外，“我找到了之前丟失的團扇，姐姐能否通稟一聲，讓我當面向娘娘謝恩。”

蕭楚汐微皺了眉：“紅綢，你回去稟告，就說楚汐帶尹姑娘前來向太後請安。”

紅綢猶疑地看了看蕭楚汐，又瞅了瞅尹子思，心說娘娘不讓尹子思進門，可沒說把小王爺也拒之門外。

“那好，你們先等等，我去請示太後！”

沒過多久，人從殿內出來了，然而回來的並不是紅綢，而是孫嬤嬤。

“奴婢見過小王爺，尹姑娘。”

“不必多禮，我帶她去見祖母。”蕭楚汐拉著尹子思就要繞過孫嬤嬤，卻被孫嬤嬤伸手一攔，蕭楚汐道，“嬤嬤這是何意？”

孫嬤嬤板著臉，面無波動：“兩位恕罪，娘娘身子抱恙，暫且就不見姑娘了，姑娘的謝意娘娘已經收到，就請姑娘回吧。”

一聽太後有恙，尹子思急道：“娘娘可是頭疾又犯了？”

孫嬤嬤低眉順目，腳上紮根似的一動不動：“姑娘不必擔憂，娘娘只是微恙，無甚大礙。姑娘如今無階無品，在宮中長留多有不便，若還有什麽未盡之事就去做了，宮門下鑰前趕緊回家吧。”

話中拒意分明，太後不想見她。

她為難地看向蕭楚汐，後者則安撫地回視了一眼，旋即問孫嬤嬤：“這是太後的意思？”

“是。”孫嬤嬤道，“奴婢不敢假傳太後懿旨。”

“祖母是連我都不見？”

“娘娘身子抱恙，暫且不見。”

孫嬤嬤一副秉公辦事的模樣，連蕭楚汐的面子都敢拂，看來太後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見到她。

尹子思心下失落，舒一口氣拉了拉蕭楚汐，上前將團扇交到孫嬤嬤手中：“煩請嬤嬤將這團扇轉交給娘娘，就說子思有負娘娘聖恩，惹了娘娘不高興，這團扇子思受之有愧。

今次出了宮門，日後怕是沒有機會再回來了，還望嬤嬤幫子思帶句話，多謝娘娘這幾日來的照拂，子思將畢生不忘。”

語畢，她又恭恭謹謹對著殿內福了福身，這才拉著蕭楚汐轉身離開。

孫嬤嬤面容微微觸動，張了張口，卻什麽都沒說出來，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最終嘆了口氣。

永壽宮內。

“姑母，您瞧瞧，那丫頭剛進宮幾日便與大殿下行舉親密，如今就已經事事不離小王爺了，聽說這小妮子原先還與暉兒糾纏不清，把我那兒媳委屈地日夜閨中啼哭，就是可憐了我那還未出世的孫兒，姑母您的曾孫！”

寧貴妃拿著帕子抑揚頓挫地抹了抹眼角，目光一瞥，孫嬤嬤進了門。

孫嬤嬤將團扇交給太後，又將她的話原封不動轉達，太後傾著身子倚在椅把手上，眼睛微瞇，身後紅綢正用手指在她額角輕柔按摩。

聽了孫嬤嬤的話，太後也沒什麽反應，看著仿佛是睡著了，可在場的人都知道，太後此時很清醒。

寧貴妃給孫嬤嬤使了個眼色，叫她退下，孫嬤嬤見太後不作答，只好欠身領命。

“姑母，那妮子畢竟是市井出身，手腳不幹不凈，和誰都是眉來眼去不清不楚的，留在宮中終歸是個禍患，陛下糊塗召她進宮，如今您把她逐出去那才是深謀遠慮……”

“好了，盈珠你也先回去吧。”

太後倏而淡淡開口，打斷了寧貴妃。

“姑母……”

“哀家累了。”話語中帶了不容拒絕。

寧貴妃抿了抿嘴，反正目的已達成，多說反招惹太後不悅，便悻悻離開了。

太後仍舊沒有起身的意思，紅綢小聲問道：“娘娘，您不願將姑娘趕走，又何必違心做這些事？”

室內一片靜默，就在紅綢以為太後不會回答時，只聽身前的人低嘆了聲，幽幽開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孩子在宮裏，於她於蕭氏，未必是幸事，我蕭氏一族如今子嗣單薄，哀家不能冒這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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