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是再不明白蕭逸暉什麽心思，那就是榆木腦袋了，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她從前怎麽沒覺得這人如此無恥！

不過印象中，竟也不是首例，只不過前世中是在他奪權登頂以後，那時的他即便做再過分的事情，都能顯得那麽理直氣壯。

無語望天，想到此時正與那兩人處在同一片屋檐下，想想都覺得太糟心。

尹子思將一口晦氣長長舒出，拍案起身。

“豌豆兒，走，跟小姐上街去！”

豌豆兒一聽，喜上眉梢：“好啊，小姐好久沒帶豆兒出門了！”

兩人立馬換了身簡單的行頭。

原來還有個寒窯可去，如今連寒窯也沒了。

二人漫無目的，一路來到了官府在城北的角落上暫時新設了處安置乞丐流民的地方。

只不過，寒窯至少還有片連綿的後山，有力氣有能耐的年輕人偶爾能上後山打打獵維生，然而這處新地方，聊聊不過幾間廢瓦屋，除了幾片破瓦遮風擋雨什麽都沒有。

白日裏，人都出去乞討了，只留下三兩個走不動的或生病的。

尹子思送了些吃用，又給那些體弱的瞧了病，因著人少也沒什麽大癥狀，她留了藥方藥材，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二人蹉跎了半日，又無所事事地在街市中游蕩許久，一路來吃吃買買逛逛，將沿路新鮮的小攤販，常去的店鋪都遛了一圈。

吃飽喝足後，日頭已近偏西，西邊正有片厚雲緩緩行來，看著午後還會有場雨，便打算打道回府。

正走了沒幾步，就看到前邊不遠處有爭執聲傳來，尹子思擡眼望去，見是個衣衫樸素的老伯和拉小推車的小販，應該是買賣不合有了爭議。

尹子思帶著豌豆兒走近了聽。

小販有些不耐煩：“我說老伯，你不買就趕緊走開，別擾我做生意，眼看著就要下雨了，我今兒都沒賣出多少東西！”

老者說話平和儒雅，一字一句咬字十分清晰，像學堂中的老先生似的，涵養十足。

“我與你說了，實在是我和朋友走失，銀兩也都在他們身上，只要找到了他們，一定將錢付給你。”

小販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面色突然緩和下來，道：“我瞧著你渾身上下也只有手上這扳指值點錢，看你這身行頭，這扳指應該也是個西貝貨。

不然這樣，你先拿它抵押在我這裏，等找到你朋友，再去我那兒贖回來，我就在前頭市集裏。”

老者凝眉沈吟，兩指摩挲著在扳指上轉了幾轉，小販兩只眼睛滴溜溜跟著扳指也轉了幾轉。

片刻後，老者終是無奈摘下了扳指。

然而，正要遞過去，小販就要接過來時，一雙纖巧皓白的手截在了兩者之間。

尹子思迅疾地從老者手中拿過扳指，又轉手往他手心裏一塞，問道：“老伯這是要買東西？”

老者側首，一雙慈和的眼睛很快地對她梭巡了遍，繼而瞇著眼淺笑應道：“是啊。”

正面見這老者，才發現他雖略顯年邁，卻精神矍鑠，慈眉善目中隱含三分嚴謹肅然，連花白胡子都梳理地一絲不茍，看起來就像學堂的教書先生，但沒有老學究那般呆板。

老者繼續道：“可不巧我與友人走散了，身上又沒有銀兩，只能將這扳指抵押給他。”

小販賣的是手工木雕，老者看中了其中一只木雕鐲子，上了點漆料，做工不甚精致，模樣倒是不錯。

再看老者，雖然身著樸素，但周身氣質不凡，手上的扳指玉質溫潤做工上等，怎麽都不會是假貨，這以手藝為生的小販不該看不出來，顯然是貪得無厭。

生活不易，但欺詐老者實屬不該。

尹子思道：“老伯，這鐲子普通，並不是什麽稀罕物，等您找到失散的朋友，隨處都能找到比它更好的鐲子。”

小販在旁急眼。

老者卻搖了搖頭：“這是我夫人喜歡的樣式，我年紀大了，鮮少出來走動，難得看到她喜歡的東西，一物難求，再是稀松平常的物件對我而言也比珍貴。”

尹子思微微一怔，慚愧道：“是我鄙俗了，越是平常越是無價。”她轉而問小販，“你這鐲子多少錢？”

小販眼珠一轉，觍顏諂笑道：“姑娘方才說的不錯！此物是無價珍寶，小的便以最低價讓與這位老伯。”

他擡手伸出一指：“不多，一兩。”

老者訝然：“你方才還說只需二十文，現在怎麽要一兩了？！”

小販臉皮比墻厚，光天化日耍起了無賴：“東西是我的，價格自然由我來定，說一兩就一兩。”

尹子思偏頭想了想，悄悄問老者：“老伯，您之前與他磨了多久時間？”

老者想道：“大約有半柱香的工夫了吧。”

尹子思了然，難怪這小販有恃無恐，是篤定了老伯一定要這鐲子，才敢漫天要價。

尹子思問小販：“你說這鐲子是無價珍寶？”

小販確定：“自然！”

“既然你這麽說，”尹子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隨即拿起木鐲子，交到老者手中，“老伯，我們這就走吧。”

說著，她扶住老者的手臂，非常淡然地轉身打算走了。

小販驚呆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趕忙上前拉住人：“誒！姑娘，您錢還沒付呢！”

尹子思滿目驚訝地看向他：“不是你說這鐲子無價麽，既是無價，那又談何價錢付賬呢？”

小販一噎，又呆了。

“這、這個……”好像也沒錯……

尹子思見他懵了，這才笑問：“現在還無價不無價？”

小販見她笑容，不禁楞了楞，忙不疊搖頭：“不無價不無價！”

“伸手。”尹子思道，小販依言伸手，尹子思隨身取了幾個銅板拍到他的掌心上，“喏，十文，愛要不要。”

小販收好銅錢，連聲道：“要要！”

話音未落，連人帶車已經跑遠了。

豌豆兒默默給自家小姐翹了翹大拇指，尹子思收到她的眼神，與她擠了下眼睛。

老者看著木鐲，又見兩個小姑娘擠眉弄眼，問道：“原來這只鐲子只要十文麽？”

尹子思回身，樂道：“那小販可精明著呢，就算您穿成這樣，也掩蓋不住您那滿身的氣質，甭管是不是真的，先往上叫幾倍價就是了。”

老者也樂了：“看來我是白活了這幾十年。”

尹子思道：“您一看就是個念書的文人，哪裏知道街市商販的這些小心思。”

她又道：“老伯和朋友是在何處走散的，我們幫您一起去找找吧。”

老者卻道：“有勞姑娘了，不過我們就是在這裏走散的，想必他們很快就能找來了，就不用再麻煩姑娘了。今日還得多謝姑娘相助，敢問姑娘家住何處，改日我讓人將銀錢送去姑娘家。”

“不用不用，”尹子思連連擺手，“十文而已，就當我請老伯喝了壺茶。”

老者略頓了頓，從手腕上取下一串其貌不揚的木珠串，道：“既然姑娘執意，我也不勉強了，便以這串佛珠作為報答吧。”

尹子思打眼瞧著木珠串，看起來很是普通，木珠串換木鐲，也不為過。

於是，她大大方方接過了木珠串，道：“那我就收下了，多謝老伯！”忽而想到一事，她又道，“您再等等。”

她四下望了一陣，又跑去買了兩把雨傘回來，將其中一把遞給老者。

老者一楞。

“快下雨了，這傘您收著。”尹子思怕他不接受，就笑道，“您這木珠串看起來比木鐲還貴些，就當是用這珠串換鐲子和雨傘了。”

老者微微沈吟，取過雨傘，道了聲：“多謝。”

待兩人的身影走遠，又有兩人走到了老者的身邊，其中發福的中年人面上幹凈無須，天生一副笑臉。

另外一人也是年紀頗大，神色淡然若得道仙人，可不就是那日拉住尹子思、又與白大夫三分相似的老者。

仙人老者恭敬道：“老爺。”

老者摩挲了扳指一圈：“確定是她？”

仙人老者一頓，道：“臣慚愧，天命莫測，不能絕對保證就是她。而且那邊不知用了什麽方法，似乎找上了這姑娘的姐姐。”

老者微訝：“是暉兒提的那姑娘？”

想到兒子那荒唐的要求，老者心下有些慍怒。

仙人老者點頭應是。

老者思忖片刻，道：“那是個好姑娘，先不論是不是她，我會將她放去你那邊，你好生教導她一段時日。”

仙人老者頷首：“是，臣明白。若是她，將來對公子肯定也有助益。”

尹子思全然不知，已經有人提前將她往後的人生安排好了。

她只知道，就在舒雲同意隨舒蘅一同離開京城的幾日後，迎頭來了兩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其一，皇家上門提親，尹子衿即將成為當朝二皇子的側妃。

其二，側妃其妹聰慧有加，封賞司天監女官一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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