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雲清，山脈綿延，果園在群山之中僅是小小一方天地。然而在尹子思的眼前，這果園卻占了頗廣一片土地，加之郁郁蔥蔥的枝葉過於繁茂，一眼望去不見盡頭。

尤其在這新雨後，葉片上滿沾著未幹的雨水，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小小的青果在綠葉叢中羞羞答答掛滿了枝頭，林間充斥著沁人心鼻的甘甜香氣。

盡管眼前滿是綠意，尹子思的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另外一幅場景——花開遍野，如雪紛飛。

太熟悉了，這個地方太熟悉了！

她不由自主地放開了蕭楚汐，一步步走到一棵果樹下，輕輕撫觸粗糲的樹幹，她擡起頭，這棵樹有這麽矮麽？

“小哥哥，這棵這棵，你瞧那一枝開了好多花花！”

少年飛身上樹。

少年籠罩在耀眼的逆光下，小孩兒睜不開眼，也看不清少年的模樣。

“這枝？”他捏著樹枝作勢要折下來。

“不對不對，再上邊那枝。”

是了，那時她還小，只能仰望那滿是白花的樹枝，這棵果樹的頂上應是少了一段小小的樹枝，不過它現在被綠葉遮掩地嚴嚴實實，完全找不見。

這是當年回程的路。

尹子思再邁出一步，恍然想起被自己遺忘在身後的蕭楚汐，回頭見他安靜地等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轉身跑過去，也不多想，牽起他的手便沿著記憶中的路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講。

“楚汐楚汐，我告訴你這個地方我好像來過，是夢裏的那個地方！”

“是麽，你很開心？”蕭楚汐淡淡問道。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才想起來還有這麽一段過往，”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而且到了這裏，就說明我們已經走出樹林了。”

“我們往……對，是這個方向，那邊應該有條小溪。”

果不其然，不過多久，眼前便出現了一條潺潺的小溪流，溪水清澈。

蕭楚汐問道：“你很想念他？”

尹子思楞是沒反應過來：“誰？”

蕭楚汐停頓了片刻，道：“那個小哥哥。”

嗯？尹子思一楞，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只見這人神情不喜不惱，卻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她想了想，突然心中一陣竊喜，她湊上前笑瞇瞇說道：“你是不是吃醋啦？”

蕭楚汐挑了挑眉，乍然傾身，趁機襲上她小巧的鼻尖，輕輕咬了一口：“沒錯，我吃醋了，壞丫頭！”

尹子思猝不及防被偷襲成功，頓時驚得往後一跳，捂住鼻子。

那一下根本稱不上咬，蕭楚汐根本沒用力，疼是肯定不會疼，就是這人好像還趁機添了一下，濕濕熱熱的，簡直……

太無恥了！

雖說他二人兩情相悅，稍微親昵點的舉動，嗯……也不為過，可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真是太丟人了！

尹子思心虛地瞟了瞟四周，幸虧沒有人，這才一跺腳，氣惱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然而還沒走兩步，她又懊惱地折返回來，不甘不願拉起杵在原地的蕭楚汐的手，拽著人繼續往前走去。

氣呼呼的聲音傳過來：“就想他了，酸死你！”

她沒看到的是，身後的蕭楚汐綻出一臉得逞的笑容。

尹子思憑記憶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樹，當初覺得這樹可真高啊，疊兩個她都夠不著，如今再看，她踮起腳伸長手臂就能碰到那粗樹枝了。

粗樹枝看起來又粗壯了不少，而在它的前端分叉中，有一截小樹枝，它只有半個手掌那麽長，頂端枝杈不齊，明顯是被折斷的，即使經年累月，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慘相。

腦海中，那少年白衣勝雪，站在落了滿地的白花瓣上，清風拂過，衣袂飄飄，與漫天花海相映成輝。

尹子思迷惘地晃了晃腦袋，少年的容顏竟逐漸清晰明朗起來。

少年長得極好看，昳麗的容顏卻沒有絲毫女子的柔美，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蓬勃的英氣，談笑間也有少年兒郎的爽朗。

尤其是……那雙鳳眼，仿佛會隨著少年的一舉一動說話，笑起來彎成一弦月，惱起來卻在眼底含著笑意，根本讓人生不出懼意。

卻——極其熟悉，熟悉到她一轉身，便能看到。

尹子思驀地瞪大了眼睛，驟然轉身。

身後這人正一派閑適地抱臂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樹邊，察覺到尹子思的氣息有變，這才問道：“怎麽了？”

他一早就知道了！

他聽了她的回憶，多番試探，還騙她說什麽吃醋了，結果根本就是在看她的笑話！

一簇火苗猛地竄上心頭，羞愧、氣惱齊齊湧上來。

“哼！”她轉身就走。

蕭楚汐登時一楞，他再機敏也猜不到尹子思會突然恢覆記憶，想起當初那少年就是他來，再說了，就算想起來又怎麽樣，過去這麽多年，難道她還能認得出來？

他一個箭步沖過去抓住她的手臂問道：“發生什麽事了？”語氣中的緊張和擔憂不可忽視。

尹子思仍在氣頭上，冷笑一聲，斜著眼問他：“戲好看麽，小、哥、哥！”

蕭楚汐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不禁失笑：“想起來了？”

尹子思道：“是啊，都想起來了。再不想起來，還不知要讓小王爺看多久的笑話呢！”

下一刻，她就落入了對方寬厚溫暖的懷抱，他柔聲說道：“我並非有意欺瞞你，不生氣了好不好？”

尹子思狠狠推搡，蕭楚汐卻抱得緊，怎麽推都紋絲不動。

她這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想明白了，其實也不是什麽事，就是覺得不甘心氣不過，她迷迷糊糊想不起來，這混蛋就任由她迷糊。

於是，她可著勁在他手臂上狠狠擰了一把。

“嘶——”蕭楚汐叫疼，不過手上的勁道並沒有放松，“這是代表原諒我了？”

“哼，還在生氣！”語氣卻沒了之前的冷意。

蕭楚汐抱著人晃了晃，從善如流：“好，任你罰。”

不多久，尹子思消氣了，問他：“既然你都記得，為什麽又不告訴我？”

蕭楚汐道：“告訴你又能怎樣，你也不會因為一句話就想起當年的人是誰。”他頓了頓，揶揄道，“若那人不是我，他又尋了過來，你會怎麽樣，對他投懷送抱？”

尹子思：“唔……這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蕭楚汐笑道：“怎麽，還真想反悔，那可由不得你了，我母妃可喜歡你喜歡得緊，放了你她舍不得。”

“嗯？你母妃？”

蕭楚汐輕笑，低下頭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我更舍不得。”

尹子思埋頭藏進他的胸膛，低笑不語。

只是，這家夥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就是那小孩兒的，她對他道出回憶的時候也不過昨日，然而這人從起初就對自己處處照拂有加，難道說……

聽她這一問，蕭楚汐睨她，擡手勾她鼻子，逗得她又惱又捂臉，才道：“你以為我是你，轉個身就能把人忘了！原先我可沒想與你有太多交集，你倒是好，生生把自己畫成個大花臉，自己就撞了上來。”

尹子思訕訕：“我那不也正好幫了你麽……”

“話說回來，你……”

尹子思一猜就知道他想問什麽，印記的事她是知道，可前因後果不堪言說，她可還沒打算將這件事全盤道出，忙截口硬將話題一轉。

“話說回來，你還記不記得回去的路？”

蕭楚汐探究地打量了她片刻，沒有繼續深究下去。

“不用找了，他們來了。”

“什麽？”

話音剛落，不遠處就有喊聲傳來：“是他們，找到了！找到小王爺和尹小姐了！”

就在來人三三兩兩聚集而來的時候，尹子思卻恍惚想起——

之前她還說了什麽來著，兒時那句長大嫁他的話，都是戲言，當不得真。

所以，算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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