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湍急，入水的那一刻，河水瞬間淹沒過頂，片刻兩人又浮出水面。

尹子思還沒來得及擡頭看一眼蕭楚汐，就見白花花的浪劈頭蓋臉打過來，嗆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緊接著兩人就如江中殘葉般被水流奔卷著向下游沖去。

蕭楚汐死死將她按在懷裏，以他現在的情形，卻根本無力抵抗流水的沖刷。

兩人沈沈浮浮，被水流撞擊得東挨西碰，只有在水面上時，才有機會趁機吸一口氣。

突然間，尹子思感覺蕭楚汐箍在腰背的手猛地收緊，隨後又帶著她強行轉身，她還沒反應過來，只聽頭頂一聲悶哼，箍著的手勁陡然放松。

尹子思心神大亂，來不及多想先一把抱緊他，慌亂間回頭，便看到不遠處一塊高出水面不少的石塊。

電光火石她明白過來，這人為了不讓她撞上石塊，竟以身為盾生生抗下了這下撞擊！

楚汐！

尹子思驚慌失措地擡頭，蕭楚汐雙目緊閉，顯然已經暈厥，生死未明。

然而，眼下她除了死死抱緊他，什麽都做不了。

即使入了夏，可山間的水仍寒得滲人，更何況是在夜裏，加上饑餓疲憊失血脫力，每一項都叫囂著她趕緊暈過去。

尹子思咬著牙繃緊身體，然而呼吸越發不順暢，意識也越發模糊。

朦朧間，胸口有什麽開始發熱，熱量源源不斷傳遞到身體裏，卻依然無法讓她清醒。

她想起來，那是玉石。

緊接著，一條紅線裹挾著星星點點從胸口的位置散發出來，是紅紅。

紅線圍著兩人繞了一圈，兩人身上立刻產生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光暈逐步擴散，形成了一個淡淡的光球，竟隔絕了水將兩人裹在中心，順流而下。

沒有了溺水的威脅，尹子思登時放松下來，可她畢竟太累了。

閉上眼，勉力再睜開，就看到一抹紅艷欲滴的尾羽從眼前掠過，倏忽一下露出通體浴火的鳥身，有著比身體還長的尾羽，鳥兒展翅朝著她一聲嘶鳴。

而紅線卻不見了。

尹子思又模糊地感到腰間有東西撞了兩下，隨即一顆泛著紅光的圓珠飛了出來，定定地懸空停在鳥兒的面前。

鳥兒二話不說，張嘴就將它吞了下去。

紅紅，不要亂吃不幹凈的東西啊……

尹子思恍惚間想，這是夢麽？

當最後一絲意識散失時，她只餘下唯一的想法——

至少，死都不能松手！

……

“思兒……思兒……”有誰在推她喚她？

可是她覺得好困啊，於是哼了哼，軟骨頭似的又往被子裏鉆去，不多久就被人從床上溫柔地提了出來。

穿好衣服梳洗完被領出門，舒雲千叮萬囑：“一會兒上山要跟在娘身邊，不許亂跑知不知道？”

奶娃娃小思兒睡眼朦朧地點了點頭，也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這是她四歲時的記憶，早在很多年前便已經丟失了。

那個時候，應是年後剛入春，整個長陵覆罩在春暖花開的季節裏，此時尹家上下便會前往法音寺上香祈福。

上山的途中有一段路太過崎嶇，連轎子都不好走，只能徒步。

往年，舒雲身邊還有幾個伺候的丫鬟，小思兒又人小腿短走都不利索，不用擔心她會亂跑。可這一年來，她會跑會跳，還會鬧了。

而當時正值大夫人柳雲梅愈發瞧著她們母女不順眼，丫鬟早就被遣得只剩一個，出門時又讓她隨便尋了個理由將這唯一的丫鬟都打發走了。

沒了人幫忙照看，舒雲不免擔心。

小思兒自然是不知道這些的，等到路上落轎時，她便像出了籠的鳥兒般竄了出去，出門前娘的話全成了耳旁風。

那個年紀，她對什麽都充滿了好奇，而且腿腳靈便想往哪兒竄就往哪兒竄，壓根管不住。

於是當舒雲被柳雲梅支使回來時，轉身就發現女兒不見了。

小思兒是跟著只白兔兔跑了，比過年時候的兔兒燈還要白白胖胖，看著就忍不住想抓來摸一摸。

她鉆進草叢，跳過小溪，爬過一個小坡。

然後，兔兔不見了！

小思兒四下環顧，不見兔兔，也不見娘親，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嘴一咧眉一皺，下一刻就要嚎出來似的，然而下一刻她沒哭沒嚎，生生將這表情又憋了回去，原地打了個圈，她歪了歪腦袋，覺得這邊好像是來時的方向，便又朝那裏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沒找到娘親，卻走到了一片開滿了花的樹林。

滿眼都是雪白的花花，風一吹，比下雪還好看！

她當即震驚地忘記了還在尋人。

嘻嘻哈哈在白花瓣裏跑了許久，她就心想，這麽漂釀的花花，一定要讓娘也看看。

當然，以她現在的身高，連最低的樹杈都夠不到。

於是，她當即決定爬樹折枝。

一擡頭，咦，眼前一花，有什麽掉下來了，掛在了樹上！

她盯著瞧了會兒，發現是一只燕子紙鳶，紙鳶下的繩子斷了截，細細一條隨風飄啊飄，也不知是誰家掉下來的。

正巧，這還是棵歪脖子樹。

小思兒心想，反正要折樹枝，幹脆幫他把紙鳶也摘下來吧。

於是，她伸出小短手小短腿，抱住樹幹蹭蹭蹭地就爬上了樹，歪脖子樹相當好爬。

沒一會兒，她就坐在了一根粗樹枝上。

紙鳶落在樹尖尖上，小思兒手短夠不著，幹脆站起來，一腳踩在粗枝上，另一腳踩在粗枝邊上的分枝上。

正當她要抓住紙鳶的時候，只聽腳下“哢嚓”一聲，分枝斷了，她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朝一邊倒去。

千鈞一發之際，她抓住了紙鳶，可身體已然往下落去。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她緊閉著眼，突然感到腰間一緊，自己便落入了誰的懷抱。

定定地過了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睛，入眼的是一身白花花的衣裳，順著衣裳擡頭，那是一個好看的小哥哥。

她只是這麽記得的。

因為，眼前清晰明朗，唯獨看不清他的長相。

她還記得自己似乎看呆了。

少年等了她一會兒，勾唇笑問：“小丫頭，看傻了？”

哎呀，笑起來也好看！

少年將她放到地上：“怎麽，喜歡這紙鳶？”

小思兒回過神，看看紙鳶，再看看他，問道：“你的？”

少年笑著點頭。

她把紙鳶塞到對方手裏，奶聲奶氣道：“喏，還給你，幫你摘的，不用謝了。”

少年一楞，忍俊不禁。

他梭巡片刻，幽幽道：“唔……披頭散發還會爬樹，真不像個丫頭，莫不是個假小子？”

頭發是掉下來時被邊上的樹杈勾壞的。

小思兒從他語調中聽出了取笑之意，迷路都不哭的人兒這會兒嘴一癟，眼淚巴巴地就要哭出來了。

少年心道這可得了，這麽不經逗！

他急忙挽回：“誒你別哭啊，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好吧好吧，你要是不哭，我就幫你梳頭。”

小思兒眨巴眨巴眼。

少年無奈嘆了口氣。

他修長的手指撫過發鬢，指腹在發間穿梭，將縷縷發絲攬到腦後，期間抓疼三兩根，小思兒嘴一癟，喊：“疼……”

少年無力：“好好，我輕點。”

良久，少年拍拍手站起來，觀摩了一下自己的大作，朗聲道：“梳好了，瞧瞧怎麽樣？”

他把小孩兒帶到附近的一條小溪流邊，讓她映著潺潺溪水看自己的新發型。

她左瞧瞧，右瞧瞧，覺得沒有娘梳的好看：“唔……有些奇怪，這邊都紮出來了。”

少年無語：“你這小丫頭，要求恁多。”

最後，少年還是重新給她梳了一遍才算了了。

少年見小孩兒獨自一人，便問她家在哪兒，怎麽一個人在林子裏溜達。

小思兒將自己追兔兔迷路的事告訴他。

“法音寺麽？”少年想了想，打算送她回去。

然而，衣角一緊，又被小孩兒拽住了。

少年註視著她，順著她的目光擡頭看滿枝的花，想了想，問道：“你想要這花？”

小思兒心下一喜，點點頭：“嗯！給娘親看，要一樹枝！”

少年莞爾：“等著。”

說著，他輕輕一跳，竟飛到了樹上，小思兒目瞪口呆，只見他隨手折了一枝花兒最多的，跳下來，交給她。

“小哥哥真厲害！”

“你叫我什麽？”

小思兒不以為然：“小哥哥！”

少年沈吟片刻，道：“沒什麽，走吧。”

路上，少年牽著她的手。

“可惜只有一枝，真想讓娘看到像剛剛那樣多的花花。”

“你回去以後把它種在院子裏，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幾年後就能長成一棵大樹了。”

“真噠？！”

少年點頭。

“小哥哥，娘說，思兒以後長大了要嫁人的，我嫁給你好不好？”

“……”

少年沈默了半晌，調笑：“小丫頭，牙都沒長齊，光顧著想嫁人了？”

再後來，少年找到了滿山遍野尋人的尹家人，他並沒有出面，而是讓小孩兒自己回去，看著她安全回到家人身邊，這才轉身離開。

……

“子思！子思！醒一醒……”

尹子思迷迷糊糊睜開眼，就對上蕭楚汐蒼白的臉，以及一雙迷茫無神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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