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二章:歸塵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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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邪風驟止,烏雲散去,幽靜月光轉瞬照亮了郎朗夜空,天地輝映,皓白如晝。

伴隨著越來越多的“螢火蟲”出現,尹子思隱約覺得有什麽聲音逐漸吵嚷了起來,好似誰在耳邊窸窣低喃,卻聽不清內容。

也不知是否受其影響,黑影當即停止了狂亂的攻擊,失了力似的吊在半空,奮戰至此的三人得以喘了一口氣。

蕭楚汐忽覺禁錮著他的黑霧有些許松散,心念急轉,使了個巧勁果然成功抽身出來,只不過被黑霧的蠻力控制了許久,加之內傷未愈,落地時足下有些虛軟,不免踉蹌了一步。

“公子!”暗星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焦急問道,“你怎麽樣?”

蕭楚汐淡淡掃了眼洛青殷殷切切欲言又止的模樣,恍若未見,擡手讓暗星退後,示意自己無事。

心中卻暗忖,這洛青果然隱瞞了什麽事。不過此事暫且不論,他轉眼尋找起尹子思的身影來。

銅鏡的紅絲只出現了片刻便消失了,尹子思還未明白這是怎麽了回事,銅鏡又如失去牽引般落了下來,隨即被尹子思穩當接住。這時,兩物已一日當初,毫無特別。

再一擡頭,她就見到蕭楚汐從黑影手中落下來,心中乍喜,仿佛阻塞的河道瞬間開了閘,欣喜之情溢滿心頭。

她順手將玉石收進衣領內,抱著銅鏡就跑了過去,剛一站穩便拉著他的手臂仔細檢查了一番。

“有沒有哪兒傷著了?”她是真著急了,這人剛被黑影打傷,連調息都沒有,這會兒又被禁錮了這麽久,也不知有沒有傷上加傷。

蕭楚汐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唇角有笑意拂過:“不礙事,一些小傷而已。”

尹子思見他臉色仍顯蒼白,正待開口,倫赫咋咋呼呼插嘴:“就是,你看他生龍活虎的樣子,能有什麽事!咱們還是先管管老將軍吧!”

還很順便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沒想到手下之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倫赫嚇得一縮手,道:“喲,真傷著了啊!”

尹子思登時一急,心疼萬分地把蕭楚汐往自個兒身邊拽了拽,同時狠狠瞪了倫赫一眼。

蕭楚汐自是不會拒絕,平時穩站如松的人被她輕輕松松拽著動了動。

暗星默默瞥眼,自家公子裝柔弱他可不能揭了他的老底。

不料,他這一瞥又瞥出問題來了,他執著眼愕然道:“你們快看,這些東西是要幹什麽,怎麽都往這裏聚集過來了?”

眾人聞言擡首,果然見所有的“螢火蟲”閃著幽光一搖一擺地從四面八方像他們聚攏。

不,正確來說,是向黑影聚攏。

黑影從卡頓中回神,發覺手上已空,頓時一聲怒吼,黑霧卷了狂風似的繞著他開始打起卷來,揚起一地沙土。

蕭楚汐轉身擡袖替她擋住了風沙,尹子思心中愈發擔憂他的傷勢,擡手想阻止他,卻被他抓著手腕擋了回來,這人還笑著順手替她撫平了眉心的“川”字。

尹子思忽然有些啼笑皆非,這人恐怕根本沒將發怒的老將軍放在眼裏。

她不由睨了他一眼:你嚴肅點啊!

蕭楚汐勾起唇角,微微躬肩,靠在她耳邊低語:“你現在還有害怕的感覺?”

尹子思驀地一頓,李函將軍的怨恨似乎正在減少。

從他的肩頭遙望出去,此時的螢火蟲還在不斷聚集,黑影被困在中央無法行動,說是禁錮,更像保護。

耳邊呼嘯著風的聲音,以及逐漸清晰的低喃聲,尹子思高聲道:“你們有沒有聽到說話的聲音?”

倫赫高聲回吼:“我就聽到風聲了!”

“不對,有聲音!”洛青側耳,“確實有人在說話,倫赫你仔細聽聽。”

眾人凝神傾聽,果然從這些雜亂無章的聲音中依稀分辨出一些過耳的詞,比如——

“將軍,您醒一醒。”

“回來吧。”

“放下吧。”

“……”

尹子思驚道:“快看,黑霧好像在散去!”

與之前不同,黑影周身的黑霧並不是沈澱到將軍的腳下,它們正在逐漸消散,而黑霧下的將軍再次漸漸出現了身形。

眾人驚愕,眼前重新出現的李函將軍並不像之前那樣灰蒙蒙的不見顏色,此時的將軍更像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如果忽略他飄在空中的話。

不多時,黑霧完全散去,狂風停止。

李函置於光點聚成的光圈之中,緊闔雙目,挺然而立,威嚴之色仿佛再睜眼,眼前便是萬裏沙場,蓄勢待發。

眾人等了半晌,仍不見他任何動靜,尹子思卻感覺到他身上從未有過的平靜,便讓蕭楚汐放開了自己,上前試探著問道:“李將軍?”

李函緩緩睜開眼,眼底清明,卻糅雜了憂傷、不舍、愧疚,百味陳雜。

他凝視著周圍跳動的光點,又將視線拉遠到尹子思懷裏的銅鏡上,眾人頓時一凜,小心戒備起來。

李函苦笑一聲,緩緩開口:“你們無需緊張,我不會再發狂了。”

尹子思道:“李將軍,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您為什麽會……剛才那樣?”

李函答非所問,卻問了與先前類似的一句:“小丫頭,你母親姓甚?可有親族曾是舒家之人?”

尹子思疑惑,答道:“家母姓舒。”

李函頷首感嘆:“果然如此。”

見一眾人紛紛露出不解神色,他垂首道:“我之前與你說的小友便是姓舒。”

尹子思心道,可這又與今日之事有何關系?

不待發問,李函已經自行解釋了起來:“當年我為統帥時,偶然得遇一舒姓兒郎,他通曉醫理兼用兵之道,我二人相談甚歡,不日成了莫逆之交,之後我便請他留在軍中作了我的軍師。這銅佩就是他所贈之物,他說這是他的傳家寶物,能祝我旗開得勝,我雖不信,卻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卻不想,我帶上它之後果真無一不是勝仗!”

他說到激動之處,雙眼眺望著遠方,似乎回憶起了什麽懷念事情。隨即他面色一變,轉而低落。

“大啟將亡,長陵外的那一戰,我本已不報希望,卻沒想到造化弄人。那日舒賢弟興沖沖找到我,說是得了一樣好東西,與他那塊銅佩出自同源,他曾略覽古籍,聽聞銅佩與銅鏡相合,能助人心想事成。我想反正都是垂死掙紮,不妨試上一試。然而世事難料,兩軍交戰之際,銅鏡所在之處憑空出現了一群兵馬。”

倫赫錯愕:“兵馬?”

“沒錯,那群兵馬無形無狀,周身黑氣纏繞,它們不分敵我地廝殺,我與我的將士們便是喪命於此。”

“那之後,我本不該再存在於此,然而他們卻不甘。”他指了指周圍的光點,“他們之中有我大啟的好將士,也有他蕭家的戰將,還有一些是這裏曾經的百姓。他們不甘這般死去,恨意讓他們失去了自我,我實是不忍,便將他們的所有恨意皆集中在自己身上,卻失了神智,長眠在此處。我守著他們,他們也守著我。直到這銅佩與銅鏡再次現世。”

眾人都沒想到事實會是這樣,心中感慨不已。

李函長嘆了一聲:“生前死敵,身後不過一抔黃土,恩恩怨怨皆了,如今我也該隨著他們一塊兒走了。”

尹子思脫口問道:“將軍這是要去何處?”

李函笑道:“自然是去向亡者該回的地方,你們放心,等我和他們走了,這裏便不會再有什麽東西嚇到百姓了。”

尹子思低頭看了眼銅鏡,將銅佩從中取下來,遞給李函:“將軍,這個您留著吧。”

李函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傻孩子,我一孤魂野鬼帶這個做什麽!這本就是你家的東西,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了。當初那一戰,我以為賢弟也不幸遭難,幸甚,或許他逃過一劫!”

轉而肅然看向尹子思:“不過孩子,你千萬記得要小心使用它們!”

尹子思心中一凜,李函雖不知道銅佩與銅鏡究竟是何原因出現那樣的事情,但照他所言,應是有十成的把握相信造成那場災難的,確實是這兩件東西。

此時,東方出現了第一道曙光。

李函遙望一眼,朗聲道:“好兄弟們,我們走吧!”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開始變得淺淡,化作與“螢火蟲”相同無二的星星點點,映著天光,撒入大地,歸於塵土。

直到天光乍亮,一切便消失殆盡。

幾人都有些傷感,可這樣卻是最好的結局。

徹夜風寒已過,天光漸暖。

尹子思將銅鏡和銅佩扔給倫赫,轉身檢查蕭楚汐的傷:“你傷怎麽樣了?”

暗星插科打諢出餿主意:“公子,我覺得你這時候就應該裝作虛弱無助又可憐弱小的模樣,這樣才能讓尹小姐心疼你。”

蕭楚汐冷冷一瞥,暗星立即鎖了嘴。

蕭楚汐似乎認真考慮了半刻,回頭道:“剛剛被打了一掌,確實挺疼的。”

“真的啊,那咱們趕緊回去,讓白二叔仔細瞧瞧,別耽擱了。”

“一同回去,讓他也給你瞧一瞧。”

“這不好吧……”

“公子,你夜不歸宿不說,這天還沒亮就把良家女子拐回府中,哎,瓜田李下……我閉嘴!”

“嘿,你們兩個這倆寶貝不要啦?”

“倫赫叔,讓我瞧瞧。”

幾人不知,待他們離開後,一人從林中信步走了出來,一身黑袍一縷拂塵,悠悠閑閑瀟瀟灑灑。

走到一處時,他足下一頓,懸在半空的腳楞是往前又跨了半步,這才好整以暇地繼續前行。

一株嫩綠的草苗在他身後綻開一抹灼灼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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