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賜如今病了，被安置在王妃的寢殿中，這裏就顯得安靜了許多，只有院外兩名守衛，和殿內幾名侍女。

蕭楚汐無聲揮退了守衛，與尹子思一同入內。

殿內侍女瞧見他的指示，互相使了個眼色，也紛紛回避開去。

此時辛酉是背對著兩人跪著的，因此從他挺直的背影上尹子思一時也瞧不出有什麽問題來。

只不過她瞧著這偌大一個院子裏，只辛酉一人孤單跪著，如風雨飄零中的一葉孤舟，心下便有些擔憂，丟下蕭楚汐率先一步跑了過去。

蕭楚汐看著二話不說毫不猶豫跑上前的人，眉梢跳了跳，倒也沒說什麽。

“辛酉，你這是在做什麽，趕緊起來！”尹子思掰過辛酉的肩膀正想讓他起來，看見面前人的神色時不由一怔。

辛酉本就有著一身健康的麥色肌膚，氣色也一向很好，總透著些紅潤，而不是現在這樣神色恍惚，雖不顯蒼白，可唇色眼見著只餘薄薄一層血色，全然不見平日裏的開朗活力。

幸而，她方才掰過辛酉肩膀時感受了一下，他還沒有到虛弱脫力的程度，便也稍稍放了心。

在賜賜倒下時，辛酉是茫然不知所措的，等回過神來，那段悔不當初的記憶紛至沓來，他便知曉自己又一次犯了同樣的錯誤。

他恨不得一死謝罪。

然而他知道這不行，從他進王府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他的生死皆由公子定奪。所以，他在這裏等著，等著公子來定他的罪。

整整三天，他都在想，要是自己沒給小公子買那兩個冰蓮果多好，要是那時候他聽妹妹的先吃一口多好。

那時候，他給妹妹偷來了吃的，他沒敢多拿，只拿了一小塊肉。妹妹放在嘴裏邊沒舍得咬，又拿出來遞給他。她說，哥哥，我們一人一半。可他當時拒絕了，然後，妹妹就沒了。

妹妹那時倒下的樣子依舊歷歷在目，如今和賜賜重疊在了一塊兒。

忽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他以為是暗星他們，這些人已經來勸了好幾輪，可一擡頭，他楞了楞，視線凝聚起來：“小姐？”

略一側首，他看到尹子思身後還有一人信步走來，登時渾身一震，又低下頭。

“公子。”聲音都萎靡了好幾個度。

蕭楚汐早收斂了與尹子思玩鬧時的神色，一如從前，微沈著臉，也不多言，只道：“起來。”

辛酉抗命不從：“是屬下有負囑托，將來路不明的東西交於小公子食用，致使小公子昏迷不醒，望公子責罰！”

話音擲地有聲。

尹子思觀察他的神色，放了放心，至少精神頭還不錯。

蕭楚汐並未立即答他。

過了半晌，他輕嘆一聲，道：“這事本就是我思慮不周，與你無關。”

辛酉卻不以為然，執拗起來：“不，是屬下的錯，屬下未給那些果子試毒，明知它們來歷不明，還擅作主張買來給小公子吃。是屬下罪該萬死！”

蕭楚汐不為所動，命令道：“起來。”

辛酉提了聲調：“請公子責罰！”分明是不罰不起來的架勢。

蕭楚汐眉梢一挑，反倒被他氣笑了：“照你這麽說，冰蓮果是大殿下送的，又是我給的賜賜，是不是應該連我們倆都一並罰了？”

辛酉一頓：“屬下不敢。”

尹子思從暗星那兒聽說了他的過去，唯一相依為命的親人在眼前離去，還是因為誤食了他遞過去的食物。

這份自責不知已經折磨了他多久，眼下又見賜賜昏迷不醒，他更是將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若是不受一些責罰，他心中的那道坎便過不去。

她道：“如小王爺所言，就算你沒給賜賜買那些冰蓮果，賜賜打一開始就已經吃了好些，你又何必如此自責？”

辛酉喃喃：“可若是我先試了……”

尹子思打斷他：“沒用，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人都吃了冰蓮果，頭兩天不都是活蹦亂跳的，一點事兒都沒有。”

辛酉不語。

尹子思繼續道：“而且現在有白大夫診斷，賜賜吃了藥，一會兒就能醒了。”

“真的？小公子沒事了？！”辛酉猛擡頭。

尹子思微笑點頭，調侃道：“不然依你家公子的性子，哪會有這個閑心來見你這頭倔牛。”

辛酉心中一喜，而後又是一落，依舊跪著不起，他道：“無論如何，錯已鑄成，小公子今日所受無妄之災，都是屬下失職造成。還請公子責罰。”

“你……”尹子思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說這倔脾氣了，別看平日裏隨和好說話，一倔起來真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蕭楚汐斂了斂神色，道：“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從前你是無心之失，這次更加沒你的錯。你這番作態，若是她在天有靈看到了，能夠安心？”

“我……”辛酉怔住。

蕭楚汐道：“是你的錯，我必然照罰不誤，沒你的事，就給我該幹什麽幹什麽，別想些有的沒的。”

辛酉默然。

他還記得，那時他背著妹妹四處求醫，他知道妹妹身上疼，中了毒，還吐了好多血，哪能不疼！可她卻還在笑著安慰自己：哥哥，小玲一點兒也不疼，小玲去見爹爹和娘親了。哥哥你要好好的，不可以偷偷哭，也不可以偷偷責怪自己。

這時，暗處有三人正在咬耳朵，準確來說，是三人圍觀一人滔滔不絕。

“嘖嘖，我早說了不是他的錯就是不聽，多少年了還過不去，非得這麽瞎折騰。”小甲托著下巴觀望著，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興奮道，“餵，你們倆覺不覺得這樣看起來像是一對父母正在教育自己頑固不化的兒子。”

暗星瞥了他一眼，勉為其難接了句：“父母？”

小甲緊著腦袋想了想，終於找到個合適的詞：“沒錯，慈母惡父！”

小乙默然不語，假裝自己沒有這個兄弟。

暗星：“……”

他驀地想起來，這兩個家夥是什麽時候來的？

“你們不是看著小公子和王爺王妃麽，怎麽跑這裏來了？”

小甲順口道：“哦，我們倆是來報信的，小公子醒了！”

暗星驚道：“什麽？”

正這時，院子裏的蕭楚汐不輕不重叫了聲：“下來。”

三人面面相覷，暗星狠狠瞪了小甲一眼，小甲立即聳了聳肩，隨即三人一躍而出，向蕭楚汐行了個跪禮。

蕭楚汐問道：“賜賜醒了？”

“是。”

辛酉怔怔看過來。

蕭楚汐拉過尹子思，偏了偏頭，道：“要不要去看他，你自己看著辦。”

言畢拉著人就往回趕了，暗星回頭看看，沒說什麽，飛身一躍就跟了上去。

留下小甲和小乙，以及還跪著沈思的辛酉。

小甲看了看他，走過去踢了踢，道：“我說你也該是放下了，她一定不會想看你現在這幅窩囊模樣。”

見他不語，又問道：“起不起來？”

辛酉沈默片刻，擡了擡手臂，低聲道：“搭個手。”

小甲和小乙不解。

“……”辛酉道，“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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