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嬸問她：他們能不能將果子拿出去賣了。

於當時而言，那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詢問，因為她並不知道已經有人將冰蓮果拿出來賣了。

但假若當時胡嬸是知道的，甚至清楚賣冰蓮果的是誰，那麽此時，這句話又該如何理解？

尹子思不願想也不敢想。

和豌豆兒一樣，她一直將胡嬸一家視作自己的親人。

她不知道，若是親人背叛了自己，她該怎麽辦？

“公子？”豌豆兒見她突然停下來，一看竟在走神，就叫了一聲。

尹子思一晃回過神，心中還有未消的淒然和不安，不由擡眼望去，想借此回覆一下心緒，結果這一眼又是頓住了。

她定定看向不遠處一所民居的墻後，微蹙起眉。

那裏有個人正半探著腦袋鬼鬼祟祟張望過來，他看的，正是她所在的方向。

與尹子思探究的目光對視上，那人似乎還楞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似的，忙不疊一縮身子躲到屋後去了。

“小姐？”豌豆兒又喚了一聲。

自家小姐又是低頭發楞，又是擡頭發楞的，她也好奇地將視線轉了一圈，結果什麽都沒發現。

尹子思回神，心下疑惑，那人躲在墻後只露了半張臉，加之距離不近，所以看得並不清楚。可雖是如此，她仍舊覺得那可能是認識的人。

再看那人躲進墻後，尹子思也沒打算追過去，他若有心躲藏，此刻再追，肯定是來不及了。

這麽一打岔，她心底的不安平靜了許多，見豌豆兒看過來，就道：“沒事，我們走吧。”

很快，兩人到了百樂巷口。

還沒走幾步，就見對面一衣著周正的年輕人心急火燎地朝她埋頭直沖過來，懷裏揣著什麽東西，根本不看前路。

虧得尹子思反應敏捷，一個錯身閃躲，好險沒正面撞上，不過還是被他擦到了臂膀，腳下一個趔趄。

“公子！”豌豆兒在身後扶住她，轉身瞪視年輕人：“你這人怎麽這麽不小心！餵……”

那年輕人卻跟沒聽到似的，頭也不回地鉆進了主街的人群裏。

豌豆兒納悶：“這人是有什麽事麽，撞了人都不帶道歉的。公子，你沒事吧？”

“哦，我沒事。”尹子思回了聲，眼睛卻還瞅著那路人消失的方向，也有些納悶，喃喃道，“怎麽也有些眼熟呢？”

方才那年輕人低著頭跑得又快，她根本沒看清這人長什麽樣，只道他是有什麽要緊事。可這一回頭，就覺得這人背影怎麽有些熟悉呢，可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今日怎麽看誰誰眼熟，不過再一想，這裏這麽多人，身形相似的大有人在。因此她也沒往心裏去，反倒是之前那人鬼鬼祟祟的比較可疑。

算了，先去找果商吧。

然而，還沒到巷尾，又遇到一人。

“尹小姐？”

“辛酉？”

沒錯，正從百樂巷尾走出來的就是蕭楚汐的暗衛之一——辛酉。

尹子思見他一身常服，邊走還邊研究著手裏的東西，她定睛一看，正是兩個冰蓮果。

辛酉問道：“小姐，你怎麽在這裏？——哦，我知道了，也是來買冰蓮果的吧！”

這幾日，會往這無人問津的小巷裏鉆的，也就只有買這果子的人了。

“嗯，差不多吧。”尹子思含糊其辭地應了一聲，反問他，“你這是專程來買冰蓮果？”

辛酉點頭：“我家主子愛吃這個。”

尹子思稀奇：“蕭楚汐愛吃這個？”

辛酉一楞，笑著糾正：“是屬下沒說清，這不是公子要的，是小主子喜歡吃。”

“賜賜？”

“對，前幾日大殿下送來幾個冰蓮果給公子，公子一向不貪食，對這些個自然沒什麽興趣，幹脆送給了小主子。小主子一吃就喜歡上了，這兩日滿心惦記著，雖然嘴上沒說，可那小眼神吶，看得我是心肝兒直顫！”

辛酉說著就想起賜賜那雙圓溜的大眼睛，登時像是受到什麽直擊似的，一把捂住了心口，滿臉幸福。

尹子思被逗得一樂，道：“敢情你這是偷偷遛出來給他買果子來了？”

辛酉嘿嘿笑：“小主子這會兒正午睡呢，身邊有其他人照顧，我就出來偷了個閑。”

兩人說話間，豌豆兒探出腦袋瞅了瞅，好半晌幽幽嘆了一句：“冰蓮果那麽貴，辛酉小哥，原來暗衛的俸祿有這麽高啊！”

辛酉一聽頓時哭笑不得，這果子被一再擡價，此時已是價格不菲，他哪裏像是出得起這個價！

尹子思也笑了。

辛酉義正言辭道：“豌豆兒姑娘千萬別誤會，我那一點月俸可是攢來娶媳婦兒用的，怎麽可能如此揮霍！這冰蓮果的帳我一分不落全記著呢，回頭就找公子報銷去！”

尹子思：“……”

辛酉轉念一想，又對尹子思道：“說起這個，小姐，不如我陪你去找那果商吧，那人開口就是天價，忒會宰人，我與他磨了許久，才把價格砍下來。這會兒你再去，指不定又漫天喊價了。”

尹子思心想著，萬一那果商真有幾分能耐，有辛酉在，也好幫個手，就欣然答應了下來。

三人結伴而行，沒多久就看到了巷尾。

然而此時，那裏早已是空蕩蕩一片，除了一堵爬滿蔓藤的高墻，連個鬼影都不見。

“人呢？這是百樂巷沒錯啊。”

辛酉幾步跑上前，翻翻找找尋了一圈，也沒見著人。

這兩手都張不滿的小巷子哪能藏得了人。

尹子思四下看了看，見到一塊禿頂石頭，地上滿是塵土，只有這石頭上頭很幹凈，就問道：“他剛才坐在這裏？”

“沒錯。”辛酉點頭，隨即他倏然一拍手，啪的一聲：“我想起來了！方才有個人從我身邊匆匆跑過去，我當時一門心思研究這冰蓮果，沒註意，敢情就是他啊！”

他踱了兩步，嘀咕起來：“怎麽還換了一身衣裳呢，不會是這果子有問題吧！”

尹子思回想起那個倉皇離開的年輕人，問道：“那人是不是大約這麽高，低著頭懷裏揣著東西？”

她比了個高度。

辛酉道：“沒錯，就是他！”

尹子思細細一琢磨，理了個頭緒。

那果商匆匆離開，想必是想避開什麽人——比方說她。

而他又是如何提前得知自己正在找他的，除非是有人在別處盯梢，看到了她，趕回來通風報信——比方說那個躲在西市口墻後的人。

認識她，看到她就要跑，這兩人、或者說這一夥人顯然是認識她的。

寒窯的人她不算全部認得，好些也只見過一兩面，連句話都沒搭過，所以有印象卻不認識的人有不少。

看來這果商八九不離十就是寒窯的人了！

她估摸著這會兒趕去寒窯或許能找到這夥人，便尋了個理由帶上豌豆兒開溜。

辛酉都沒來得及喊住她，就眼睜睜看著她跑遠了。

誒，這就走了啊，他還打算著送一個冰蓮果給她呢！

辛酉看著她們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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