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妙妙不禁訝異：“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尹子思放開她，屈膝蹲下，伸手指向水底，道：“看到他們身上的衣服了麽，都有被利刃割裂的痕跡，說明他們在死前曾經有過一段殊死搏鬥。”

她頓了頓，凝眸：“也或者只是單方面的被屠殺。”

陳妙妙聞言微微一怔，關乎人命，她也難得地冷靜下來：“可是，這也不能說明他們是被人殺害的，也許他們是在林子裏遇了險，匆忙間被石頭荊棘一類劃破了衣裳，最後被困在了山洞裏。這山洞這麽黑，也說不定一個不慎落了水，這才給淹死了。”

尹子思扭頭訝異地看了她幾眼，讚許道：“沒想到你想得還挺多嘛！”

陳妙妙臉上一紅，嗔道：“我又不是我哥那個沒腦子的笨蛋！”

尹子思忍不住笑起來，和陳妙妙相比，陳繼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草包。

話歸正題，她又恢覆了嚴謹肅然的神色，道：“被鋒利的巖石割破了衣裳，這確實不無可能。只是，他們為什麽會這麽多人一起落水？這裏沒有高聳的懸崖，也沒有站都站不穩的滑坡，就算是摸黑掉進了水裏，也不至於這麽多人一起；再退一步講，就算是他們一起落了水，這水潭說深不深，不足以讓這麽多人一個都爬不上岸。”

陳妙妙一時無言。

尹子思繼續道：“你且仔細看他們的腰上。”

陳妙妙循著她的手指又望過去，起先冷不丁還是被這森森白骨嚇得一抖，可看著看著就瞧出不對勁來了。

“他們的腰上好像都綁了什麽東西？”

尹子思應道：“沒錯，那是麻繩，要是我猜的沒錯，他們的身下應該會有不少大石塊。”

陳妙妙愕然：“這麽說，他們果真是被人害死的！”

尹子思道：“你再看這些人的動作，都是四平八穩一個疊一個躺著，沒有捆住手也沒有束住腳。”

陳妙妙拍了一掌，道：“對啊，要是只綁了腰，他們完全可以自己解開逃脫。難道都是被打暈了，或者……先滅口了，才被人丟下水去的？”

“或許，還就是你說的那樣。”

“哪樣？”

尹子思撐著膝蓋站起身，問道：“還記得我們剛剛看到的頭骨麽？”

陳妙妙點頭。

“來。”尹子思轉身便走，陳妙妙遲疑了一下，也跟了過去。

兩人蹲在頭骨前，尹子思雙手合十道了聲“得罪了”，拿出手帕將頭骨撥開，緊接著“咕咚”一聲頭骨下掉出喉間的半截骨頭來。

陳妙妙這下看出了玄機，道：“怎麽只有半截？”

尹子思隔著帕子拿起那半截骨頭，給她看。

“這個是……”陳妙妙欲言又止，顯然已經猜到。

這骨節是被人生生削斷的。

尹子思道：“這個人，是被一刀割喉而亡的。”

陳妙妙不由指了指水潭，心下震動：“所以那些人也是？”

尹子思點點頭：“或許都是。”

陳妙妙心有餘悸，心思卻靈活得轉起來，她看著地上的頭骨，道：“那、那這些骸骨怎麽會自己跑到岸上來？”

尹子思想了想，搖頭道：“這就不得而知了，或許是和漲水有關吧。”

陳妙妙：“漲水？”

“嗯，你該知道人死後若泡了水會浮起來。”見陳妙妙點頭，尹子思繼續道，“也許是那時候正好下過雨，水潭裏的水上漲了許多。那些人又走得太過匆忙，根本沒想到這一層，因此沒計算好繩子的長度。等過幾天退了水，屍體也正好浮出來。暴露出來的屍體又引來野獸，把他們叼上了岸。所以，我們看到的這些骸骨，七零八碎，沒有一處是完整的。”

這些人，不知為什麽而死，死後還不得安生。

尹子思默然看向地上的骸骨，陳妙妙也沈默著，氣氛有些凝重。

片刻後，尹子思嘆了口氣，道：“這些不過是猜測，做不準數，等我們出去報了官，官府會還他們一個公道。”

陳妙妙心中有些感慨，也有些難受，沈吟道：“我們把這些骸骨收起來吧，這麽散著看著挺揪心的。”

她們本就在出逃，時間緊迫，尹子思找到了她想知道的秘密，再說洞口也許就在前方，兩人本該抓緊時間趕緊逃離才是。

可此時尹子思並沒說什麽，她應下了陳妙妙的建議，兩人仔細將這些骸骨收集起來，一起堆放到了岸邊，至於水底的那些，只能等出去以後再叫人來打撈了。

等辦完了這些，陳妙妙瞄了尹子思一眼，遲疑道：“我們還走麽？”

她看著對岸，雖然有路，可這水潭橫跨在中央，左右巖壁也沒有供人通行的立足之處，想要過去，只能游水過去了。

尹子思卻毫不猶豫，一口說道：“走啊，這還用說，我們去對岸。”

陳妙妙猶豫了一下，站在岸邊瞄水底，覺得背後涼絲絲的，她識水性，而且不差。若是沒有這些骸骨，她自然是不做遲疑的。

可是現在……說要從水裏走，那、還不如要了她的命！

她使勁擰了擰帕子，支支吾吾著說道：“要走你走，我……我不要下水！”

尹子思側目看她，有些好笑：“誰說讓你下水了？”

陳妙妙一楞，看著她。

尹子思指了指巖壁中間一塊凸起的石頭，道：“看見了麽，一會我帶著你踩著那塊石頭跳過去，到時候你可別亂動也別亂叫，我手勁小，把你掉了可不關我的事。”

陳妙妙這才想起來尹子思是會功夫的，一陣欣喜，可又懷疑起來：“我知道你會功夫，可這水潭不小，你真的能過去麽？”

尹子思見她一副我不相信的樣子，眉梢一挑，假裝沒好氣地道：“你不信就算了，一會兒我可自己先過去了。”

說著一轉身就要走，陳妙妙著急，一把拉住她，道：“別，我信我信！”

尹子思抿著嘴偷樂了一陣。

走到巖壁旁，尹子思帶上陳妙妙，陳妙妙揣著油燈，兩人飛身一躍，中途落下又在石塊上踏了一腳借力，整個過程幹脆利落，只一個彈指的功夫就直接落到了水潭對岸。

一落地，陳妙妙便歡喜道：“真有你的，沒想到你功夫竟然這麽好！”

尹子思哭笑不得，心道：我這三腳貓的功夫也就在你這樣一點功夫都不會的人面前還能擺個譜。

兩人見水潭這頭也有不少散落的骸骨，於是又好一陣忙活，整理完了侯一起朝著水潭默默拜了三拜，這才打算離開。

打了個彎出來，尹子思就發現這山洞確實深得很，看來到洞口還有一段距離。

一路走來，風平浪靜，唯獨——

也不知道是這陳大小姐心太大，還是覺得即將逃出生天了太興奮，從離開水潭，她就沒停下嘴。

“你說，那些都是什麽人，是誰殺了他們，又為什麽要殺他們，他們是……”

“打住打住！”尹子思舉著手讓她閉嘴，“你怎麽能有恁多問題，人又不是我殺的，我哪知道那麽多！”

陳妙妙果真閉了嘴，收斂了一會兒，不過也只是一會兒而已。

“我琢磨著，會不會是這樣？那殺人的和被殺的原先是一夥人，他們聚集了一大堆的財寶。那殺人的眼紅財寶，不願意這麽多人一起分享，於是把人騙到山洞裏來了個謀財害命、殺人潛逃！”

尹子思忍不住打趣她：“陳小姐，我覺得您可以去寫個話本了！”

話一出口，她登時一楞，想起來自己從前似乎也曾對某人說過類似的話。

她說：您要不去組個戲班，一人就能把紅白臉都唱齊了。

這麽想著，就聯想到，哪天真的打了個戲臺子，蕭楚汐照著陳大小姐的劇本，一個人唱遍了所有的角兒，她在臺下給他鼓掌叫好。

這場面，可真是樂呵！

“你別說，也許還真是……”陳妙妙說著一扭頭，發現尹子思竟然自個兒笑了起來，不似是在與她開玩笑。

“……那麽回事。”陳妙妙問道，“你笑什麽呢？”

尹子思聞言看了一眼：“有麽。”

“我看到你笑了！”

“黑燈瞎火的，一定是你看錯了。你看，那裏有光，是出口！”

“不許轉移話題！”

“沒騙你，真的是出口！”

陳妙妙回頭一看，果真看到一個出口，被層層疊疊的草叢枝葉掩蓋著，只透進來幾縷隱隱約約的月光。

兩人相視一眼，皆是歡喜，立馬跑了過去，到了近前才發現，這洞口竟然只有半人高。

尹子思把油燈遞給陳妙妙，道：“我先出去看看，你呆在這裏。”

陳妙妙點點頭。

扒開樹葉，尹子思靈巧地鉆出來，外邊是一片灌木林，四周都被樹木包圍著，分不清東南西北，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們逃出來了！

她擡眼看去，月光籠罩在層雲中，忽隱忽現，四面的灌木叢中有蟲鳴聲此起彼伏，煞是悅耳。

深深吸了一口氣，尹子思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尹小姐，你還好麽？”山洞裏傳來陳妙妙聲音。

尹子思轉身正要回話，卻發現這個洞口被枝葉掩蓋著，簡直和四周渾然一體，要不是知道這裏有個山洞，她是完全找不到這個入口的，難怪兇手要把屍體藏到這裏來。

她重新撥開樹葉，就見陳妙妙正焦急地等在洞口，於是安慰了她一句：“我沒事，你也出來吧。”伸手給她搭了把手。

陳妙妙拉住她的手，正鉆出來半個身體，又突然被尹子思一把摁住。

她不解：“怎麽了？”

尹子思沒答話，擡頭聽了聽。

“好像有什麽聲音？”尹子思道，見陳妙妙一臉迷茫，幹脆又推了一把，“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話音正落，還不待她把陳妙妙塞回去，就聽身後灌木一陣響動，隨即枝葉劇烈顫動，一人扒開灌木跑出來，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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