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宵禁將至的街道上來往路人行色匆匆，路邊的酒肆客棧瞧著沒生意了，夥計正忙著收拾桌椅板凳準備打烊。

尹子思看著前頭一言不發默默行走的蕭楚汐，仿佛時間又回到了那日他送她回家，途中為她抹藥的夜晚。

她恍惚想起來一個夢，夢中有這樣一個場景這樣一個人。

煙霧繚繞中，白衣勝雪的少年立於如雪紛飛的花樹底下，伸手將掛在樹杈上的一只紅色紙鳶摘了下來，他轉過身，面容依稀不可見，不過似乎是在淺笑。

她想靠近一步，然而只一瞬間濃厚的霧氣鋪天蓋地襲來，遮掩了一切。

她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做過這樣一場夢境，甚至在此之前，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這個夢。只是在這一刻，那個景象無端端就在腦海中冒了出來。

夢中的少年與眼前的人影隱隱約約重疊在一起。

一個是纖瘦少年，一個是穩重青年，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身形，卻莫名的有些熟悉。

她定定看了一會兒，追上去兩步，與他並行，擡了頭看著他：“這麽晚了你怎麽會過來？”

蕭楚汐淡淡瞟了她一眼：“有人總愛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我想她大概是欠收拾了。”

尹子思腳下一頓，抿抿嘴聳了聳肩，又追上去：“那不是機會難得嘛，好不容易逮到寧岑的尾巴，錯過了這次就保不齊還有沒有下次。”

蕭楚汐停下了腳步，轉眼望著她不說話，那眼神中沒有苛責更沒有笑意，說不上來到底有什麽情緒，只是無形中給人一股莫名的壓力。

尹子思暗暗給自己抹了把不存在冷汗，自覺理虧，嘿嘿一笑：“我這不是已經認錯了麽。”

蕭楚汐還是只看她不說話。

尹子思咬了咬唇，大不了豁出去了，一擡手自己撩起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送到他面前，道：“喏，只給再打一下。”

據她的經驗，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拿她的腦門出氣。別以為她不知道，蕭楚汐從瑤琴坊臨走前，又把扇子帶了走，隨手塞在後腰帶上。

好半晌，對面的人都沒有動靜，尹子思擡起頭看他，就見他嘴角微揚眼中含笑，還是那種內斂中飽含戲謔的笑容。

尹子思突然就明白過來了。

“好啊，你耍我呢！你根本就已經不氣了！”她瞪眼鼓著腮幫子，嘴也撅了起來。

蕭楚汐看著有些好笑，擡手就往她的腦門上去。

尹子思一瞬戒備，後退半步保持警戒距離：“誒，你幹嘛，剛才給你機會了，你自己不打，現在不給了！”

“不許動。”蕭楚汐又擺了臉，聲音低低沈沈，不容置疑。

尹子思一時沒反應過來。

蕭楚汐繼續擡手，修長手指觸上她的幾縷額發，輕輕撥弄了兩下。

“亂了。”他說道，“凡是做什麽，第一先保證自己的安全。”說完手也放了開來。

就這樣？

尹子思登時傻眼，直楞楞戳在原地，看著他放下手又要往前走，見她不動，蕭楚汐又道：“走不走？”

“哦。”尹子思本能地應聲，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她追上去，問道：“你……”話一出口，她就及時住了嘴，心道，不這樣，還怎樣？她又不是個傻的，難不成還要送過去討打不成？

這時蕭楚汐也回了頭看她：“怎麽？”

尹子思話語一轉，問道：“和寧岑接頭的米糧商人，你可有了什麽人選？”

蕭楚汐又看了人一眼，繼續走路：“人是不缺，可都是一查就能知道身份底細的。”

尹子思道：“那就不能找人捏造個身份，假扮成米糧商？”

蕭楚汐搖搖頭，反問她：“寧岑姑且不論，你覺得他身邊的吳榮會相信一個突然出現又毫無背景的人？”

尹子思仔細一思量，道：“也是。這個吳榮雖然慣於逢迎拍馬，可既能讓寧坤信任還讓他留在寧岑身邊辦事，想來也不是好忽悠的。”

“誒對了，你方才怎麽就這麽確信那位胡大俠就是朋友，萬一他不還好意呢？”尹子思又問。

蕭楚汐聞言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她：“你和那個姓胡怎麽認識的？”

尹子思跟著一停，心道：嗯？這不是我在問話麽，怎麽成了他盤問我，還有這句“怎麽認識的”，似乎有些歧義啊。狐貍救她出廢宅的事她才說了，怎麽聽著好像蕭楚汐還知道些別的什麽。

她裝傻道：“被困廢宅時，是胡大俠救了我，這我不是說過了麽。”

蕭楚汐不置可否，卻又問道：“那之前呢？”

她繼續裝傻充楞：“你說什麽？”

蕭楚汐定定看了她一會兒，接著就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喃喃：“一個東方羽還不夠，這會兒又來了一個俠盜。”

什麽什麽？尹子思一時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轉不過彎來，不過這麽聽來，蕭楚汐還不知道俠盜就是狐貍。

接著就見蕭楚汐靠近來半步，又擡起手，她一怔，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動彈。

他的手再次觸到前額，這回卻不是為她梳理，四指從眼前掠過時，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等再睜開時，那手指正輕輕撩起她微薄柔軟的額發，反扣在頭頂。

帶著薄繭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額前的皮膚，微涼的觸感。

她整個人都楞住了，心跳造反似的快要從胸膛裏蹦出來，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比如說推開他，然後調侃他一頓，可身體卻像是被點了穴似的無法動彈。

她木楞楞看著蕭楚汐低下頭來，拇指的觸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柔的印記。

這是一個唇吻。

尹子思明白，心臟還是跳得很快，有點緊張，只是他的那份溫柔和平靜讓她無法拒絕。

蕭楚汐的唇只靜靜待了片刻，就放開了她。

想起來，她和蕭楚汐的這種親密接觸已經不止一次，然而只有這一次卻是最平靜的，似是風雨中行舟靠著的岸，感染著她也慢慢平靜下來。

“呀！大庭廣眾的這兩人在做什麽呢？”路邊兩個路過的女子正巧瞧見了他們，驚呼一聲掩面跑開了。

尹子思微微一怔，回神過來他們兩人這還在路上呢！

這時，蕭楚汐低低的嗓音從頭頂傳來：“不用擔心，這裏是暗角，她們認不出我們是誰。”

尹子思聞言，低低應了一聲。

隨即又聽蕭楚汐問道：“討厭這樣？”

半晌沈默，尹子思搖了搖頭，依舊沒作聲。

蕭楚汐嘴角挑起的弧度更加深了幾分，轉身時將手遞過去：“那繼續走吧。”

尹子思擡眼看著他的手掌，不動作，直到前面一聲疑問的“嗯？”傳來，她才半猶豫著將手放了過去。

一瞬間，對方寬大的手掌一下就抓住了她，兩人手心交疊，握在一起。

他牽著她走。

尹子思輕聲說道：“餵，剛才是我問你話呢！你怎麽可以岔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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