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裏不見嫂子巧紅和掌櫃，看來還在內堂，店小二正忙著招呼新來的小姐隨從三人。

提著茶壺倒完茶，轉身就要回櫃臺處，他眼尖，一眼就瞧見一人悠悠閑閑向這邊蕩回來，正是剛剛遣完人送信的尹子思。

小二茶壺都不放了，直接拎著跑出來：“哎喲，尹小姐，您可回來了！小的還想怎麽一回頭您就不見了，正著急一會兒怎麽向少夫人解釋呢！”

他這一聲叫嚷拿出了招呼客人的本事，又在店門外，經過的幾個路人不由駐足望了一眼，見沒什麽事才繼續趕自己的路。

店裏邊那一男一女兩名隨從聽到聲響也同時向她投來目光，似乎正在琢磨這這位是誰？

最後連那三魂缺了七魄的小姐也轉了頭過來打量她，雖然反應還是慢，不過這麽看著倒是正常了許多。

尹子思趕緊擺手讓小二別瞎嚷嚷了，一邊往店裏走著，一邊笑著解釋：“剛才見路邊走過個賣泥人的，覺得有意思，就跑出去了，沒支會一聲小二哥，對不住了！”

這話一說，小二才瞧見她手裏拿著的三支泥人，方才過來時，她把手放在身後所以沒看見。

小二心道：這千金小姐每天住深宅大院裏，估計沒出過幾次門，所以看到這滿大街都是的小玩意兒才覺得新鮮。

可憐吶可憐！他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些同情來。

“哪裏的話，二小姐童心未泯，真真是天真爛漫！”小二認真嚴謹的態度沒向掌櫃的學到多少，這嘴甜的功夫倒學了個十成十。

尹子思又哪裏會沒看出小二的神情，不過也只是付之一笑，不多理會，隨他去了。

大堂內原有四把圈椅，左右各兩把，兩把之間又各放了一方小幾，供客人們休息等待用。

尹子思出門前坐的是左邊的一把，桌上原為她準備的茶點還沒收起來，不過如今已經被那小姐占去了。

尹子思沒什麽糾結，徑直走向右邊的圈椅，坐下來等嫂子。

小二左看看右看看，殷勤地又端了盤點心來，放到尹子思面前。

尹子思讓小二還是忙自己的去，她就坐在圈椅裏，手指將戳著泥人的細竹棒撚來撚去著玩，順便偷偷打量了眼對面的三人。

他們三人在她進了門之後，就沒再將註意放在她身上，想來也覺得沒什麽值得註意的。

站在小姐兩邊的一男一女隨從看起來挺活潑，擠眉弄眼，說著只有那兩人才聽得到的悄悄話，只不過臉色有那麽些苦大仇深。

那小姐倒是安安靜靜的，手裏邊拖著一杯茶盞，杯蓋一點一點慢悠悠劃著茶面，卻是沒喝也沒動。

得，看來又魂飛天外去了……

尹子思滿面無語，繼續把玩自己的泥人，一個牛郎一個織女一個惡王母，那點心盤子成了她的鵲橋，可惜還缺頭老牛。

她小時出門少，等自己能偷偷從後院溜出來時，東跑西鬧，吃吃喝喝倒是嘗遍了街頭巷尾，可對這些小玩意兒卻已經不甚在意了。

這回純屬是給自己找了個掩飾的借口，沒想到還挺有意思。

點心盤帶了個托，盤面恰巧做成了鏤空小孔狀，尹子思把一對小情侶兒立在左右，又將兇神惡煞的王母娘娘隔在中間。

呔！你這人間的無恥小兒，也敢染指天上的仙女兒！

尹子思隨手拿了個豆酥塞進嘴裏，正這時——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哎……”

“X郎……”

“噗！咳……咳咳……”一口粉粉的豆酥半噎不噎，不上不下，直將尹子思嗆得找水喝。

這一聲自然來自於對面，語調輕輕柔柔幽幽怨怨婉轉曲折，還帶一唱三嘆，跟唱大戲似的，真真催人淚下！

尹子思還沒緩過來，一邊喝水一邊咳，那小姐身後的丫鬟不滿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鄙夷，似乎是嫌棄她，怎麽如此粗魯。

尹子思：……

哪有你們家小姐這麽驚嚇人的！

丫鬟彎下腰，有些小心翼翼，低低地在那小姐身邊勸道：“小姐，您又糊塗了，沒有這什麽人，那都是您做夢夢糊塗了！”

那小姐一時沒什麽反應，呆楞楞地出神，可身體似乎沒跟上腦袋的反應。

“小心！”尹子思一聲提醒剛出口。

嘩啦！茶盞從她手中滑落摔得粉身碎骨，漸起的茶水沾濕了裙擺。

那小姐像被針紮了似的忽然回了神，反應敏捷速度迅猛，一把推開丫鬟：“你胡說！”嗓門尖銳，怒氣上臉。

尹子思：……

“哎喲哎喲！這是怎麽了？！”小二被這突然的陣仗下了一跳，急匆匆跑到那小姐身邊，“您消消氣消消氣，和氣生財！”

一邊沖著他們家的丫鬟和男隨從擠眉弄眼，快勸勸啊！

那男隨從又是無奈地搖搖頭，向丫鬟打了個眼色，而後支開了話題：“小姐，您今天不是要來做衣服的麽，要不您先挑挑這店裏的料子？”

尹子思心裏給他鼓掌，讚道：好樣的！

丫鬟得到男人的眼神後，心領神會，扶著小姐讓她別生氣。

小二在一邊連連點頭附和：“對對！小姐先看看我們新到的料子！”

“出什麽事了？”陳掌櫃從內堂道了一句，親自支起布簾，把何蓉蓉二人先讓出來。

“嫂子，都好了？”尹子思迎上去，問道。

何蓉蓉點了點頭，小聲問：“這是出什麽事了？”

“沒事，那邊發生了一點小誤會而已。”尹子思向小二擠擠眼。

小二反應過來，連忙向掌櫃的解釋：“對！誤會，純屬誤會！陳小姐正在看店裏的料子呢！”然後向尹子思遞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尹子思終於知道了這小姐姓陳，陳小姐見周圍這麽多雙眼睛盯著自己，也不好再發作，悶不做聲。

陳掌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不過他經驗老道閱歷豐富，什麽樣的客人沒見過，也不多嘴，笑瞇瞇對陳小姐道：“陳小姐要定制衣裳，那先請小姐到內堂由嬤嬤給小姐量一量尺寸。”

說完彎腰擺了個您先請的姿勢，陳小姐“哼”了一聲，率先一步離開，丫鬟和隨從也跟了進去。

尹子思心道：這陳小姐“活過來”的樣子還挺有點尹子衿的架勢，趾高氣昂。

等他們進了內堂，小二拿了掃帚打掃滿地的殘渣，連連唉聲嘆氣。

“這姑娘是誰啊，怎麽看起來古裏古怪的？”問話的是何蓉蓉，她見尹子思給小二解圍，便一直沒插嘴。

小二拿著掃帚抱在胸前，又嘆了口氣，才對她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那是城東陳員外家的寶貝閨女，原來人還挺正常的。”

小二小心探頭看看門口，沒人，又往後望望隔著內堂的布簾，壓低了聲音：“衙門前些日子不是貼了張告示，說是抓那個玉面……不是，哦對，那個玉君銀狐，采花淫賊麽，報案的就是陳家。”

不消說，看情形，被采的基本就是這陳小姐了……

小二接著道：“不過聽說，人進去的時候，那淫賊還沒采成，姑娘家的名節算是保住了。”

“咦，難不成是這玉君銀狐失手了？”尹子思奇道。

“這小的可就不知道了，誰知道這些人是怎麽個想法。”小二道，“可是這事還沒完呢！”

“就在陳家上下都慶幸陳小姐逃過一難時，陳小姐還是瘋啦！”

“瘋了？”尹子思和何蓉蓉相視，疑惑不解。

“沒錯，有時瘋有時傻，就剛剛那樣，”小二道，“一開始天天喊著要嫁那個采花賊，陳家請遍了城裏的大夫都診不出個名堂來，後來幹脆請了道士做法，折騰了好些天，才又蒙又騙把人給唬住了。”

怪不得剛才那丫鬟說什麽做夢夢糊塗了。

小二又嘆一聲，搖頭篤定，道：“看這樣子，沒治好沒治好。”

原詩出自宋晏殊的《玉樓春春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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