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思送走了蕭楚汐，回來時院子裏依舊不見幾個下人，靜得很，她心裏半分歡喜半分憂傷。

歡喜的是那一瞬間自己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不再鉆牛角尖了。

她這輩子她所求的，無非是娘親姨姨豌豆兒寒窯那些人能平平安安，就算為此讓她青燈古佛一輩子她都心甘情願。

對於蕭楚汐，一開始她是忌憚他的，後來有些疑惑，疑惑他的身份，也疑惑他這個人。

實話說，她並不討厭蕭楚汐，一直都不討厭。

她並沒有對蕭楚汐的告白太較真，這事一兩句話做不了數，萬一他是一時沖動了呢？

不過現在，她倒是更想和這人做個朋友，單純的貼心的朋友，無話不談。

然而可悲的是，他二人終歸有太多的秘密，她的不好說，他的說不得。

所以，只能如他所言，先互相等等吧。也許，終有一天，他們可以把這些秘密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告知對方。

繞過小花園，尹子思遠遠就瞧見豌豆兒等在小竹林外，看見她回來了，高舉雙臂揮了揮小跑過來。

“小姐，老爺過來了，正在清荷苑夫人那兒坐著呢，夫人說你回來了就上她那兒去。”她拎著裙擺蹬著小碎步跑得飛快。

“他怎麽過來了？”尹子思微微皺了皺眉。

自從她們母女被“貶”到偏苑之後，她爹可一步都未踏入過清荷苑和幽竹苑，一切的開支用度噓寒問暖也只有餘管家會關心。

剛剛她爹看著確實是挺高興的，可也不至於為了這麽件事親自“登門拜訪”吧？

懷著一絲疑惑尹子思跨進了舒雲的清荷苑，院子裏沒人，屋裏隱隱有說話聲傳來。

“我們思兒回來了！”尹老爺看到尹子思進屋，面上一喜，就差起身相迎了。

尹子思和守在門邊的餘管家打了個招呼，一一見禮：“爹爹，娘，姨姨。”

靠邊的小幾上滿是大大小小的禮盒，秦月綿就坐在雕花靠椅上，對於尹老爺的到來一點都不關心，反而饒有興趣地隨手翻弄著禮盒。

尹老爺和舒雲相鄰坐在桌邊，她進屋前，尹老爺就在和舒雲說著話，舒雲雖然微笑著，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來，尹老爺說幾句，她偶爾應一句，看見女兒回來了，這才露出些欣喜的表情來。

“來來來，思兒也坐下。”尹老爺招了招手，尹子思依言坐到舒雲身邊。

“爹和你娘說了，你給爹準備的生辰禮物爹很喜歡！”

“爹爹喜歡就好。”

尹老爺笑著對舒雲說道：“你看這孩子，就是話太少，”而後又轉向尹子思，“以後啊，有什麽喜歡的就跟爹爹說，爹爹不在就跟你餘叔說。”

尹子思不鹹不淡低低應了一聲，她和舒雲二人坐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一個沈澱了歲月的穩重，一個還是涉世未深的小丫頭。

尹老爺也不大在意，繼續道：“爹已經告訴過你餘叔，以後想要去哪裏，和你餘叔報備一聲就行，不要再偷偷摸摸溜出去了。”

“對對，是老餘糊塗了，沒有及時告訴小姐，老爺前陣子就和老餘說了，以後小姐想出去啊，只管跟餘叔說！”餘管家忽然想了起來，應聲說道。

尹老爺又道：“蕭楚汐品性家室都不錯，這人爹看著挺滿意，你們若是合得來就多處處。若真合不來，也不要緊，好壞不過一個王府的小王爺，到時候爹給你另尋一門更好的親事，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

尹子思倒沒想到她爹會說出這樣的話，倒不是奇怪她爹是怎麽從表面看出蕭楚汐人品不錯的。

她驚訝的是這一向執著於利益的人，竟然能這麽幹脆地出口放棄，蕭楚汐對他而言無疑是只肥鴨子，他不心疼？

難不成這一只小小的金蟬真讓她爹變了性子？

她從小就沒感受過多少父愛，因此心中升起了一絲絲的期盼，或許這便是爹該有的模樣。

尹子思想了想，赧然道：“爹，您想多了，我和小王爺只不過是普通朋友關系。”

“哈哈哈，思兒這是害羞了。不過思兒放心，爹這話算放在這裏，一切都看思兒怎麽選擇，你要是不喜歡吶，就算老王爺親自出馬，爹也不會讓你吃虧！”

尹子思看著尹老爺，有些震楞，舒雲一旁聽著，也是凝眸若有所思。

尹老爺又將目光放回舒雲，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語氣極其溫柔：“雲兒啊，你看你們母女住在這裏冷冷清清的，也沒個人照應，要不然還是搬回前院去吧？”

尹子思楞了楞，這話題來得突然，不像是剛提出來的，是她進屋前她爹就在和娘說的吧。

私心話，這小苑她住得挺好的，可不想搬。

今日，因女兒的事，尹老爺恍然想起了和舒雲相識的往事。

尹老爺心想，當年自個兒也算是個青年才俊，咳，自然沒有現在這麽……富態……

柳雲梅這個大房是年輕時家裏定的親，他對柳雲梅其實並沒有多深的感情。

他人在商場，煙花柳巷聲色場所自然也是常客，可他自認為，他那顆心，一直為誰留著。

直到那年，他初到江南，在湖上泛舟時突然見到舒雲那驚鴻一瞥的風姿，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為她遍尋全城，終於找到了舒家，也因此得知舒家正家道中落，千金散盡，他慷慨解囊，助舒家渡過難關，也因此娶得了美嬌娘。

他知道舒雲會嫁給他全是因為感恩，但他並不大在意，握在手裏了便好，頭幾年他們也是過著夫妻和睦，琴瑟和鳴的日子。

可一年兩年，舒雲總是帶著平平淡淡、溫溫潤潤的疏離，像是一塊半化不化的冰塊。

所以他犯老毛病了，沒有經受住外界的誘惑，漸漸地，兩人也就越來越疏遠。

此番想起來，尹老爺心有戚戚，他這一生，從未再找到過一個像舒雲這般的女子，他不僅虧欠了思兒，更虧欠了她。

舒雲猶豫了半晌，看了看女兒和秦月綿，才輕輕從尹老爺掌中抽出手，柔聲道：

“老爺，我和思兒，還有月綿，在這裏住了這麽些年，都已經習慣了，搬去了別處反而不習慣，而且我喜靜，這裏就挺好的。”

言外之意就是——還是不搬了。

尹老爺見她神色堅定，嘆了口氣，也不勉強了：“那好，以後缺什麽就盡管和餘德說，還有待會我讓餘德分兩個丫頭下來，也好照顧你們起居。”

舒雲正要回絕，尹老爺又拉住她的手，語氣堅決：“剛推了一個，這個你可不能在推了。”

舒雲一句話卡在半路沒說出來，終是一嘆氣，應了下來。

尹老爺這下也滿意了，又說了些話，才和餘德一起離開了。

午後，餘管家便領了兩個丫鬟來，清荷苑和幽竹苑各一個，還說，這兩個是前些天剛來的，人老實又勤快，和府裏人都沒什麽關系。

這話意思，和大夫人那個院子裏的人也不熟。

舒雲欣然接受了，不過餘管家走後，尹子思把給幽竹苑的丫鬟留在了清荷苑，正好照顧娘和姨姨兩人，而她自己有豌豆兒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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