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沒用輕功，一前一後，走的依舊是無人無燈的小巷子，月光霜白，在地上拉出兩條纖長的陰影。

宵禁剛至，街上沒了喧囂，隔著條街，打更人的叫喚聲伴隨著打梆聲由遠及近。

走在前方的人一身黑衣勁裝，寬背窄腰，在束腰的衣裳下完美展現出來，尹子思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腿上的麻癢感再次傳來，像有蟲蟻在上面攀爬。

尹子思看了眼前方自顧自行走的人，還是沒忍住彎下腰揉了揉小腿。

蕭楚汐雖然走在前面，卻一直註意著四周的動靜，後面的人突然沒了腳步聲他自然能察覺出來。

有些疑惑地回頭，見她蹲著身子低著頭，手捂在小腿上。

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一直見她行動利落，應該沒讓她受傷才是。

巨大的身影在身前落下，尹子思擡起頭，就見蕭楚汐也蹲了下來，鎖著眉頭問她：“受傷了？”

對方的氣息離得有些近，她將身體往後靠了靠：“不礙事，剛才在寧岑的院子裏被月季劃了兩下，現在有些癢，沒什麽大礙。”

正打算起身繼續走，手臂就被蕭楚汐拿住了，引著向旁邊的小石階走去。

“坐下，我看看。”他冷聲說。

“真沒事，我們繼續走吧。”

“坐下。”不容拒絕的語調。

對方手勁有力，尹子思剛走出一步又給拽了回來，只好卸了力氣無奈蹲坐了下來。

蕭楚汐小心托起她的右腳，尹子思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卻被對方按住了動彈不得。

解開束口的繩帶，褲腳往上挽至膝蓋處，白皙如凝脂般的肌膚就這樣暴露在月光下。

眼皮不自覺跳了跳，他壓下了心底那股忽然而來的悸動，仔細觀察她的傷口。

就著光亮，可以清晰看到那裏有幾條五六寸長的紅痕，沒有血跡，只是磨破了些皮。

蕭楚汐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瓷盒，剛打開瓶蓋，頓了一頓，又繼續手上的動作。

小瓷盒裏是凝膠狀的藥膏，帶著一股幽香，修長的手指沾了一些，輕觸抹上皮膚。

小腿微微一顫，卻沒有收回來，腿上清清涼涼的，也不知是手指的溫度還是藥膏的溫度。

“你今天下午走得匆忙，就是為了安排今晚的事？”尹子思拖著腮看他幫自己抹藥。

“宰相府守備森嚴，想要在寧岑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偷出來，必要做好十足的準備。”

“沒想到你這人實際上還挺熱心的嘛。”

“怎麽，我在你眼裏就是個冷血的怪物？”

“誰讓你在外面總是那番姿態，實際裏又擺著個兇煞臉，誰知道你到底怎麽想的？”

尹子思嘟著嘴，有輕聲嘀咕了一句：“冷血到不至於，怪是挺怪的。”

蕭楚汐動作一停，擡起頭淡淡瞟了她一眼，又繼續抹藥。

尹子思被這個眼刀唬得渾身一個激靈，立馬了閉嘴。

“看著挺伶俐的，怎麽這麽笨手笨腳？”

這麽一句埋汰話從現在一臉冷漠的蕭楚汐口中冒出來，尹子思整個人都驚呆了。

還沒等她緩過來對方再次開口，還是那種冷淡的語調：“也不掂量著自己多少能耐，就敢翻進寧府。”

她頓時不服：“我功夫好著呢，這不是第一次進宰相府，不也順利摸到了寧岑的房間。”

“那怎麽又受傷了？”

沈默。

“這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受的傷。”低聲囁嚅的自語。

其實她也心知今夜是自己冒進了，如果沒有蕭楚汐的及時出現解救，自己現在或許已經身陷囹圄了。

蕭楚汐挑了挑眉，他什麽內力，面對面的一句嘟囔，還能聽不清？

心中陡然湧起一股捉弄之心，眨眼間，便擺出了那張風流公子的臉面，戲謔道：“嗬，我的不是。”

他站起身俯下腰，以一個居高者的姿態看著她，笑意繾綣：

“看來我應該時時刻刻看著姑娘，才不會讓姑娘再有受傷的機會。你說對不對啊，子思姑娘~”

完全沒反應過來對方突然而來的變化，尹子思一時震驚，只一瞬不瞬盯住了他。

一個低頭，一個仰頭，目光對視，月色明朗下，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倒映著互相的身影。

打更人走向了下一條街道，聲音逐漸遠去。

咚咚咚——心跳的聲音捶響在她耳畔，熟悉又異樣的悸動充斥著胸膛，臉頰漸漸染上了紅霞，直沖耳後。

好半晌，兩人才反應過來，她低了頭，他有些不自然地低咳一聲，隨即收起手上的藥膏，放在她身邊的石階上。

“自己來。”語調清冷。

尹子思瞧著他突然轉過身的背影，吃不透他這是什麽意思，撇撇嘴拿起藥膏。

一時間，兩人都沈默不語，安靜地只能聽到尹子思衣物摩擦的響動。

抹完了藥膏，尹子思理了理褲腳，走近他，將藥盒遞了過去。

蕭楚汐淡淡瞥了一眼，也沒有要收回去的意思，開口說道：

“你今日行事，犯了三個錯誤。其一你沒有認清自己的能耐。

今日是你運氣好，摸到了寧岑房間，但你可知道寧府裏一共有多少侍衛又有多少巡邏守衛，一旦被發現，以一人之力，你確定可以全身而退？

其二你沒有掌握對方的實力。你只知道寧岑是個紈絝子弟，卻不知他自小師從江湖洪雷幫副幫主，與他正面相交，十招之內你必敗。

其三你沒有十足的計劃和把握。你想到了焚屋救人，但你可有考慮在何處放火為最佳，火起後何時救人為最佳，救了人之後從什麽地方什麽方法逃脫為最佳？

知己知彼，借道東風，方能百戰百勝。”

身後沒有任何回應，蕭楚汐回頭，卻見她瞪著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

心中有些不滿，提了音量問她：“怎麽，可記住了？”

尹子思回過神，思忖片刻，真心建議：“您要不去組個戲班，一人就能把紅白臉都唱齊了。”

蕭楚汐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不再理她。

見人真動了氣，尹子思趕忙小跑幾步跟上他，這回是真心誠意：

“你的話我記在心裏了，我知道今日是我沖動了。幸虧有你在，謝謝你。”

蕭楚汐腳步未停，卻放慢了腳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微微揚起了唇角。

一路無話。

尹子思跟在他身後，那人長手長腳，可行走的速度卻可以讓她恰好能跟在後面，不快不慢。

蕭楚汐在她的庭院矮墻外站住，對她說：“進去吧。”

尹子思一時無語，問：“你知道我從這裏出來的？”

他擡首一瞟矮墻：“下次腳印記得掩去。”

不可能啊，她每次都小心沒留下痕跡？

尹子思走近檢查了一下地面，她離開前用樹枝掃勻了腳印，還特意蓋了一些樹葉在上面。

“沒有腳印啊？”她回頭，身後已空無一人。

“怪人！”

咕噥了一聲，小心來到矮墻下，她一再回頭確定了沒有留下痕跡，這才輕輕一躍，足尖輕點矮墻翻進了幽竹苑。

剛一落地，腳印？！

回頭，矮墻頂的石磚上一個小小的足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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