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攜著四名家丁將人翻來覆去了搜查，一時間四下寂然，除卻衣物翻動的聲音，和不遠處傳來的竊竊私語。

尹子思負著手前後徘徊著，看似是在觀察每一個人，實際她卻將註意力不動聲色放在最後那人身上。

那是個長相非常普通的男人，一張臉看上去老實無害，光從這樣，怎麽都想不到他會做出下毒害人的事情。

他一直就弓著身低著頭，將身體完全掩在了前面幾人之後。

尹子思走到他身後，略停了一停，他的背影幾不可察地一僵。

然後她就像沒發現一般，繞過他繼續往回走。

一步，兩步，三步。

等到了，身後有微小的異動！

尹子思挑挑眉，眼中了然，繼而猛一回身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正舉過頭頂，手指撫觸在包裹了發髻的寬松頭巾上，就這樣保持著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放棄了抵抗。

“小姐，出什麽事了？”

餘管家和文安聽到動靜立即跑了過來，尹子思這才松了手。

“這便是下毒人？”餘管家見了立馬反應過來。

文安也顧不得驚訝怎麽這就找到了，趕緊過去接手。

這還沒抓上手，人就自己先跪了下來，腦袋重重磕到地面，不說話也不告饒。

“自己把東西拿出來吧。”她淡淡地對他說。

他抵著頭，無聲地摘下頭巾，手指顫抖著在發髻間撥弄了一下，接著一個小紙包便落到了地上。

竟是藏在了發髻裏，尹子思暗暗吃驚，這人倒是機靈。

她打開紙包，裏邊是一些灰黃的粉末，用手指撚了一點，嘗了嘗。

“二小姐！”“小姐！”幾聲驚呼同時傳來。

“確實是草烏。”她笑著擡頭道。

“豆兒，趕緊拿水去！”餘管家催促了豌豆兒離開，又回頭皺緊了一張老臉，“二小姐，您再這樣驚嚇老餘，老餘回頭可怎麽向老爺和二夫人交代喲！”

“餘叔，您太誇張了，只沾一點出不了事的。”尹子思哭笑不得。

雖然她再三解釋了，可耐不住餘管家和豌豆兒的雙份眼刃，最後還是無奈漱了好幾遍口。

“胡大夫來了！”正當放下茶杯，那邊背著藥箱的胡大夫就匆匆趕來了。

“餘管家，我都聽說了，病人現在怎麽樣？”

“胡大夫，您先看看這個。”餘管家對胡大夫說，尹子思順勢將藥粉遞了過去。

胡大夫接過藥粉聞了聞，同樣撚了些一嘗，驚道：“這是草烏！”

“病人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好。”

她怕耽誤了病情，又對餘管家道：“餘叔，先讓胡大夫去看下病人如何吧。”

“好。文安，將他看好。”

“是！”

胡大夫逐一給病人診了脈，又問了癥狀，最後才確定：“確實是中了草烏之毒。”

“這草烏也叫斷腸草，能入藥卻也是大毒，未經炮制即使少量也會引起中毒，重者可致命。不過幸虧這些人中毒不深，餘管家你讓人多煮一些綠豆湯給他們服下，後續我再給他們開一些條理的藥方。”

“綠豆湯來了！”

餘管家正要交待人去辦，兩個家丁便提著一個大鍋過來，裏邊裝的正是綠豆湯。

“這是？”餘管家和胡大夫同時驚詫。

“這是二小姐方才吩咐小人煮的。”原來正是剛才被尹子思叫去煮綠豆湯的家丁。

“二小姐懂醫？”胡大夫驚訝問。

“只是略知一二，還探不出他們中毒深淺，也不敢妄下斷論。”

“二小姐太自謙了。”

接著他又對餘管家大讚：“得女如此，尹老爺好福氣！”

這話對於餘管家甚是受用，敞懷大笑坦然接受了，反倒讓尹子思覺得怪不好意思。

病人的情況得到了解決，將胡大夫留在病人處照顧，尹子思幾人便繼續回去審問下毒人了。

“誰讓你這麽做的？！”餘管家厲聲喝問那人。

那人跪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著回答：“小人……小人不知。”

“你不知道誰知道，你說，你為何要害尹家？”

“小人……確實不知，有人給了小人這藥，說只要倒進粥裏就可以了。”

尹子思攔住餘管家，溫言對那人道：“你慢慢說，把來龍去脈細說一遍。”

“是。今日上午，小人在城中做短工，一個男子讓人把小人叫去了角落，交於小人一套家丁的衣裳和一些銀兩，說是定金，還說午時煮粥的家丁會換班，他要小人在那時偷偷混進來，然後將這個藥撒在粥裏就行。”

“小人本不想答應的，可是小人家中還有一個三歲病兒，那人說只要事成，便給小人足夠的銀兩醫治小兒。小人實在沒有辦法才……才……”語音裏已帶了嗚咽。

尹子思想了想，問他：“找你辦事之人，你可還記得長什麽樣？”

“這……那人帶了鬥笠，說話時也一直遮遮掩掩，小人沒看清他的臉，只知道是個藍衣短衫的男子。”

藍衣短衫？難道和今日看到的藍色衣角是同一人？

“餘叔，您讓人去查一查他家裏還有什麽人，說的可是實話。”

“好嘞。”

“我還有兩件事想不明白，”她問道，“第一，你既是午時就混進來的，為何到如今才下藥？”

“第二，出事時你明明有機會將藥粉丟到，又為何一直藏於身上？”

那人一怔，良久，才低低回道：“那人對小人說這不是致人命的毒藥，可小人知道那一定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小人心裏過不去，可又急需銀兩，才……”

“當時，小人確實想過要將藥粉丟了，可是小人……不想連累他人。”

“小人自知罪責難逃，不求饒恕，只求小姐和大老爺不要牽連家中妻兒，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尹子思心中戚戚，沒想到他倒是個有情有義之人。

不一會兒，調查的人回來了：“二小姐餘管家，他家中確實一妻一兒，那孩子如今還臥病在床。”

尹子思擡頭望向餘管家：“餘叔，這事可否讓我來處理。”

餘管家見她神色堅定，笑道：“小姐心中即有定奪，安排便可，不用顧慮老餘。”

她略一沈吟，又說道：“我還有一事相求。”

低聲對餘管家說了幾句，餘管家還是笑著應下了，命人取來一個包裹交給她。

尹子思轉身蹲在那人身前。

“你毒害他人在先，國有國法，我們必須將你交於官府，由官府處置。”

他渾身一顫，伏著的身體頓時更低了。

“不過念在你尚有良知並有心改過，你的妻兒不會受到牽連，這一百兩銀子交於你妻子，讓她帶著孩子去治病。”

那人不可思議地擡頭，看到對面一雙真摯純凈的眼眸，以及遞到身前的一包銀兩，頓時淚眼盈眶，哽咽著磕頭：“謝謝小姐！”

隨後那人被押送去了官府，尹子思聽餘管家在身後低低嘆道：“糊塗啊……”

是啊，誰人沒有糊塗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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