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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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周一覺眼神平靜地看著面前這張和自己酷似的臉,終於明白為他和周源從小經常被人認錯的原因。

不是堂兄弟的血緣關系,而是他和面前這個“人”本就是同源而生。

“我以為緒泊遠至少會阻止你。”周源眼簾低垂,目光卻上擡,嘴角微挑,以一種極不協調的表情盯著他。

周一覺沒有回覆,周源兀自“哦”了一聲,目光又落到他指尖中的灰褐色幹枯榆樹葉,輕輕一用力,那片榆葉就化成了黑煙,湮滅在眼前。

周源吹了吹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又看向周一覺,故作惋惜地搖頭:“嘖,看來你對緒泊遠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重要。”

“周管家是最忠於周老太爺的,他耗費一身鬼氣好不容易到你家,你居然就讓他這樣鬼氣枯竭而亡了,周一覺,你說我該說你心狠,還是說你心思重呢。”

“是嗎?那你說如果我對緒泊遠不重要的話,那他為何非要和我舉行結親儀式,還是說他和你一樣,認為我身上有利可圖?”周一覺笑笑:“你這麽大費周章,不就是想讓我出現在周家嗎?怎麽我現在來到這裏,你好像並不高興。”

周源上挑的嘴角落下,他瞇起眼睛,盯著周一覺,似在權衡什麽,很久沒有說話。

周一覺絲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周源原本瞳仁眼白分明的眼睛,輪廓漸漸被黑色瞳仁所吞噬,直到眼睛全部變為黑洞洞的一片,周一覺才皺起眉頭。

可周源仿佛並不在意,他轉過身,徑直往祠堂走。

周一覺擡起腳又頓了頓,最後還是跟了上去。周源的腳步輕極了,只有周一覺的腳步聲在院子裏回蕩,直到兩人一前一後進入祠堂,厚重的木門閉合聲悶悶傳來,榆樹才像被風略過般,傳出沙沙的聲響。

榆樹的影子被黑暗吞噬,夜空中,一輪極細的彎月被烏雲遮蔽,看不到一絲光線。

周一覺有意識時,聽到耳邊傳來微弱的嗚咽聲。

他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躺在河邊,而距離他不遠處的水裏,一只渾身濕透,被蛇拖進水裏的白……狐貍。

那只狐貍不住掙紮,河水將要沒過它毫無血色的鼻尖,睜大的眼睛裏的暗金色瞳仁微微擴散,顯然是快要窒息。

暗金色!

周一覺忽然想起剛遇到緒泊遠時他的瞳仁,又忽而想起他原身是狐貍,一個念頭飛速從他腦海中掠過,他顧不得多想,手腳並用爬起來就奔向河中準備救他。

可當他淌進河中,想要捏住蛇頭時,手卻穿蛇而過,撲了個空。

狐貍被蛇纏繞濺起的水花也從周一覺的身上穿了過去。

周一覺楞在原地,他極為緩慢地低頭,才發現自己可以看到腳底所踩的鵝卵石,可他分明穿著鞋。

河面上沒有周一覺的任何倒影。

狐貍被纏繞地幾近沒有了氣息。

周一覺微張著嘴,無措地楞在原地,利刃刺破半空的聲音從他耳畔略過,周一覺眼前閃過一道黑影,餘光便瞥到蛇猛地松開狐貍,倉皇鉆入河中消失不見。

一個熟悉的身影跑到水裏,將已經奄奄一息的狐貍抱入懷中,卷起身上的粗糙布衣小心翼翼地給狐貍擦拭著。

“又是你這只小狐貍,上次已經說了,不要在這裏等我啦,為什麽你不聽,還好我今天帶著彈弓,不然你又差點成為別人的口中餐啦。”

“雖然你是只狐貍,但你真的和老頭一樣固執。”

少年邊自言自語,抱著狐貍朝遠處走去。

周一覺楞楞地看著少年瘦削的背影,直到少年的身影快要消失,周一覺才大步追上去。

山路一直蜿蜒到半山腰。

少年在一處破舊的寺廟前停下腳步,寺廟的牌匾有些破舊,只能隱約看出“佛緣寺”三字。

清脆的敲木魚聲從寺中傳來,少年四處掃了掃,沒有從寺門進,反倒是繞到了西側一顆松樹旁,將稍微恢覆一些的狐貍放在稍微幹凈的石板上,蹲下身扒開一團幹枯的用來填補墻縫的草,轉身抱起狐貍,將狐貍塞進去:“快鉆進去!”

小狐貍前後爪緊扒著地,似乎極不情願,鉆進去後撐著四肢狠狠甩了甩已經半幹的皮毛。

而後,少年又繞回寺門,走了進去。

“師傅我回來啦。”

木魚聲持續了很久才停下,周一覺跟著他進入寺中,遠遠看到了正殿內背對著他們的……和尚。

“師傅,我去山下化緣,這是剩下的一塊餅!”少年刷寶似的從前襟掏出一個紙包的餅,似乎還有餘溫。

“你這臭小子!”被稱作師傅的和尚把木魚歸放原處,接過餅咬了一口,“那只臭狐貍是不是又來找你了,給你說了多少次,孽緣孽緣,它是來討債的,你救不了它,就不要讓它靠近你。”

少年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地磕了三個頭,而後他起身又點燃三根香火,不讚同道:“可是師傅,它差點又被蛇卷到水裏呢,您老人家一直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狐貍也是一樣的吧。”

老和尚嘆了口氣,少年並未覺察。

和尚說:“你啊。罷了罷了,你既然喜歡,就留下吧。”

周一覺聽不太懂兩人的對話,剛才從狗洞裏鉆進來的狐貍早已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離他不遠的少年身上。

鼻尖那點殷紅小痣,和周一覺的,一模一樣。

如果周一覺現在還看不出少年和他有淵源的話,那他真是傻到無可救藥了。

佛緣寺香火並不旺盛,少年在打坐,老和尚也在誦經,周一覺只覺得耳朵嗡鳴,他走出正殿,突然想去找那只狐貍。

周一覺又預感,周源讓他進入這個夢境,一定是想告訴自己什麽。

從夕陽西下到夜幕降臨,周一覺也沒有找到那只狐貍。

可能是虛體的關系,周一覺並沒有感覺到身體上的饑餓,那輪極細的彎月從烏雲中露出一角,月光灑在周一覺的身上。

周一覺總覺得有什麽拱了拱自己的腳,低頭一看,正是那只狐貍。

它正反覆蹭著周一覺的腳,似是在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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