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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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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邊境

楚嵐本來就帶的人不多,留下一部分人在遼州,她自己輕裝快馬先回去,但是,人回得去,糧草怎麽辦?

胡羯此次來勢洶洶,不奪四州不肯罷休,楚家軍糧草已經不多,人吃馬嚼的,能堅持幾天,穆家和白家籌措的錢糧都在通州,運過去還要一段時間。楚嵐回去為的是穩定軍心,但是糧草遲遲不至,軍心遲早會亂。

“楚將軍,若信得過小王,請楚將軍先行,小王隨後就帶著糧草趕到。”

楚嵐凝神打量著他,她這幾日與隋青崖交談時這個公子就在身邊,起初她以為是隋家幕僚,可觀二人言談舉止並非如此,直到現在,她心裏的那個名字脫口而出。

“趙王,你是趙王。”

先趙王妃是楚家女,就是她的姑姑,只是小世子出生之時她已跟隨父兄上陣殺敵,後來父兄戰死,趙王趙王妃殉城,她這個表弟也被接回了京城,如此算來,現在當是她第一次見成年之後的表弟。

“是,是我,我以先父母的名譽起誓,三日,不,兩日之內一定會將糧草送到,請楚將軍先行。”

他從隨身攜帶的荷包中掏出一枚官印,“此乃家父印章,以此為憑。”

楚嵐珍重接過,揣進懷裏,“好,兩日之後,我等著你來拿回印章。”

她又在人群中搜索林馥的身影,沖她微微一點頭才放心離開。

“是小世子。”

“小世子回來了。”

通州還有幾個老人記得趙王世子,但是,世子被接走的時候太小了,他又養在京裏,這麽多年沒回來,怎麽突然想起通州了?

林馥看著一雙雙熱切的,懷疑的雙眼,大步走上前去,拉起常崢的手,大聲道,“趙王常崢在此,通州大雪,穆首輔和富商白家不忍見通州百姓受難,特此籌措錢糧,交於趙王常崢,運到此處,我乃朝廷大理寺少卿林馥,特來助趙王賑災。”

一時之間,底下議論的聲音更多了,在通州,趙王的名頭的確比皇帝管用,他們不信朝廷卻信趙王,連朝廷都放棄他們的時候,是趙王死守城門,不教北狄前進一步。

常崢束起頭發,漏出鋒利的眉眼,拔出隨身攜帶的佩劍,朗聲道,“我與通州共存亡。”

“王爺啊,真的是王爺回來了。”下面甚至有年齡大老人的掩面痛哭,他們經歷過守城之戰,對趙王的印象也最深刻。如今的小王爺和先王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通遼衢洄四州守望相助,是胤和抵擋北狄的門戶,楚家世代鎮守此地,先帝把通州給了趙王,又賜婚楚家女為趙王妃。趙王和趙王妃伉儷情深,二人深受通州百姓愛戴。

趙王點了幾十個人出來,百姓一聽是給楚將軍押送糧草,心裏也很高興,他們吃飽了飯,臉上也顯出一點肉來,到了這種地步,能活下來的基本就是青壯年。

趙王讓他們先休息幾個時辰,他親自去裝好糧草,今日就要出發。

隋青崖懷裏抱著個小娃娃,小小的一團,兩頰都凹進去了,眼睛特別大,看人的時候怯生生的。

“這是蔣三的外孫,他爹娘死了以後一直跟著他姑姑姑父生活,蔣三托人送的糧食金銀都被中間人私吞了,多虧這孩子的姑姑他才沒被餓死。”

林馥拿手指理了理他頭頂的額發,“這孩子以後怎麽辦呢?”

“他姑姑姑父一直沒有孩子,對他視如己出,我也給了他們一點錢,省著點足夠把這孩子養大了,蔣三殺人得到的金銀我已派人找回還給苦主,依照胤和律法他們夫妻該死,但這孩子總是無辜的。”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百姓淪落到這種地步又何嘗不是統治者的失職。通州在沒糧沒薪的情況下堅持了這麽久,活下來的人到底做過什麽事情林馥不敢想象,但是,如非逼到絕路誰願意這麽做。

在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隨時都有性命之憂的時候談律法太過可笑,所有人都默契的回避了這一點。

“我得留在通州,你和趙王帶著糧草先走,等通州安頓好之後,我再追上你們,我那十幾個隨從,你們也帶走吧。”倒不是隋青崖貪生怕死,想待在更安全的通州,只是通州還需要主事的人,且一旦楚家兵敗,四州哪還有安全的地方呢?

林馥點點頭,不置可否,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保存體力,押運糧草的時候以最快的速度,中間不眠不休才可能在兩日內趕到。

胡羯部落善戰,他們沒有服從於北狄王赤諾,自己獨立了出來,他們的馬個頭不高,頭大頸短,皮厚毛粗。冬季耐得住嚴寒,夏季耐得住酷熱,這是胡羯部才有的馬。

太冷了,楚嵐騎馬行走在邊境上,她一路快馬加鞭而來,胡羯已經攻過一輪了,他們的馬耐性很好,爆發力也很強,長途短途都很有利。但是胤和這邊,將士們也快到極限了,他們把糧食分了一部分給通州百姓,新的糧草還在路上。

楚嵐抓起酒壇一口飲盡,這是只有北地才有的酒,又辣又烈,喝完以後渾身暖洋洋的,但是這酒也不多了。

現在只能希望趙小王爺守信。

楚嵐掄起直刃刀,她的刀比普通士兵的長,也更重,但是她可以掄起來,可以揮舞的很快。胡羯騎兵的兵器是一種圓弧形彎刀,砍向敵人的時候非常狠,一擊斃命,還有的部隊手持帶鉤的長矛,根本沒辦法靠近,還會被對方從馬上拖下來。

胤和沒有那樣的馬,做不到胡羯騎兵的快速和長久,但是幸運的是這馬楚嵐只在與胡羯部落戰鬥時見過。如果讓赤諾得到了這樣的馬,對胤和,勢必是一種災難。

將士在挖壕溝,這裏的土凍得很硬,剩下的人在清點長矛,這種長矛的柄很長,再配合楚家的方陣,騎兵沖不破這樣的方陣。

但是這種長矛耗損程度也很高,花費極大。

“將軍,”一個士兵一路小跑過來,雙頰凍得紅彤彤的,“按您的意思把剩下的食物分下去了,我們最多可以堅持到明晚,”他擡頭打量了一下楚將軍的臉色,“真的會有人送糧草來麽?”

“會的,”楚嵐扔下了空掉的酒壇,“他會來的,他的父親母親都為通州而死,他一定會來的。”

四面邊聲連角起,在這片土地顯得尤為悲壯,楚家軍保衛的是身後的這片土地,他們大多是出身四州的兒郎,一旦他們兵敗,胡羯就會踏著他們的屍骨□□他們的妻女。

他們或許不懂忠君愛國,但是,他們會用自己的雙手保護自己的家園和親人。楚家軍,誓死不後退,他們和這片土地在一起,活著的時候,這片土地養育他們,死,他們也會死在這片土地上。

林馥和常崢騎著馬押送糧草,車輪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他們很累,可是沒有一個人停下,一路上躺著數匹再也走不動的馬。

通州城內,隋青崖日夜不眠的發粥,安排人清理積雪,讓大夫熬藥看診,所幸的是,沒有人冒領糧食,也沒有人擁擠,造成更大的損傷。

將軍府裏,雙鬢已經花白的楚夫人在燈下縫制棉衣,每到了冬天,她就會帶著遼州城內的女眷一道為將士們縫制棉衣。

今夜的這件棉衣,她是為自己的長女縫制的。

身旁陪著她的是次女楚蕓,楚蕓和楚家人長得不太像,也不像她,後來她才知道,這孩子是楚嵐阿姆的孩子,可是她喜歡這孩子,阿蕓的家裏人也都沒了,楚家不缺她一口飯吃,阿蕓也就留在楚家了。

楚蕓幼年多病,患有腿疾不良於行,楚夫人就命人為她打造了輪椅,楚蕓平日裏就在楚家打理家事,幫母親縫制衣物,近幾個月愈發沈默了。

楚蕓既崇拜楚嵐,又嫉妒她,但是,給這個姐姐的棉衣,從來是她和阿娘一起縫制的。楚嵐長年在外,和母親妹妹都不怎麽親近,她從來不知道身上的冬衣是無數個夜晚,是母親和妹妹一針一線縫制的。

以後,給姐姐縫制棉衣的就是阿娘和妹妹了吧,楚蕓有點遺憾,她們才是一家人。

九重宮闕之上,天子立於高臺。

他看不見常州餓死凍死的百姓,也看不見邊境奮不顧身的將士,他看見的是穆首輔家私百萬,白家手眼通天,在京城可以把錢糧運出去。

“你說,這天下究竟是朕的天下還是首輔的天下?”

燕三一身黑衣隱於陰影之中,天子不需要他回答,他只是天子的一把刀,“人人皆知穆首輔之名,說他忠君愛國,為國為民,那朕呢?把朕置於何地。”

穆首輔年輕之時是臨安帝一手捧起來的,他們曾無話不談,他們對抗世家,他們想的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

他愛上了一個世家之女,迎她入宮,卻護不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中毒而亡,連他們唯一的女兒都護不住。

“天子,天下之子。”

濃厚的夜色逼近宮殿,高處不勝寒,自她死後,臨安帝就沒感受過一點溫暖。

潛安和林馥已經到了通州了吧,哪怕為了自己最看重的孫兒的清名,首輔也必須把這幾十萬的賬認了。

林馥得活著回來。

畢竟,像她這麽好用的棋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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