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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雪白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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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雪白頭(三)

華陽夫人自嬴政登基,便很少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之下。沒人知道太後心裏想的是什麽,也沒人敢去打擾這位老太後。

第一次走進她的宮殿,我覺得這裏有一點淡淡的憂傷之感,像是一個人想把自己關起來在一個地方不理世事。這種氛圍究竟是太後刻意營造出來迷惑別人的氛圍,還是她的內心便是真的如此。

周圍燭影晃動,靜的可怕,殿內沒有旁人,只有太後,嬴政和我三個人,一坐,一站,一跪。

“肖晗,替寡人,褪去朝服。”嬴政突然發話。

坐著主位是的華陽太後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這邊的動向。我站起身解去嬴政身上所掛的玉佩,卸去秦王劍,解開他的腰帶,放在一個寬大的木托上。

我在脫他外袍時,擡眼擔憂的看著他,手頓在那裏,嬴政沒說話,也沒任何動作,只是沖我微笑,讓我安心。我抿抿嘴,繼續幫他脫掉朝服,只剩下中衣。

當我要幫他摘下王冠時,嬴政阻止了我,“寡人,親自來。”

“嗨!”

我彎腰端起放好衣服的平盤,正對著他站好。嬴政解開系帶,雙手舉起,鄭重的扶住王冠,輕輕的放在朝服之上。四目相接,嬴政目光炯炯,心有城府,倒也讓我安下幾分心來。

“王上,這是合意?”華陽太後俯視著這一切,略帶壓迫感的問道。

嬴政不慌不忙的撤步,緩緩跪於地上,給華陽太後行了一個大禮。“孫兒,今日前向祖母請安。”

華陽太後深吸一口氣,輕哼一聲,問道:“若是請安,王上不必如此大禮,更用不著褪去朝服。”

“孫兒,穿著朝服是王,褪去朝服則祖母之孫。”嬴政跪的筆直說道,“今日,孫兒是以祖孫之禮拜見祖母,也是以祖孫之名,向祖母賠罪。”

“哦?”華陽太後起了興致,輕佻眉間問道,“王上,何罪之有?”

嬴政聞言又是沖華陽太後一拜,挺直脊背,鏗鏘有力的說道:“其罪有三。”

“這第一罪,忤逆太後,實為不孝。”

“這第二罪,身為帝王,私欲太重。”

“這第三罪,不尊祖宗遺志,罔顧禮法。”

華陽太後挑眉,語氣有些冰冷的問道:“和解?”

嬴政眼神直直的望著華陽太後,語氣不卑不亢,十分有力度的回道:“其一,太後為我秦國綿延子嗣著想,而嬴政為了私欲,而不願意接受,這便是忤逆了太後之意。其二,我身為秦國的王,就應該處處以秦國利益為先,而非個人情愛,這邊是嬴政私欲過重。其三,我秦國祖先勢要東出,而今相邦不定,母後又令後宮禍亂,是嬴政不能撥亂反正,故不尊祖宗遺志,罔顧秦國禮法。”說完,低頭俯身行禮,頭緊貼地面,不再說話。

華陽太後依舊端坐在那裏,她的眼神裏看不出喜怒,沒有一絲情緒。我本想偷偷的觀察她何時會有可捕捉的信息,一道目光伶俐的掃過來,嚇得我心突突的跳起來,只好趕緊底下頭去。

殿內安靜的不像話,冬天又給這莊嚴的寢殿增添了一絲冰冷的寒意。我緊張的扣著木頭盤子,仿佛多扣幾下就能摳出一個解決辦法。但這骨幹的現實,只能讓我摳出一個腫脹的指頭。

“誒……”華陽太後突然輕聲嘆氣,我心裏想擡頭瞅一眼,看看是不是真摳盤子,摳出解決辦法了。

華陽太後從殿的高處走下來,將嬴政從地上扶起來。“政兒,何至於此?本就不是什麽大事,你這說的……讓哀家這個老婆子如何自處啊。”

“祖母,政兒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嬴政眼裏閃著一些淚光,繼續說道,“政兒,沒有在秦宮經過幾年王室教育,許多地方都不合禮法,更不懂如何做好一個君王,為今只有祖母是真心待我的。”

“傻孩子……”華陽太後一把摟住嬴政,眼淚不住劃過有些許細紋的臉頰,她哭的極為傷心,卻又有著王室成員的隱忍克制。

“你這個傻孩子啊……”華陽太後輕輕的拍著嬴政的後背,悲傷的說道,“祖母知道……祖母知道……政兒大了,有了自己喜歡的人……祖母不該妄加幹涉,鄭美人也只是我這個老婆子的一廂情願罷了……”

嬴政緊緊的摟著華陽太後,語氣哽咽的說道:“政兒乃是王室子孫,理應為王室開支散葉,這是政兒的使命和職責。”

我是有一點沒搞懂啥情況,咋突然倆人都哭上還抱上了,不過這算是解決了嗎?我心裏暗暗的想著。

“肖女史,快把朝服給王上穿上。”華陽太後突然將目光轉向我,“朝服怎麽能隨便褪去呢?你是王上的貼身宮婢,怎麽也不知規勸。”

我忙邁著碎步走到嬴政和華陽太後身側,分別給他們二人各自行了一個禮。然後說道:“是奴婢不懂規矩,怠慢了王上和太後,還望王上和太後不要責怪奴婢。”

說完我便幫嬴政開始穿起衣服,先是內袍,然後是腰封,玉佩,王劍,最後是外袍。在換衣服的時候我掃到嬴政的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沖我不動聲色的笑一笑,讓我安心。

不過我安心也不只是因為嬴政,還有一部分是對於歷史的了解,不論如何嬴政都可以化險為夷的。

衣服快穿好的時候,華陽太後突然說道:“等一下,這王冠還是讓哀家親自為王上帶上吧。”

“嗨!”

我端著王冠放到華陽太面前,老太後伸手劃過珠簾,又摸了摸每一串珠子,一滴眼淚不自覺的的滑落下來。

華陽太後,雙手鄭重的舉起那頂王冠,沖著嬴政恭敬的行了一個臣子的禮節,然後為他加冕,為他系好帶子。

她梳理著嬴政額前的簾子,聲音有些顫抖,有些懷念的說:“曾經……哀家為秦孝文王,我的丈夫,戴上這頂王冠,又為莊襄王,我的兒子,戴上這頂王冠。如今哀家希望王上,能不辜負哀家,不辜負仙逝的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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