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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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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後來,警方趕到的時候,只見滿地狼藉和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唯一清醒的,是倒在地上發抖的莫旌鴻,他的襠下一片濕意。

留在現場的,同時還有一只記錄了整個過程的錄音筆。

俸迎跌跌撞撞地撞開了酒吧的門,硬撐著的意志在見到盛名一刻,徹底崩潰:“盛名哥。”

盛名立馬過來扶他到椅上坐,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接過他手裏那件臟了的外套,放到一旁。

就在半小時前,盛名接到宮絳號碼的來電,這個大男孩以近乎崩潰的喊聲說他要見他,他需要他的幫助。盛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俸迎會在深夜求助,肯定是出了什麽大事。

向來註重儀表的男孩此刻狼狽至極,好像跟主人走散,在陌生的世界裏摸爬滾打、受盡委屈的小狗崽,臟兮兮的,眼神流露出期望得到幫助的神色,卻又抗拒著陌生人的接近。

俸迎在發抖,兩眼空空地望著杯裏的水,水波因為杯子的晃動而不安分地抖動,他看著很煩,死死地握緊水杯,盯著水波,內心煩躁地喊著快停下、快停下。內心的聲波似乎傳導到了水裏,水聽話地安靜下來,慢慢地晃動緩和,慢慢地歸於平靜,終於,俸迎躁動不安的心得到了放松。

盛名從始至終沒有開口,盡管他看到俸迎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一個大口,露出裏面染血的繃帶,他依然把沈默給了需要安靜的人。

“我今晚,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俸迎痛苦地雙手捂臉,“我去逞英雄,救了一個人.渣,不但沒成英雄,還成了被人笑話的狗熊……”今夜的緊張和驚險像令人生厭的夢靨,從憤怒的牙縫中硬擠出來,一五一十,沒有任何隱瞞,當最後一字落下,俸迎的痛苦到了崩潰的臨界點,“盛名哥,我不懂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拿自己的生命設計這樣的謊言,為什麽要用這樣極端的方式見小絳!”

盛名的拳頭青筋暴起,他的憤怒也到了爆發的邊緣,莫旌鴻居然敢做這種事,他早就覺得莫旌鴻今晚出現在酒吧,又拒絕警察幫助很奇怪,原來這都是為了引宮絳出來設的局,宮絳沒出來,莫旌鴻就把局設得更大,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做賭註,企圖傷害宮絳!

他恨不得沖去把莫旌鴻打得面無全非,可他不能這麽做,眼前受了傷的大男孩需要他。

他給了俸迎一個擁抱,輕輕拍打俸迎的後背,以輕柔溫和的方式安撫俸迎狂亂的心情:“冷靜一點,深呼吸,對,就這樣,再慢慢把氣呼出來,來,再重覆一次,深呼吸,吐氣。很好,先別想這麽多為什麽,你理智地告訴我,接到消息後為什麽要去救人?”

“因為我知道,生命受到威脅時有多絕望。”俸迎雙眼空洞地望著水杯,水是燙的,他手卻是冰冷的,記憶的傷疤被粗暴撕開,赤.裸.裸地呈現鮮血淋漓的心臟,“那種感覺,就像大地震以後,你被壓在倒塌的瓦礫下,周圍是黑暗的,你什麽都看不到,你很驚慌,你聽到的每一個動靜都以為是有人來救你,可是你最終發現那都是同伴恐慌的尖叫,還有人體粉身碎骨的聲音,你越來越害怕,你會像他們那樣慘痛地死去。死亡離你越來越近,你身上還壓著不知什麽時候會完全倒塌的石板,你更害怕,石板沒直接壓死你,而是慢慢讓痛苦折磨死你。你恨不得立刻死去,可是你沒有勇氣了結自己,更怕自己沒死,半死不活地承受更煎熬的痛苦,你死不了,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命被老天操控,被動地接受老天給你的死亡,那種絕望和痛苦,你無法想象得到。所以,當救你的人出現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有多想大哭一場,感謝那人拼盡全力將你從痛苦中解放出來,感謝老天還沒有放棄你的生命。”俸迎呆滯地回望盛名,“我知道那種感覺,所以我以為他會像我一樣恐懼和絕望,像我一樣期望救世主的出現!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啊,我成了一個笑話,我愚蠢地以為自己是救世主,以為自己能給同命相連的人帶去希望,結果發現,都是假的,人家甚至不希望我來!”

俸迎痛苦,不是因為被傷了手臂,而是那顆救人的熱血之心受到了欺騙!因為知道死亡來臨的可怕,所以更知道救人是多麽緊迫和重要,可是,這份好心和善意被生生摧毀了!

俸迎跟莫旌鴻毫無交集,就被傷得這麽深,如果是宮絳本人,知道其珍惜的朋友欺騙、傷害,那傷痛更是撕心裂肺!

盛名沈默了,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沒經歷過那種恐懼,無權對俸迎的感受品評什麽,俸迎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險惡和察言觀色,僅有的一次英雄舉動卻被欺騙澆得滿頭冷水,心裏承受的打擊誰能想象?

俸迎抱著頭,像個失了神智的傻子一樣,喃喃自語:“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傷害我們,如果去的是小絳,他知道了真相,他要怎麽辦?”

盛名摸了摸俸迎的頭,打斷他的自言自語:“你報了警,為什麽卻要在警察趕到之前,單槍匹馬去救人?”

俸迎空蕩蕩的眼瞳裏沒有一點光,他出神地搖頭,聲音低弱得幾乎聽不清:“人命等不及,一秒都等不及。當年那把刀朝我砍下來的時候,警察都還沒有到,如果等到警察趕到,”他恐懼地睜大眼,“我早死透了。”

俸迎的字裏行間透露出一個不完整的故事,將故事的碎片拼湊起來,再與現實的巧合結合,盛名便察覺到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他沒有點破,而是繼續問俸迎:“那你為什麽要替宮哥去救人?”

“我不能讓小絳再受傷了,”俸迎痛苦地扶住額角,“一次,一次就夠了,一條刀疤已經毀了他大半輩子了。”

秘密正一點一滴地顯露,盛名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他發現的秘密。他嘆了口氣,以平靜的口吻問俸迎:“假如莫旌鴻沒騙你,他確實需要幫助,而你又在這次援救中受了傷,留下傷疤,可能會影響你的前途,那麽你會後悔沒等警察趕到便去救人,後悔替宮哥去冒險嗎?”

“不後悔!”俸迎堅定地給出答案,“人命和小絳比什麽都重要。可是,他怎麽能這麽欺騙我們,如果今天去的是小絳,小絳肯定會受傷,不但是身體上,還有心理上。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喜歡一個人,就要做得這麽極端嗎?”

“他的喜歡是畸形的,你不要為一個人渣的錯,讓自己難受。”盛名道,“不管對方出於什麽目的,你的初衷是好的,不要因此而否認自己的救人行為,你沒有錯,錯的是莫旌鴻。”

俸迎根本聽不進去,沈浸在痛苦的漩渦當中,越陷越深:“我以為自己終於能勇敢一回,保護小絳,替他涉險,然後像當初救我的人一樣,救下一條人命,成為一個救人的大英雄,可到頭來,人沒救,我還打了人家,被人家砍了一刀,我好沒用啊。盛名哥,”他抓住盛名的手臂,滿眼希冀,“是不是以後我救人之前都要想清楚,要不要救,該不該救,受害者會不會欺騙我?還是說,我不應該再冒險逞英雄,只管自己和小絳的事就好?”

盛名一楞,沈默了很久後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把它留給你自己。”

他沒有能力解答,俸迎可能會因為他一句話,觀念和價值觀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答案可能會害了俸迎,而且,比起他,俸迎有更好的老師。

俸迎站在家門前猶豫了很久,盛名讓他先給韋浩打了電話,統一口徑,然後再清洗傷口,換一套幹凈整潔的衣服回家。至於後續的事情,盛名會跟進處理,當務之急是先回家休息,過了明天試鏡那關。

風在俸迎的身後淩虐呼嘯,像鋒利的刀鋒,削砍著他幾近崩潰的靈魂。

手機上的數字跳到了4:00,深夜的寂靜讓他的心臟跳動聲更加清晰。他撫上不知什麽滋味的胸口,深吸口氣,顫著手打開了家門。

他以為黑暗會像今夜的兇險時刻一樣,籠罩在他脆弱的神經上,然而沒有,小臺燈被宮絳放到了靠近門口的電視櫃上,微弱地發出光與熱,將一點一滴的溫暖滲進他冰冷的骨髓裏。

躺在沙發上的宮絳聽到動靜便醒了,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輕聲說:“你回來了。”

那一刻,俸迎有種熱淚盈眶的沖動。

不論發生什麽,經歷了多少悲與痛,風與雨,最觸動人心的不過是這句簡簡單單的“你回來了”。

因為他心愛的人啊,在等他回來。哪怕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欺騙他,他心愛的人依然待他如故。

“嗯,我回來了。”俸迎慢慢地揚起唇角,露出艱澀的笑。

清晨的光輝照暖被窩的時候,宮絳頂著一頭雞窩,雙眼塌陷地爬起來,搖醒還悶在被窩裏的俸迎。

早餐依然是簡單的煎蛋和牛奶,只是今天日子特殊,他特意用心形平底鍋煎了個心形蛋。動作麻利地關火、盛碟,從微波爐取出加熱好的牛奶,一起放到飯桌上,這時候,俸迎才不情不願地從房間挪出來。

“早餐在桌上,洗漱快點,不然涼了。”宮絳朝衛生間喊了一聲,開門去拿報紙。

形形色色的gg五花八門,占據了報紙大半的厚度,宮絳叼著一片雞蛋,百無聊賴地翻過幾頁gg,忽然被一則戲劇性的新聞奪走了視線。

《男子因欠巨款,自導自演綁票》

“小莫(化名)因欠下巨額欠款,無力償還,便雇傭他人,合夥自導自演綁票,以騙取朋友的金錢,後被警方識破……”

“小絳你在笑什麽?”俸迎正好過來,打斷了宮絳的默讀。

“哦,我在笑這個人,你看看,”宮絳把報紙遞給俸迎,“這人也是夠蠢的,沒錢還,居然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自導自演綁票,騙朋友的錢,難道他以為這樣就不違法?呵,搞笑,這下別說還錢,惡劣的人品暴露,朋友跟他決裂,他自己還得進局子蹲,自作自受。”

觸目驚心的新聞即便用了化名和含糊的寫法,俸迎仍認出了新聞的主角,正是莫旌鴻。時間、地點和人物,都對上了號,只是識破詭計的人由俸迎變作了警方。

盛名說他會聯系警方的朋友,妥善處理這件事,這則新聞想必就是處理的結果。

先一步將莫旌鴻的醜聞暴露,將俸迎的行為掩蓋在真相之下,讓警方上到臺面,這樣就能保護俸迎,避免他被與莫旌鴻利益相關的人盯上,被人報覆。

俸迎臉色一白,試圖從記憶裏抹殺的恥.辱,又因為這則新聞而湧上記憶前線,他動了動唇,艱澀地擠出一句話:“那這人的朋友呢?你覺得他怎麽樣?”

“你是說被他騙的朋友?”宮絳狐疑道,“他就是個受害人啊,什麽怎麽樣?”

“你會不會覺得他很蠢,”俸迎目光裏流露出希冀的渴望,“沒有發現這是騙局,拿著錢去救人,結果被耍了一道。”

“我不知道具體過程怎麽樣,那個什麽鬼小莫有沒有露出馬腳,但不管怎麽說,朋友都是受害人,在那麽緊急的情況下,朋友出錢去救人,說明朋友很講義氣,也很善良。至於被騙,那不能說朋友愚蠢,而是說小莫太可惡,利用了朋友的善意,讓朋友置身危險之中,錯的都是小莫。”

“朋友沒有錯嗎?”俸迎胸口有不知什麽滋味的情緒在發酵,他不知那是慶幸還是欣慰,是如釋重負還是不知所措。他只是覺感覺到,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有碎裂的跡象。

“怎麽了,突然問這種問題……誒?你臉色怎麽這麽白,沒睡好?還是昨晚出去吹風受涼了?”宮絳立馬摸了摸俸迎額頭,體溫正常,臉色卻白得很不正常,就像被霜打蔫了一樣,生氣全無,“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有毛病趕緊說,別藏著掖著,離試鏡還有幾個小時,還有時間調理。”

“我沒事啊,”俸迎強顏歡笑,“就是睡不夠而已。”

“是麽?”宮絳挑起眉尾,“你看起來不像睡不夠的樣子。”

“我真的沒事。吃早餐了,等下就涼了。”說完,俸迎立刻夾起雞蛋堵住了自己的嘴。

宮絳更加懷疑,俸迎很不對勁,如果是平常,看到他煎心形蛋,一定高興地求麽麽噠,今天呢,別說賞賜這煎蛋一眼了,連眼神都沒有光亮,像一條缺了水在陽光下暴曬的魚,每一口呼吸都是茍延殘喘。

俸迎去換衣服的時候,宮絳還是不放心地打開了藥箱,分別拿出治肚疼、胃疼、感冒的藥,看到放置在最明顯之處的酒精和外傷藥,不知道哪來的念頭,全都帶上了。

今天的試鏡要求帶妝,自搭服裝,為了更好地切合這期刊的主題“初秋與葉”,宮絳為俸迎挑選了一套白綠搭配的休閑裝,上身是脫俗的白,下半身是洋溢著清新的青蔥綠,以與秋格格不入的白和青蔥綠,反襯出初秋綠色漸漸消逝、即將迎來冬日的白的搭配主題。

俸迎早就試過這一套裝,他對宮絳的眼光和穿搭水平從來沒有質疑,可是今天情況不同,他手臂上還纏著紗布,白衣又透色,萬一有什麽意外,露出那截紗布,或者傷口出現什麽問題,就麻煩了。

“小絳,可不可以換一套啊?”俸迎扯了扯身上的白衣,“我覺得白色可能不太合適。”

宮絳饒有深意地瞇了瞇眼:“你前段時間試裝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俸迎臉色一僵,那時候他很高興地給了宮絳一個麽麽噠,說只要宮絳給他搭配的,他都喜歡:“我、我改變主意了。”

宮絳更是懷疑了:“我說,我怎麽覺得你今天很奇怪,臉色又這麽差,不會是身體真有什麽毛病吧?”他握住俸迎的手臂,將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沒問題啊,我覺得這配色挺好的。”

俸迎頓時像被白漆潑了一臉,臉上失去了血色,宮絳的手不偏不倚,正握到了他的傷處,鉆心的疼意沖進顱骨,將他的意識淩虐了個遍。

“你真的很不對勁,”宮絳謹慎地收回了手,面色嚴肅,“到底有什麽瞞著我?”

“我沒事。就是有點肚子疼,剛才我已經吃藥了,等會就好了。”俸迎故意捂著肚子,配上他難看的臉色,倒真像是肚子疼,“我怕我等會頻繁出入洗手間,弄臟了白衣。”

宮絳松了口氣:“肚子疼早說啊,憋著幹什麽,我又不會怪你。行了,就穿這套,弄臟了我幫你洗。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出發吧,路上好了就跟我說一聲,免得我擔心。”說完,宮絳打了杯熱水,揩了一指清涼油給俸迎的肚臍抹上,然後便帶著俸迎出了門。

試鏡地點是臨時租用的攝影室,這裏有齊全的攝影設備和化妝間,宮絳帶著俸迎上好了妝,抽了簽後,跟他一起坐在攝影室外等候。

今天試鏡的總共八位模特,這些模特無一不是時尚圈中身披霞光的佼佼者,地位遠高俸迎幾個臺階,俸迎在他們面前,就像一只帶著土味的雞闖入了天鵝群中,突兀又醜陋。

俸迎認得每一位來試鏡的模特,維納斯的NO.10尤耶,是四大時裝秀的常客,全球二線時尚品牌嗦倫森的欽點男模,朗久的NO.5劉招,是gg商的寵兒,代言的產品據說都能促進銷量,圈內稱他為“gg小王子”……每位模特都能用長長的一張紙,書寫他們的歷史和成就,相比之下,俸迎的歷史就是給他一張便條紙,也寫不滿。

第一位模特進去試鏡了,當他進入鏡頭的時候,俸迎仿佛看到了場控的王者,耀眼得讓周遭一切都黯淡無光,在他身上,俸迎看不到任何瑕疵,每一個動作、細節都苛刻到完美無缺,就連表情都自適應地符合他的形象特征,這是維納斯的NO.10。

第二位模特隨之入鏡,一秒進入角色,轉換形象,凹出的造型與常規不一,別具一格,讓人眼前一亮,新鮮又有創意,令人矚目,這是朗久的NO.5。

一個又一個的模特進去,一個又一個的模特自信滿滿地出來,他們臉上的笑容就像一枝枝穿心的毒箭,射穿俸迎的胸口。

他的內心正遭受巨大的沖擊。

別人都很優秀,那麽他呢?他能像他們一樣優秀,拿下這個完全是高攀的通告嗎?

這是俸迎第一次以極不平等的地位參加國際格局的試鏡,地位和成績的差異,對他產生了巨大影響,當他看到他人優異的鏡頭感和風格表現時,心理的落差幾乎能橫跨馬裏亞納海溝。

他今天的狀態,差得連最極端的詞都無法形容,身心帶傷、睡眠不足、傷口發疼,再加上心理落差的一記重錘,他還能堅持站在這裏,已經是不可能的奇跡了。

他很緊張,很害怕,他害怕自己比不上別人,辜負宮絳對他的期望,他更怕傷口被宮絳發現,受到嚴厲責備,讓受傷的心再裂開一條血淋淋的豁口。身體有疤的模特是不完美的藝術品,註定是被丟棄在倉庫蒙塵的廢棄物,他不敢讓宮絳知道,他的愚蠢摧毀了宮絳投在他身上的希望。

緊張和憂慮像醞釀已久的火山,在他入鏡的一刻,洶湧噴發。

背景的黑與遮光板的白,構築了黑白相間的世界,他就站在這個世界的兩端,感受黑與白帶來的苦與痛。黑像是昨夜的黑,白像是染上鮮血的刀光,意識在回憶與現實中交織碰撞,迸發出痛苦的記憶,愚蠢的烙印又一次浮現心口,深深地紮入心臟。

俸迎的臉色一層一層地發白,直至血色全無,目光空洞無光,攝影師在喊了他幾聲沒得到回應後,扶額嘆了口氣,就是這麽簡單的一個動作,擊碎了俸迎敏.感脆弱的神經。

完了,徹底完了。攝影師對他失望透頂,他果然比不上其他模特,他就是個愚蠢又無能的窩囊廢,不但毀了前程,還抓不住這職業生涯中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失控地逃離了攝影室,在宮絳吃驚的喊聲中奔向洗手間,將自己鎖進門裏,抱著發疼的手臂,痛苦地瑟瑟發抖。

俸迎在裏面待了多久,宮絳就在外等了多久。

宮絳意識到事情有異,第一時間給韋浩打了電話,韋浩當時還裹著被窩睡得正香,稀裏糊塗就把俸迎沒在他家過夜的事抖了出來,被宮絳追問發生了什麽,他也不知情,還以為他們小倆口吵架。

線索斷了,宮絳打開通訊錄正準備找人時,恰巧發現了昨夜的通訊記錄和短信,他大吃一驚,電話聯系莫旌鴻,卻打不通,後來不知哪來的預感,他打給了盛名。

電話接通的一刻,盛名嘆了口氣,以悲傷的語氣說:“你還是知道了。”於是,昨夜的驚險與欺騙毫無保留地暴露,當宮絳憤而爆粗的時候,盛名以平靜的口吻說,“他為他自以為是的沖動行為感到很自責,但請你不要責備他,也不要沖他發火,他的一切行為都源於他愛你。”

因為愛你,所以心甘情願地替你冒險,因為愛你,所以為欺騙感到悲痛,所謂的沖動都是假話,真話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我愛你。”

“俸迎,”宮絳靠在俸迎的門邊,半個小時的冷靜時間過去,他輕輕敲了敲門,“開門。”

裏面沒有回應。

“不出來?那我抽煙了,我抽煙你就得勸我戒煙,還得沒收我的煙,想想我就覺得,”宮絳模仿俸迎的語氣,“啊,好……”

“……麻煩啊,你答應我戒煙的,不準吸。”

俸迎立馬開門出來,一看宮絳一臉壞笑,手裏沒煙,氣鼓鼓地扭頭又想回去。

“餵,人都出來了,還回去幹什麽?廁所裏的屎很香麽?”宮絳哭笑不得地把俸迎拽出去,“行了行了,別生自己的氣了,走,我們找樂子去。”

“去哪啊?試鏡……”俸迎不說了,他膽怯地逃離,試鏡成了空紙白話,還談什麽試鏡呢,不如談他不禮貌的行為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吧。

“是我不對,獅子大開口,給你下了這麽猛的藥,我應該先找難度相對小一點的通告給你過度,再慢慢讓你適應,”宮絳揉了揉俸迎的發,“不關你的事,是我的過失,你面對那麽多大腕,會緊張也很正常。”

即便宮絳將過錯攬到自己頭上,俸迎的愧疚也沒有一點減少,反而如上漲的洪水巨浪翻湧,不可收拾,明明該道歉的是他,不是宮絳,宮絳這樣反而讓他無所適從。

“我知道是我不對,你不用刻意安慰我。”俸迎軟軟糯糯地低頭認錯,“我辜負了你的期待。”

“老實說,我沒期待你這次能拿下,”宮絳無所謂地道,“我只是給你機會鍛煉而已,你離國際市場還遠著呢。”

“那我豈不是連你還不如?”俸迎更難過了,“你入行一年就闖入超模榜了,我連邊都沒摸上。”

“……誒不是,我說,”宮絳真是裏外不是人,“你一定要這麽糾結麽?首先,我出道那年,裴於和餘信剛把我國時尚帶入國際市場,那是時尚圈最頂峰的時代,人才輩出,國際品牌看到商機,紛紛與我國名模合作,要出頭是很容易的事,那也是我國進入超模榜最多的時代;其次,我說過,生活的壓力逼迫我必須比碰到人努力;最後,不管我當初多厲害,那都是過去,模特這條路看的是堅持,不是短時成就。即便我的起點在你前面,但從我停下腳步的那時候起,我就永遠到不了終點,而你還可以繼續奔跑,越跑越遠,時尚這個行業就是龜兔賽跑,堅持下去的才是勝利者。”

“道理我都懂。”俸迎心結並沒有解開,不但是因為自己的無能,還因為自己的辜負。“小絳,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你一樣看得這麽開?”

宮絳揉了揉俸迎的發:“等你長大的時候。”

俸迎經歷的太少太少,遇到的挫折用五根手指頭去數都是浪費資源,正因為以前都是生活在溫床之中,嘗不到世間的辛酸苦辣,因此這兩天經歷的打擊對他身心造成了極大創傷,要換作現在的宮絳,早就一杯酒、一口煙哈哈笑著熬過去了。

宮絳以“競爭對手實力過硬,自身實力不足,故主動退出”為由,退出了這次試鏡。多年前,宮絳也上過《紐約風尚》的外封,這家雜志社也與宮氏企業有短期合作關系,主編跟宮絳關系不錯,非常欣賞他的才能,本來想給宮絳開後門,直接讓俸迎登外封,但宮絳堅決不同意,認為捷徑反而會讓俸迎認識不到自身缺點,自信心膨脹,因此才有了競爭激烈的試鏡。這次宮絳退出,出於兩者關系考慮,主編還是象征性地挽留,宮絳毅然選擇退出,希望以這次主觀原因導致的失敗,給俸迎好好上一課。

宮絳走得瀟灑,也帶走了“有自知之明”的美聲,俸迎去瀟灑不起來,一路上悶聲不吭,心情低落。

直到被宮絳帶到一個地方,他的心情才出現了轉折。

游樂設施發出粗重的機器運轉聲,激昂的尖叫與歡聲笑語匯成跌宕起伏的交響樂曲,人們的臉上洋溢幸福而美好的笑容,往來的卡通人偶與孩童們親密互動,這裏就像一塊巨大的橡皮擦,將你的難過與煩惱清除得一幹二凈。

“游樂場?”俸迎吃驚地望著門口響亮的招牌,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踏足的地方,在那之前,這裏被他嚴厲的父母納為會讓人墮落的禁區。

“沒來過吧,走,”宮絳甩著手裏的兩張票,“帶你去見識見識。”

“我們先坐簡單點吧,比如,呃,”宮絳尷尬地指向那邊少女心爆棚的旋轉木馬,“坐那個。”

俸迎沒聽到,目光充滿好奇地盯著不遠處的海盜船,高亢的尖叫有如海浪翻湧聲,一浪接一浪,而巨型海盜船像要沖破巨浪,向天遠航。飛向天空的景色一定很美,那將是人生中難得一見的碧海藍天。

“我想坐那個。”

宮絳順著他手指一看,笑容僵硬了。

宮絳被激動的俸迎拽上了海盜船,臉色跟吞了菜青蟲一樣難看,老實說,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坐這些驚險刺激的玩意。想當初,他跟兄弟們一起來玩,兄弟們高高興興地上去,開開心心地下來,屁事都沒有,他呢,裝了一肚子的早餐上去,空著腹下來,他吐得七葷八素,連腿都在發抖。

那是他最丟臉的一次,兄弟們憋著笑,不敢說,被他瞪了幾眼後,幾個三大五粗的男人們便像少女一樣,坐上旋轉木馬,對著相機鏡頭擺出尷尬的僵笑,順帶擺出幾個卡哇伊的“耶”造型,哄宮絳開心。

“小絳,你是不是害怕?”坐上去後,興奮的俸迎才後知後覺宮絳的不對勁,“要不你不坐了。”

上都上來了,還打退堂鼓的話,這讓宮絳的臉皮往哪擱?宮絳硬著頭皮道:“怕什麽?我見我怕過什麽?”話剛說完,好像刻意考驗他定力一樣,啟動的鈴聲立馬響了,他下意識地抖了一抖,臉色難看了一截。

一只手覆在他冰涼的手背,溫暖的氣息透過單薄的手背沁入,宮絳躁動不安的心安定下來,就像在嚴寒的風中,有人給你遞來一杯醇厚香濃的熱咖啡,將寒意驅逐到他人無法闖入的禁區,寒冷與不安奇跡般地隨香味化開,宮絳內心無波無瀾,平靜得能感受沖上天時舒服的風,看清近在眼前的綠葉脈絡,第一次發覺,原來天澄澈如洗,原來雲白如仙霧。

他無意識地將自己的手放到更貼近俸迎的地方,身體也倚靠了過去,總覺得,有俸迎在的地方,安穩、舒適。

他卻不知,自己看似不經意的舉動,給俸迎內心帶來多大的波動。

從海盜船下來,俸迎一臉擔憂地摸著宮絳的臉:“小絳,你有沒有事?”

宮絳除了心臟亂跳未停外,難得地沒有任何不適,忒的手還被緊緊地握在俸迎手裏,暖意從未散過,熨帖到內心每一寸:“我沒事。”他笑了,一拍俸迎的肩頭,“有你在就是好。”

俸迎一怔,百緒飄零。他望著宮絳不太好看的臉色,卻忽然露出這大半天來難得的笑容:“小絳,我很開心。”

“什麽?”宮絳吃力地喊,“風太大,聽不清。”

“沒有什麽。”俸迎握緊了宮絳的手,熱度順著指縫流入彼此的心底。

他很開心,他終於被宮絳所依靠,原來他也不是那麽地無能。

鑒於宮絳有不適感,俸迎不給宮絳去坐任何驚險刺激的游樂設施了,宮絳也不想拿自己的身體去嘗試,但看俸迎玩得不盡興,挺不是滋味的。

“你自己去玩吧,別管我了,今天帶你來,重要的是讓你開心。”

俸迎搖頭:“不去,沒有你在,沒有意思。”

宮絳嘆了口氣:“那你就當替我玩,然後告訴我好不好玩,有什麽感受,我聽著也開心。”

俸迎還是不願意:“我更想跟你一起分享喜悅。”

“但是有的時候,我更想你去替我感受一些我感受不到的東西,比如那些人的歡樂,”他指著那些在瘋狂過山車上發笑的人,又指向那些在大擺鐘裏瘋狂尖叫的人,“再比如那些人的聲音。你感受到了,再跟我分享,不也是在跟我分享喜悅?”

俸迎恍然大悟。

他去了。

從上升下墜的升降機,俸迎分享出了高空視野的遼闊和風的舒適,從360度無死角旋轉的大擺鐘,俸迎分享出“原來人一直轉圈圈真的會暈”,從瘋狂呼嘯而過的過山車,俸迎分享出刺激和驚奇……一個個宮絳從來不敢嘗試、只敢想象的游樂設施,在俸迎的口中變得鮮活起來,宮絳欣慰著,喜悅著,原來這些游樂設施有這麽覆雜的體驗感受,原來它們是那麽地有趣。一向對這些避而遠之的他,頭一次產生了躍躍欲試的激動。

坐上緩緩而動的摩天輪,開闊的平面像慢慢掀開面紗的少女,一點一點地露出真實的、完整的面貌,宮絳驚訝地發現,大門口的草地被修剪出游樂場的標志,過山車的山型就像一只巨鷹……太多太多從未看過的景致,以別樣的方式呈現眼前。

在此之前,他從未坐過摩天輪,他總覺得這是煽.情的情侶約會之地,他實在沒興趣跟那幫粗莽大漢的兄弟來坐。

“好漂亮。”俸迎扒在窗邊,眼裏仿佛盛著滿天星鬥,閃爍著新奇的光。

“是啊,很漂亮。”夜幕垂落,彩燈亮起,眼底下的一切換上新裝,熱烈的色彩與燈光搭配裝點出新的世界,宮絳發自內心地感慨:“我第一次看到這裏的夜景,真的很美,謝謝你。”

俸迎從頭到尾都握著宮絳的手,怕他恐高,感到不適,聽到這句話,他緊了緊宮絳的手,指尖輕刮著宮絳的掌心,仿佛刮在心口之上:“謝我什麽啊?”

“謝謝你讓我欣賞到美景,讓我感受到我感受不到的東西。”宮絳笑著看他。

“我沒有做什麽,”俸迎沒有因此而高興,反而陷入低落狀態,“相反,應該是我感謝你,啊,不啊,是我對不起你才是。”

宮絳捧起俸迎的臉,凝視著他閃躲的目光:“看著我,告訴我為什麽覺得對不起我?”不等俸迎說話,他先把話頭截了過去,“是覺得今天半途而廢,還是覺得昨天做了一件沖動的蠢事?”

俸迎大吃一驚:“小絳,你怎麽知……”

“事情我已經聽盛名說了,先不談今天的事,俸迎我問你,假如昨天看到那條短信的是我,以你對我的了解,我會怎麽做?”

俸迎順著回答:“你肯定會沖過去救人。”

“我會不會報警?會不會找人?”

“不會,你出身黑道,你的思維會讓你不應驚動警方,而是用黑.道的手段解決,你也不會找你的兄弟,因為他們已經回歸社會,你不想再拖他們下水。小絳,你問這些幹什麽啊?”

“別打岔,我繼續問你,如果我單槍匹馬闖進去,發現是個騙局,我會怎麽樣?”

俸迎立馬怒了:“肯定很生氣,想揍莫旌鴻一頓!”

宮絳安撫他:“對,我肯定深受打擊,那假如不是騙局,我會怎麽樣?”

俸迎一怔,如果不是騙局會怎樣?那槍林彈雨就會襲擊宮絳!宮絳的臉上,不甚至身上,會留下更多無法愈合的創傷!

“所以說,如果不是騙局,我很可能受傷,甚至可能死亡。”宮絳望著驚恐的俸迎,“如果是騙局,假如我身手好,把那些綁匪打趴,但受盡屈辱的他們會不會撕毀合作協議,跳起來,往我心口打一槍?我都沒法想象,也無法猜測得到。這些無法預估的兇險,最終沒有發生,甚至還揭穿了對方的陰謀,將綁匪扭送局子,這都是因為什麽,因為你,俸迎,”宮絳義正言辭地指著俸迎心口,震聲道,“你替我挺身而出,你替我擋下了危險,你,救了我一命!”

“我……救了你?”俸迎不敢相信,他以為自己是愚蠢的狗熊,以為自己是無能的菜鳥,可是宮絳卻告訴他,他是個救人的大英雄。

“對,你救了我,你在我眼裏就是不折不扣的大英雄,我要感謝你,”宮絳給了他一個擁抱,“謝謝你,救了我。”

“可是我……”俸迎僵硬地承受熱情的擁抱,喃喃自語,“你不覺得我很沖動,很愚蠢嗎?”

“為什麽?是什麽讓你覺得自己愚蠢?”宮絳不明白,“你報了警,你去救了人,這有什麽錯?唯一錯的,我只能說是在警方趕到前,單槍匹馬去救人,但是,我相信你敢這麽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和把握,而且事實證明,你出色地救出了人,只是被小人陰了一道而已。”

“我會留疤。”俸迎痛苦地低頭,“我會做不了模特,不能再跟著你。”

“俸迎,你不是說想像我一樣看得開麽?我今天就給你好好上一課,凡事不要去考慮過程遇到的困難,而是考慮結果。想想你代替我去的初衷是什麽?”

俸迎傻傻地跟著宮絳的節奏走:“幫你救人,不讓你受傷。”

“那假如這不是騙局,最後的結果呢?人救了嗎?我安全了嗎?”

俸迎似乎明白了什麽,點了點頭。

“好,那麽你所期望的後果已經達成,你還在意什麽?你要去想為什麽他要騙我們嗎?抱歉,請弄清楚主動和被動的關系,那是他要回答我們的問題,而不是我們應該去追究的問題,他欠我們一個解釋。還是說,你要去想留疤了,以後前途渺茫怎麽辦,我拜托你想一想,當初你這出生茅廬的豆芽菜都能想辦法讓我登上外封,難道我這老手還沒本事讓你繼續從業?”

俸迎啞口無言,阻塞的心路經過宮絳犀利的言辭開鑿,正慢慢地開拓出一條暢通的道路。

“就好比你今天的試鏡,你的初衷是什麽?拿下外封,不辜負我期待對吧?如果我說,我根本沒期望你獲選,只是希望你能通過這一次試鏡,看到人家一流模特是怎麽表現的,吸取經驗,學習人家的優點,那麽基於此,你達到我想要的成果了嗎?”

俸迎點點頭。

“俸迎,不要將太多負面的罪過攬到自己身上,以別人的過錯懲罰你的善良,我認識的俸迎是懶懶散散,不會把什麽事情放心上的人,但你看看現在的你,像你嗎?自怨自艾,悲天憫人,杞人憂天,什麽時候你變得這麽陌生了?”

“我……”俸迎語塞,宮絳說得沒錯,他不知怎麽就變成了一個怨天尤人的負面情緒散發器,“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感覺這樣的自己好無能,好沒用,什麽都不會做。”

“既然討厭這樣的自己,那麽從現在開始,不要對我說任何一句‘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做的都是為了我,你以不屬於你的過錯懲罰自己,就等於錯的是我。”

俸迎急於解釋:“你沒有錯。”

“我們都沒有錯,錯的是莫旌鴻,給我記清了。”宮絳反握住俸迎發抖的手,“俸迎,人是否成長,就在於你心態是否成長,不成熟的人才會幼稚地將負面情緒往自己身上倒,把自己填滿,然後天天怨天尤人,而成熟的人,卻懂得在損失達到不可挽回地步之前,盡可能地修補損失,找方法解決問題。我希望這兩天的事情,能給你好好上一課,讓你明白,有些事情沒有什麽大不了的,總有解決的辦法,相信你,也相信我。還有,”宮絳抱緊俸迎,“該傷心就傷心,別把委屈憋著,在我面前,你不用偽裝。”

“小絳,”俸迎忽然顫了聲,緊緊抱住宮絳,一疊聲又一疊聲地呼喚,像要喊盡委屈,訴盡愁腸,“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我不擅長表達內心情感,但你要知道,我有多麽喜歡你。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說一句“對不起”,我的每一句“對不起”,都會變成一句“我喜歡你”。我對不起你,為自己的沖動,為辜負你的期待,為給你帶來麻煩,為自己的無能和不成熟,也為自己不是能讓你依靠的男人……

但這一切的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愛你。

因為愛你,所以我想成為能獨當一面、成熟穩重、讓你依靠的男人,你懂嗎?

你不懂啊。

我真正難過的是,自己的無能啊。

下一刻,俸迎像個無助的孩子,抱著宮絳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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