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光陰吝嗇

關燈
光陰吝嗇

劉晨輝口中的援兵是在次日拂曉時分找上門的。

來人布衣長衫,再平凡不過的裝束。除卻腰上多懸了一柄劍,決計和街上的平頭百姓沒什麽分別。

面色淡金的青年一見劉晨輝即大喜過望:“三少爺,你可把家裏嚇壞了。”

袁文見來人似是與劉晨輝格外熟稔:“閣下是?”

那人沖袁文一抱拳:“將軍叫我六子就好。”

六子繼續道:“青湖府衙上報太子行轅走水,太子殉難,侍從護衛皆未能出。青湖這邊出現赤炎的消息昨日報到京中,可把六爺高興壞了,特命卑職連夜前來,以護少將軍周全。”

“哈?!!我也死了!!”劉晨輝瞬間就坐不住了,突然的就理解了當時韓普的心情:“我爹他沒事吧?老頭子沒相信這些鬼話吧?!!我哥呢?!!”

“少將軍放心,京中雖亂,府中無恙。”

劉晨輝這才松了半口氣。

六子正色:“少將軍,既然你們安然無恙,那太子殿下是否也還活著?”

劉晨輝點頭:“火災之時我們幾個並不在青湖。”

六子:“果然如此。”

劉晨輝:“但我們被青湖府衙的一名叫俞凱的長吏擺了一道,殿下亦身陷其中。”

六子:“這個少將軍放心,此般情況末將來前就有所準備。末將此番攜兵甲二百,皆憑少將軍驅馳。”

劉晨輝:“青湖有奸佞之黨想置太子於死地,我們試著與京中聯系卻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皇都到底出了什麽事?”

“少將軍稍後,我需即刻覆信回京。此事說來話長,”六子隨即轉身出門,半響才又重新折返回屋。

六子坐下,一五一十的開始解釋:“少將軍有所不知,京中近日確實已經亂套了。前些日子,太子遇難的事情傳入京城,皇上在承乾大殿上直接急的吐了血。而第二日,一幫大臣就跑到宮裏以陛下春秋日高而龍體染恙,此時國無儲君,則江山不固為名,請求貴妃娘娘冊立新太子。劉公為首的宰執們竭力反對,方才作罷。”

劉晨輝一拍桌案怒道:“哪個王八蛋?不會是韓尉這家夥瘋了幹的事吧?”

六子不予置評:“是誰不重要,靜燧轉運司上折的那個轉運使自縊於府中,地方州府的太守和刺史畏罪而逃,短時間內幾乎無從查起。”

袁文不解:“頂破天也不過韓尉當上太子,閣下所說的大亂又從何而來?”

六子搖頭:“將軍對朝中之事還是知之太淺,二殿下雖是嫡子,但實非人主之選。”

“皇帝倒下時令殿帥調兵,便是允了韓祖堯攝政。本來得了殿帥支持,韓尉身為嫡長已然參與攝政。可他一來就革職了大批文武,以其親信恬掌要職。不出一日,朝上的反對勢力就讓韓尉應接不暇。”

劉晨輝嗤笑:“得了權勢,不知安撫反倒處處樹敵,韓尉倒還真是個人才。”

“那日下朝後韓尉在回府的道上遇刺,雖然沒有傷著,但那之後事情便逐漸失控。皇子們彼此猜忌人人自危,諸多江湖人士開始出入王府,連寧親王韓泰都險些死在了刺客手裏。皇都大亂,便在於此。”

袁文明白了大概:“有人刻在意引起皇子間的內鬥?”

六子:“這是表象。”

袁文:“那本質?”

劉晨輝單手撐著下巴施施然道:“把水攪渾好趁亂摸魚。”

袁文詫異:“不論如何,在不算殿下的情況下,二殿下是實打實的嫡長,難道還能推第三人上位。”

“越過韓尉推人卻有難度,但也非全無可能。”六子面有猶豫:“韓尉從來將太子的部屬視為死敵,可陛下這麽多年都在苦心為太子殿下鋪路,當今朝中高層敢說自己同太子殿下無關的恐怕鳳毛麟角,韓尉一旦坐穩這個位置,京中必遭清洗。不欲韓尉當這個皇帝的大有人在,卑職言盡於此。”

“不過——”六子話頭一轉:“太子殿下即是還在,事情就簡單多了。少將軍,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太子,盡快返京。”

·

·

島是一處湖心孤島,夜半三分,孤月高懸,湖上的風帶著夜色中凜冽的寒意卷起層層水波,吹的島上的林子瑟瑟作響。

方才來人所駕的船早已駛離,當下唯一的路子就是等。

都是聰明人,韓普和符尋山心下皆清楚那郡守俞凱會遣人來看第一次,就會遣人來看第二次。一個乞丐驟然得了黃金百益,那他睡夢裏都難得踏實,更可況這綁了當朝儲君的區區一介郡守。

整個島上的人攏共有七個,他們、以及窯洞前的五具屍體。

韓普緊了緊衣領,望向眼前橫七豎八躺著的黑衣人無不納罕:“你一個人幹的?”

蹲在柴堆前正生著火的符尋山回過頭:“可不是。一個打五個老辛苦了,我這為了救駕可是奮不顧身舍命相搏,感動吧?”

太子爺的嘴角一抽:“你衣服上要是有上幾道刀痕,說不定我就信了你了。”

用木棍撩了撩身前的火堆,火苗隨之而起躥出老高,符尋山不樂意了:“救駕嘛、您老人家完完整整的出來不就成了,為啥我得弄的慘兮兮的。我說你們這些王子皇孫,非得人身上被捅上幾個窟窿,才能認下忠臣良將?”

攏歸現在身陷孤島,別無他事的韓普難得同符尋山貧上一回:“你要是被捅上幾刀,那指定比現在有氣氛,說不定我一感動真賞個什麽爵位給你。”

符尋山連連擺手:“免了免了要不起要不起,您這爵位後面怕是還連著謚號,命都不在了,我要這些虛名做什麽?”

韓普搖頭失笑:“願意為著這功名舍命忘死的人,卻是大有人在。”

“搞不懂不去懂,一個逍遙的江湖散人不比什麽王侯將相要快活的多。”符尋山搖頭笑笑:“其實也不盡然,我就有一個兄弟叫曾恪,功夫不下於我,為了自家舅舅的一條命,把自己押入了公門。可我看他過的也挺開心,是酒也不同我喝了,架也不同我打了。每天守著個公子王孫,活當個寶貝。只能說人各有志吧。”

“這名字聽的耳熟——”韓普若有所思。

立時被符尋山打斷:“別別別——您可別想了,被你記住,那不是害我兄弟?”

“你什麽意思?!”太子爺嘖上一聲,不樂意了:“多少人求著我,都不見得能讓我記下個一名半姓。”

符巡山是趕緊的順坡下驢:“哪您還是去記那多少人去吧。”

韓普湊到火堆前提袍座下,跳躍的火光映入青年的眼眸深處,看不真切:“我大概清楚你為何半點都不怕我了。”

符尋山聽的一楞順口就問道:“為何?”

“因為我什麽都給不了你。不慕名不戀權不曉利,你無求於我,所以能任意而為。”韓普擡眸,定定望向眼前這個和他截然不同存在,這個置身於他所擁有的權利幾乎幹涉不到的所謂江湖中的青年:“說實話,還蠻羨慕你的。”

他羨慕符尋山身上那一份獨有的自由與灑脫,但也單單只有羨慕,只能有羨慕,他們生在本沒有交集的兩個世界中,而韓普的世界裏從來都充斥著同自由格格不入的兩個重於千斤的字——責任。

符尋山也只是笑:“不要把江湖想的太簡單,有人的地方就要爭鬥,就有勢力,就有等級。像我這樣游離在大環境之外,誰都做的來,誰都不願意罷了。不是什麽人都擔的起你的位置。幾個月前國安出事的時候,家裏上下亂成一團,我幫老頭子處理過族裏的事情,不過半個月就被壓的喘不過氣,這還不過只是一個符家、幾百條性命。”

一個符家、幾百條性命就已經讓他無所適從,而眼前身抗社稷肩負蒼生的青年又該懷負著多少的壓力?符尋山一時倒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心緒,幹脆一笑了之:“這湖心孤島荒無人煙的,你縱是把嗣君的擔子扔上一晚又有何妨?”

聽他說的輕巧,韓普不由一樂:“如何扔?”

符尋山微一挑眉:“簡單。”

話音未落,青年已是彈衣而起。一柄銀刃逆著月光順勢而出,極快的身形動若驚鴻,數次起落間便在銀輝遍灑的夜色中帶起殘影幢幢。

淩厲的劍光似水傾瀉,劍鋒所致掣起風聲獵獵。

衣袂翻飛間,收去了平日裏的痞氣與散漫的青年身上此刻竟透出一股逼人的淩厲氣勢,如淵難測,似岳雄渾。

———一劍光寒十四州

縱使是出身大內,自幼身邊高手如雲的韓普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身手,這樣只存在於小說話本中的身手。一股久違的熱血沸騰的感覺,震撼之餘的韓普自是情難自禁的拍手叫好。

得了誇讚的符尋山半點不矜持,揮劍折木,捥了個極其繁覆的劍花,竟是將碗口粗的木頭削出了劍的大致模樣。

一把接住木劍收劍入鞘,轉身回望的符尋山恢覆了一貫嬉皮笑臉模樣:“會武嗎?”

很是有幾分不加掩飾的嘚瑟。

韓普難得給了對方一回面子,老實搖頭答道:“我自幼懷病,父皇本就不喜我學打打殺殺的東西。長大後更是要註意身份尊卑,不能隨隨便便與人動手。”

“這就是你爹的問題了。”符尋山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講的頭頭是道:“身子弱才更應該習武。”

“你教?”

符尋山將木劍拋過去,也不管對方是個什麽意願,直接就道:“反正太子爺你也不會有需要自己出手的時候,我就教你幾招耍帥用的。”

“?!!”

“習武和游泳是一回事,要麽精習,要麽不會,學個半吊子最容易自以為是,是會害死人的。”

“……成。”

不得不承認符尋山耍帥還是很有天賦的,面前的人不過隨手幾式之間、便有劍隨游龍的驚艷灑脫。

但已經知道這幾招實屬華而不實的太子爺自是不會給符尋山這個面子:“花裏胡哨。”火堆旁的韓普悠悠評價。

符尋山一抽嘴角倒也不示弱,反揚起笑來:“太子爺您今晚要是學不會這些花裏胡哨的,明兒就不要指著我幫你搶船了。”

再平常不過的風月,別無二致的籠著青湖上多如繁星孤州小嶼。

遠遠的望去,篝火泛動的紅光透過冥冥薄霧,讓這處不知名的小島在星羅棋布的島嶼間泛出一些與眾不同的生機。

反正,也不會有人知道,大黎一國的東宮嗣君曾拋掉規矩禮節,這處小到在地圖上都不曾標註的孤島上,將臉連同一身月白的衣服弄到滿是泥塵。

不過一晚而已、只有一晚而已。

光陰吝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