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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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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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的，封湫戳了戳他的臉：“餵。”
“……嗯？”陸翡抹著眼淚擡起頭來，反應還慢了半拍。
“別哭了，”封湫清冷的眼珠子轉了轉，遮掩掉剛才的一點點好奇，“夏雨婷已經走了。”
陸翡還慢吞吞地沒反應過來：“走……去哪兒？”
“……”封湫對他很是無語，“保安室。具體情況還要向她了解一下。”
陸翡吸了吸鼻子，攏緊身上的衣服，張望著看了看旁邊。
老師們還在拍照取證，外頭是朱緹邦狡辯怒吼的聲音和保安以及老師的斥責聲。
陸翡往前湊了一點點，小聲問封湫：“她還好嗎？那幾個女生呢？”
“跑了，”封湫說，“從窗戶外面翻出去了。”
“啊？”陸翡慫慫地縮起肩，“這可是二樓……”
“她們計劃好的，都沒有往樓上去，就只在二樓，”封湫仍舊很是冷靜的樣子，“夏雨婷說她們要拍她的裸照？”
陸翡嚇了一跳，連忙去捂他的嘴，生怕旁邊其他人聽見，對夏雨婷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
封湫擰著眉毛扯開他的手，“你剛剛沒聽見？”
“啊？”
陸翡看著封湫臉色不太好的樣子，慘兮兮地解釋：“我剛剛有點、嚇到了……就沒註意聽……”
封湫嘆了口氣，耐心地朝他解釋：“你們班那個男生帶我們趕過來的時候，在樓下鬧出了點聲響，那幾個女的從樓後面跑了，我們只抓到了朱緹邦。”
“夏雨婷被你死死箍著，好半天才扯開，”封湫別了他一眼，“沒看出來，你力氣還挺大的。”
陸翡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封湫道：“夏雨婷還好，你來得及時，絆住了朱緹邦，不然按照夏雨婷的說法，朱緹邦是準備下去叫人的，叫男生。後來應該是看見你來了，他臨時改了主意，怕你把夏雨婷直接救走了。”
陸翡抱著膝蓋，不好意思地埋起腦袋。
“那夏雨婷呢？”陸翡小聲問，“她真的還好嗎？”
封湫拍拍他的胳膊起身：“走吧，正好也要帶你去保安室。她還好，沒被她們拍到什麽照片，就是受了點傷。”
陸翡慢吞吞跟著封湫往外走，他臉上沒掛彩，脖子後面全是血條條指甲印，額角被朱緹邦揍得磕在墻上，破了點皮，總體來說還好，衣服破了。
陸翡從地上撿起外套拍了拍灰，嫌臟又不想穿。
他動作慢，封湫就回頭等著他，陸翡又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把衣服胡亂一套，跑到封湫跟前小心說：“走、我們走吧。”
封湫領著他到了保安室，風紀部的老師和保安隊隊長都在，鍍了層不銹鋼皮的座椅顯得冷冽。
臨到門外，陸翡聽見夏雨婷在裏面的說話聲，他忽然又有些不敢進去了。
夏雨婷不是那個怯懦的他，陸翡護住的不是他自己，是夏雨婷。
突如其來的惶恐沖淡了他之前的驕傲：夏雨婷那麽驕傲的姑娘，卻被他看見了最為狼狽的時候……
她會不會以後一見到他就想起這段不堪的過去？
陸翡害怕失去這個朋友。
他停腳站在門外，正好看見座椅上夏雨婷的背影。
“……是，”夏雨婷極度冷靜地說，“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因為我見過這兩個女生，她們一個叫曲衢，一個叫元小芳。”
“什麽時候見過的？她們和你有過什麽摩擦嗎？”
“沒有，”夏雨婷說，“上個月我寫給二十三班袁飛同學的情書被人張貼在公告欄上，在去二十三班查找始作俑者的時候見過她們，她們是當天的值日生。但是根據她們的說辭，當時貼情書的事情和她們無關。”
“但我想應該不是全然無關，因為這次她們把我帶去圖書館的時候，她們和那幾個女生是認識的，而且是受脅迫的關系，”不等保安隊長詢問，夏雨婷往下說道，“因為後來她們也被抓住了，那個叫曲衢的女生丟下同伴逃跑，元小芳被她們打了。原因是她們差點沒完成‘任務’。”
“把你帶到圖書館的任務嗎？”保安隊長問。
“嗯。我當時意識到情況不對的時候立馬想到了逃跑，但是被曲衢抓住，沒掙脫開，然後圖書館裏的那幾個人就沖了過來。”
夏雨婷把手上的捧著的一次性紙杯放在旁邊，她沒有捧著那杯溫水，有點近乎自殘的冰冷。
“她們把我推上樓，想要脫掉我的衣服，旁邊紫頭發的那個女生手裏舉著手機在錄像，我沒同意，挨了打。後來有個胖胖的男生上來了，他是二十三班的朱緹邦。她們讓他動手，說要撕掉我的衣服，然後把視頻發給我爸爸，敲詐勒索。還說要發到聊天群裏，讓別的人看我是怎麽被‘強暴’的。”
保安隊長原本靠在辦公桌邊站著，聞言站直了身體，示意夏雨婷繼續。
“我和朱緹邦說，如果他動手了，又有視頻作為證據，他已經年滿十八周歲，一定會被判刑。他被我嚇住了，但是很快又被那幾個女生攛掇。我打了他一巴掌。朱緹邦跑走說要再叫幾個男生來一起‘教訓’我，要死大家一起死。”
“再後來，陸翡就上來了，直到你們來。”
“陸翡？”保安隊長問。
陸翡站在後面，死死掐著自己的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夏雨婷很輕地：“嗯。也是二十三班的陸翡，就是你們到的時候，保護我的那個男生。”
直到這時候，女孩兒才有一點後怕的哽咽，嗚聲險些從她喉嚨裏滾出來，又被她死死忍住，掐死在喉嚨裏。
夏雨婷重新拿起那個紙杯，沒有喝水，只是輕輕捏在手裏。紙杯裏的水在發顫，那是夏雨婷在發顫。
封湫在門外拍了拍陸翡的肩，大步往裏走，向老師點了個頭：“我把陸翡帶來了，就在門外。”
老師還納悶呢：“叫他進來呀？”
陸翡慢吞吞磨蹭著往裏走，夏雨婷身上的衣服還在，外面套了一件女老師的小西裝外套，看起來有點滑稽，但現在誰都笑不出來。
夏雨婷回頭看向他，動作很緩慢，她臉上被撓了一道，從顴骨到下巴的樣子，有點嚇人。
直到看見陸翡，夏雨婷才好像完全繃不住心態，眼睛一眨，眼淚就大顆大顆地落下來，她埋頭伏膝而哭，死死地捂住了臉。
陸翡沒敢再動。
直到這一刻，他忽然有點和夏雨婷心意相通的感覺——
那種被羞辱的羞憤，無法決絕報覆回去的屈辱，那種想殺人又駭於動手的、尚存理智的掙紮。
陸翡站著一動不動，保安隊長只大概問了他幾句話：他是怎麽知道夏雨婷被困在圖書館樓上的，以及和那幾個外來女生是否認識，和朱緹邦之間的關系等等。
他結結巴巴做了回答，在保安隊長點頭說“可以了”之後，慌不擇路地跑了。
他根本不是做英雄的那塊料，沒有披風，沒有超人內褲，也沒有那種自信。
他太內斂了，一點也不酷。
陸翡沒回教室，他怕被笛驍他們打——今天他揍人了。
反抗會讓施暴者更加興奮，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一點，後來就越發怯懦。
很難說這樣對還是不對，但陸翡是真的害怕。
他沒有回教室，在封湫教室外面站了一節課，直到上午放學。
封湫班上的那位老教師有些看不下去，出來趕過他一次，叫他回自己班上上課。
陸翡不好意思地走了，轉頭縮在教室後門口的角落裏，一動也不動。
夏雨婷沒有回來上課，和風紀部的老師們在保安室休息，等她父親來接她。
跟著夏雨婷爸爸一起來的還有警察，紅藍色閃爍燈伴著警車的專用鳴笛，把朱緹邦、曲衢、元小芳和夏雨婷全都帶走。
下午的時候陸翡在少年宮上專業課，半路警察還來了一趟，借用了空教室向他做了一個簡單的審訊。
陸翡不是第一次見到警察，也不是第一次接受這種盤問，他很老實地實話實說：笛驍是怎麽在走廊上堵住他、羞辱他的，又是怎麽把他帶到畫室的，從頭到尾，一一闡述。
“我叫元小芳找封湫來救人，自己上樓找到了夏雨婷，”陸翡頓了頓，略過他“英雄”的部分，直接說，“沒過多久封湫就來了。”
“封湫同學是你們高中的學生會風紀部部長是吧？為什麽找他，不直接叫老師呢？”
“叫了的，我叫元小芳找‘封湫和女老師’來幫忙，”陸翡說，“封湫是風紀部的，和保安他們比較熟，我也、我也和他比較熟，所以是叫元小芳找他。”
“找他，和找‘女老師’是吧？”警察點頭朝他笑笑，大概是覺得陸翡做得不錯。
簡單的訊問很快結束，這件事在警察們看來確實算不得什麽重大案件，只是學生們之間的糾紛而已。
臨走的時候陸翡把警察送出少年宮大門，緊張地問警官：“請問……這件事會怎麽解決啊？”
男警官眉目英氣，朝他笑了笑：“小夥子做得不錯，很有勇氣，很男人。但這件事頂多屬於犯罪未遂……而且甚至還算不上未遂的程度，因為朱某實際上並沒有強暴她的膽量和打算，那幾個女生我們也抓到了，但是她們也尚未構成敲詐勒索。而且年紀都不大……拘留都很難，頂多思想教育一下。”
陸翡抿住嘴唇沒有說話。
警察拍了拍他的肩，陸翡神色黯然，向警官老實告別，終究沒有追問和質問。
不是第一次了。
“未成年人”“未滿十八周歲”“不到十六歲”“達不到量刑標準”“思想教育一下”“年紀還小，調解吧”……
陸翡閉了閉眼睛。
初三那年他所在的中學出了件命案，有個學生在施暴的途中，把人反鎖在工廠角落無窗的小柴間裏，後來忘了把人放出來。
夏天、悶熱、40度，最後被害的學生死於窒息。
但施暴者由於還是個學生，還不到十四歲，最後也僅僅只是被學校勸退。
甚至都不是開除。
陸翡見過那個被害的學生，在事發前一天還和他說過話，無意間的幾句話，讓他也被警察找到了解情況。
但結局卻並不符合陸翡的預料。
他不太懂法，不知道自己想要個什麽樣的結果——讓他們一命償一命嗎？看著他們被關進監獄？過幾年到了時間又放出來？
不、不是的。
內心深處他更想要那些人家破人亡，跌落進泥潭裏，也嘗一嘗那種備受屈辱的滋味，要他們向更強大的施暴者彎下腰，跪著去舔別人的腳趾。
可理智又一遍一遍地告訴他：不可以。
你不可以有這樣的想法。
你不可以成為他們那樣下三濫的人。
夏雨婷被她父親接走後一直沒有再回來，甚至沒有一個道別的機會，流言蜚語中很快就傳來她要轉學去外地讀書的事情。
陸翡有些慌了，他在扣扣上給夏雨婷留了很多言，問她是不是真的像傳聞那樣真的要走。
“雨天娃娃”的網絡頭像再沒有亮起，沒有任何答覆。
又或者灰掉的頭像本身就是一種答覆？
陸翡心裏晦暗的想法很多，他從來都不夠自信。
朱緹邦被學校開除了。
曲衢和元小芳從警局回來之後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笛驍看向他的眼神更加陰鷙。
後來陸翡才曉得，把封湫叫來的不是元小芳，而是袁飛安排跟著他的施子同學——那個借給骷髏頭五十塊錢沒收回來的跳蚤前桌。
所以搞笑的是，他和夏雨婷最終得救，竟然還有袁飛的一份功勞。
袁飛捧著一塊水晶獎杯回來，沈甸甸地送到陸翡手裏炫耀。
陸翡原本想要炫耀的事情卻沒有勇氣說。
袁飛咋咋呼呼說了半天：“……然後他們非要和我比試一下，還不信我能每次都贏過他們，那我能給他們機會嗎？隨便幾下就把他們都超了……陸翡、陸翡？你鍋裏的茄子要糊了。”
陸翡心裏亂七八糟的，懵懂擡起頭，人眼神一對視，袁飛心裏頓時被填充得滿滿的。
他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可是陸翡這不會咬人的兔子今天顯然又他媽的不對勁。
袁飛脾氣急躁地問他：“你怎麽了啊？和你說話呢你就在那走神，一句也沒聽我說的！”
剛兇了一嘴，陸翡鼻子一抽——陸翡的這一套簡直百玩不厭——眼睛又紅了。
袁飛手忙腳亂吼他“別哭”，陸翡扔了手裏的鍋鏟，扭頭往他懷裏一撲——袁飛楞在當場。
“二哥……”陸翡哭著喊他，想說一說自己的委屈，又怕袁飛替他擔憂生氣鳴不平，到時候又鬧出事來。
最後也只有一句：“我好想你啊……”
聲音軟軟的，像黏牙的糍粑。
“誒呀，膩不膩啊你！”
袁飛一邊掩飾羞赧，嫌棄地把他往外推，一邊在心裏偷偷偷偷地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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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翡還慢吞吞地沒反應過來：“走……去哪兒？”
“……”封湫對他很是無語，“保安室。具體情況還要向她了解一下。”
陸翡吸了吸鼻子，攏緊身上的衣服，張望著看了看旁邊。
老師們還在拍照取證，外頭是朱緹邦狡辯怒吼的聲音和保安以及老師的斥責聲。
陸翡往前湊了一點點，小聲問封湫：“她還好嗎？那幾個女生呢？”
“跑了，”封湫說，“從窗戶外面翻出去了。”
“啊？”陸翡慫慫地縮起肩，“這可是二樓……”
“她們計劃好的，都沒有往樓上去，就只在二樓，”封湫仍舊很是冷靜的樣子，“夏雨婷說她們要拍她的裸照？”
陸翡嚇了一跳，連忙去捂他的嘴，生怕旁邊其他人聽見，對夏雨婷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
封湫擰著眉毛扯開他的手，“你剛剛沒聽見？”
“啊？”
陸翡看著封湫臉色不太好的樣子，慘兮兮地解釋：“我剛剛有點、嚇到了……就沒註意聽……”
封湫嘆了口氣，耐心地朝他解釋：“你們班那個男生帶我們趕過來的時候，在樓下鬧出了點聲響，那幾個女的從樓後面跑了，我們只抓到了朱緹邦。”
“夏雨婷被你死死箍著，好半天才扯開，”封湫別了他一眼，“沒看出來，你力氣還挺大的。”
陸翡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封湫道：“夏雨婷還好，你來得及時，絆住了朱緹邦，不然按照夏雨婷的說法，朱緹邦是準備下去叫人的，叫男生。後來應該是看見你來了，他臨時改了主意，怕你把夏雨婷直接救走了。”
陸翡抱著膝蓋，不好意思地埋起腦袋。
“那夏雨婷呢？”陸翡小聲問，“她真的還好嗎？”
封湫拍拍他的胳膊起身：“走吧，正好也要帶你去保安室。她還好，沒被她們拍到什麽照片，就是受了點傷。”
陸翡慢吞吞跟著封湫往外走，他臉上沒掛彩，脖子後面全是血條條指甲印，額角被朱緹邦揍得磕在墻上，破了點皮，總體來說還好，衣服破了。
陸翡從地上撿起外套拍了拍灰，嫌臟又不想穿。
他動作慢，封湫就回頭等著他，陸翡又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把衣服胡亂一套，跑到封湫跟前小心說：“走、我們走吧。”
封湫領著他到了保安室，風紀部的老師和保安隊隊長都在，鍍了層不銹鋼皮的座椅顯得冷冽。
臨到門外，陸翡聽見夏雨婷在裏面的說話聲，他忽然又有些不敢進去了。
夏雨婷不是那個怯懦的他，陸翡護住的不是他自己，是夏雨婷。
突如其來的惶恐沖淡了他之前的驕傲：夏雨婷那麽驕傲的姑娘，卻被他看見了最為狼狽的時候……
她會不會以後一見到他就想起這段不堪的過去？
陸翡害怕失去這個朋友。
他停腳站在門外，正好看見座椅上夏雨婷的背影。
“……是，”夏雨婷極度冷靜地說，“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因為我見過這兩個女生，她們一個叫曲衢，一個叫元小芳。”
“什麽時候見過的？她們和你有過什麽摩擦嗎？”
“沒有，”夏雨婷說，“上個月我寫給二十三班袁飛同學的情書被人張貼在公告欄上，在去二十三班查找始作俑者的時候見過她們，她們是當天的值日生。但是根據她們的說辭，當時貼情書的事情和她們無關。”
“但我想應該不是全然無關，因為這次她們把我帶去圖書館的時候，她們和那幾個女生是認識的，而且是受脅迫的關系，”不等保安隊長詢問，夏雨婷往下說道，“因為後來她們也被抓住了，那個叫曲衢的女生丟下同伴逃跑，元小芳被她們打了。原因是她們差點沒完成‘任務’。”
“把你帶到圖書館的任務嗎？”保安隊長問。
“嗯。我當時意識到情況不對的時候立馬想到了逃跑，但是被曲衢抓住，沒掙脫開，然後圖書館裏的那幾個人就沖了過來。”
夏雨婷把手上的捧著的一次性紙杯放在旁邊，她沒有捧著那杯溫水，有點近乎自殘的冰冷。
“她們把我推上樓，想要脫掉我的衣服，旁邊紫頭發的那個女生手裏舉著手機在錄像，我沒同意，挨了打。後來有個胖胖的男生上來了，他是二十三班的朱緹邦。她們讓他動手，說要撕掉我的衣服，然後把視頻發給我爸爸，敲詐勒索。還說要發到聊天群裏，讓別的人看我是怎麽被‘強暴’的。”
保安隊長原本靠在辦公桌邊站著，聞言站直了身體，示意夏雨婷繼續。
“我和朱緹邦說，如果他動手了，又有視頻作為證據，他已經年滿十八周歲，一定會被判刑。他被我嚇住了，但是很快又被那幾個女生攛掇。我打了他一巴掌。朱緹邦跑走說要再叫幾個男生來一起‘教訓’我，要死大家一起死。”
“再後來，陸翡就上來了，直到你們來。”
“陸翡？”保安隊長問。
陸翡站在後面，死死掐著自己的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夏雨婷很輕地：“嗯。也是二十三班的陸翡，就是你們到的時候，保護我的那個男生。”
直到這時候，女孩兒才有一點後怕的哽咽，嗚聲險些從她喉嚨裏滾出來，又被她死死忍住，掐死在喉嚨裏。
夏雨婷重新拿起那個紙杯，沒有喝水，只是輕輕捏在手裏。紙杯裏的水在發顫，那是夏雨婷在發顫。
封湫在門外拍了拍陸翡的肩，大步往裏走，向老師點了個頭：“我把陸翡帶來了，就在門外。”
老師還納悶呢：“叫他進來呀？”
陸翡慢吞吞磨蹭著往裏走，夏雨婷身上的衣服還在，外面套了一件女老師的小西裝外套，看起來有點滑稽，但現在誰都笑不出來。
夏雨婷回頭看向他，動作很緩慢，她臉上被撓了一道，從顴骨到下巴的樣子，有點嚇人。
直到看見陸翡，夏雨婷才好像完全繃不住心態，眼睛一眨，眼淚就大顆大顆地落下來，她埋頭伏膝而哭，死死地捂住了臉。
陸翡沒敢再動。
直到這一刻，他忽然有點和夏雨婷心意相通的感覺——
那種被羞辱的羞憤，無法決絕報覆回去的屈辱，那種想殺人又駭於動手的、尚存理智的掙紮。
陸翡站著一動不動，保安隊長只大概問了他幾句話：他是怎麽知道夏雨婷被困在圖書館樓上的，以及和那幾個外來女生是否認識，和朱緹邦之間的關系等等。
他結結巴巴做了回答，在保安隊長點頭說“可以了”之後，慌不擇路地跑了。
他根本不是做英雄的那塊料，沒有披風，沒有超人內褲，也沒有那種自信。
他太內斂了，一點也不酷。
陸翡沒回教室，他怕被笛驍他們打——今天他揍人了。
反抗會讓施暴者更加興奮，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一點，後來就越發怯懦。
很難說這樣對還是不對，但陸翡是真的害怕。
他沒有回教室，在封湫教室外面站了一節課，直到上午放學。
封湫班上的那位老教師有些看不下去，出來趕過他一次，叫他回自己班上上課。
陸翡不好意思地走了，轉頭縮在教室後門口的角落裏，一動也不動。
夏雨婷沒有回來上課，和風紀部的老師們在保安室休息，等她父親來接她。
跟著夏雨婷爸爸一起來的還有警察，紅藍色閃爍燈伴著警車的專用鳴笛，把朱緹邦、曲衢、元小芳和夏雨婷全都帶走。
下午的時候陸翡在少年宮上專業課，半路警察還來了一趟，借用了空教室向他做了一個簡單的審訊。
陸翡不是第一次見到警察，也不是第一次接受這種盤問，他很老實地實話實說：笛驍是怎麽在走廊上堵住他、羞辱他的，又是怎麽把他帶到畫室的，從頭到尾，一一闡述。
“我叫元小芳找封湫來救人，自己上樓找到了夏雨婷，”陸翡頓了頓，略過他“英雄”的部分，直接說，“沒過多久封湫就來了。”
“封湫同學是你們高中的學生會風紀部部長是吧？為什麽找他，不直接叫老師呢？”
“叫了的，我叫元小芳找‘封湫和女老師’來幫忙，”陸翡說，“封湫是風紀部的，和保安他們比較熟，我也、我也和他比較熟，所以是叫元小芳找他。”
“找他，和找‘女老師’是吧？”警察點頭朝他笑笑，大概是覺得陸翡做得不錯。
簡單的訊問很快結束，這件事在警察們看來確實算不得什麽重大案件，只是學生們之間的糾紛而已。
臨走的時候陸翡把警察送出少年宮大門，緊張地問警官：“請問……這件事會怎麽解決啊？”
男警官眉目英氣，朝他笑了笑：“小夥子做得不錯，很有勇氣，很男人。但這件事頂多屬於犯罪未遂……而且甚至還算不上未遂的程度，因為朱某實際上並沒有強暴她的膽量和打算，那幾個女生我們也抓到了，但是她們也尚未構成敲詐勒索。而且年紀都不大……拘留都很難，頂多思想教育一下。”
陸翡抿住嘴唇沒有說話。
警察拍了拍他的肩，陸翡神色黯然，向警官老實告別，終究沒有追問和質問。
不是第一次了。
“未成年人”“未滿十八周歲”“不到十六歲”“達不到量刑標準”“思想教育一下”“年紀還小，調解吧”……
陸翡閉了閉眼睛。
初三那年他所在的中學出了件命案，有個學生在施暴的途中，把人反鎖在工廠角落無窗的小柴間裏，後來忘了把人放出來。
夏天、悶熱、40度，最後被害的學生死於窒息。
但施暴者由於還是個學生，還不到十四歲，最後也僅僅只是被學校勸退。
甚至都不是開除。
陸翡見過那個被害的學生，在事發前一天還和他說過話，無意間的幾句話，讓他也被警察找到了解情況。
但結局卻並不符合陸翡的預料。
他不太懂法，不知道自己想要個什麽樣的結果——讓他們一命償一命嗎？看著他們被關進監獄？過幾年到了時間又放出來？
不、不是的。
內心深處他更想要那些人家破人亡，跌落進泥潭裏，也嘗一嘗那種備受屈辱的滋味，要他們向更強大的施暴者彎下腰，跪著去舔別人的腳趾。
可理智又一遍一遍地告訴他：不可以。
你不可以有這樣的想法。
你不可以成為他們那樣下三濫的人。
夏雨婷被她父親接走後一直沒有再回來，甚至沒有一個道別的機會，流言蜚語中很快就傳來她要轉學去外地讀書的事情。
陸翡有些慌了，他在扣扣上給夏雨婷留了很多言，問她是不是真的像傳聞那樣真的要走。
“雨天娃娃”的網絡頭像再沒有亮起，沒有任何答覆。
又或者灰掉的頭像本身就是一種答覆？
陸翡心裏晦暗的想法很多，他從來都不夠自信。
朱緹邦被學校開除了。
曲衢和元小芳從警局回來之後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笛驍看向他的眼神更加陰鷙。
後來陸翡才曉得，把封湫叫來的不是元小芳，而是袁飛安排跟著他的施子同學——那個借給骷髏頭五十塊錢沒收回來的跳蚤前桌。
所以搞笑的是，他和夏雨婷最終得救，竟然還有袁飛的一份功勞。
袁飛捧著一塊水晶獎杯回來，沈甸甸地送到陸翡手裏炫耀。
陸翡原本想要炫耀的事情卻沒有勇氣說。
袁飛咋咋呼呼說了半天：“……然後他們非要和我比試一下，還不信我能每次都贏過他們，那我能給他們機會嗎？隨便幾下就把他們都超了……陸翡、陸翡？你鍋裏的茄子要糊了。”
陸翡心裏亂七八糟的，懵懂擡起頭，人眼神一對視，袁飛心裏頓時被填充得滿滿的。
他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可是陸翡這不會咬人的兔子今天顯然又他媽的不對勁。
袁飛脾氣急躁地問他：“你怎麽了啊？和你說話呢你就在那走神，一句也沒聽我說的！”
剛兇了一嘴，陸翡鼻子一抽——陸翡的這一套簡直百玩不厭——眼睛又紅了。
袁飛手忙腳亂吼他“別哭”，陸翡扔了手裏的鍋鏟，扭頭往他懷裏一撲——袁飛楞在當場。
“二哥……”陸翡哭著喊他，想說一說自己的委屈，又怕袁飛替他擔憂生氣鳴不平，到時候又鬧出事來。
最後也只有一句：“我好想你啊……”
聲音軟軟的，像黏牙的糍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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