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長談，一談就是好幾天。燕翎將這幾個月的經歷與交戰心得全都對趙天豪說了，趙天豪滿意地微笑，並也適時提出若是自己，會使用七星齊照如何應對，燕翎便拉著趙天豪去練劍的房間，循著指點一招一式地練起來。有一天累了歇息時，燕翎突然試著詢問道，爹，能不能說說您當年闖蕩江湖時和娘的故事啊？

她竟沒來由地想知道，愛一個人的感覺，到底會是怎樣的。

趙天豪撫須笑道：“當然可以，不過爹只說一遍，你可聽好了。”

這一天，玉蓮和楊雲翼見到燕翎的樣子，兩人同時呆住了。

只因燕翎從趙天豪那裏聽了往事後，就試著將頭發梳編成母親當年的樣式。玉蓮動容，不禁回憶起當年姐姐與姐夫的模樣。而楊雲翼則安心微笑，他知道，他的大哥真的已經不再愧疚了。

清晨，當燕翎在院中的練劍聲響起之時，趙天豪與楊雲翼站在書房窗邊，遙望燕翎將七星齊照使得越發純熟淩厲。

楊雲翼讚嘆道：“此番中原鏢局能脫險，多虧有了燕翎。大哥，燕翎在我們不知不覺之間，實力已接近、甚至將要超越於你了。”

“可是雲翼，”趙天豪道，“別人怕是不知，但大哥卻知道，燕翎他們能一路順利到達京城，雲翼你耗費的心血，絕不少於旁人。”

楊雲翼謙虛道：“大哥真是的，我哪有做什麽。”

趙天豪道：“與琪瑛鎮守鏢局的功勞不談。是雲翼你暗中聯絡江雄，鐵衣衛不會料到你會去找一位已退隱六年的鏢師，便未曾提防與阻截，江雄經驗老到，為護鏢提供了關鍵的幫助；你請求武藝與膽識俱佳的五行刀小葉相幫，順便考驗了他與夢嬌間的發展；中原鏢局得江南武林同道相助脫離圍困危機後，你讓曉蝶馳援，曉蝶將閻羅令牌送回，更以她的機靈善變成為燕翎的一大助力；你早已預料到鏢隊將在北六省遭遇苦戰，以密信聯系金鏢王與聖手金刀相幫。這些只是燕翎她們所經歷到的，而大哥猜測，在燕翎未曾經過之處，你也早已讓江湖好友在一路打點報信，這才確保有驚無險。”

見趙天豪幾乎全部說中，楊雲翼道：“大哥在牢獄中受苦，雲翼豈能置身事外，我所做到的也只是傳信而已，江雄也好，小葉也好，幫助燕翎他們的同道皆因仰慕大哥之俠義才出手相助，所以這都是大哥的福報。”

趙天豪道：“大哥還有兩件事想問，這第一件，我聽漢英他們說，朝廷錦衣衛中有位姓衛的將軍曾多次相助，並對曉蝶尤為照顧，我不曾聽過你與朝中禁衛有所來往？”

楊雲翼道：“能得衛封將軍相助完全是偶然，公孫泰事件後我與晚霞收曉蝶為義女，曾經派人至青州打聽袁義飛是否仍有故人，就意外結識了衛將軍。原來衛將軍早年考取武舉人之時，曾在青州受了袁義飛和於烈主仆的恩惠，所以這也是曉蝶的福報。”

趙天豪道：“錦衣衛插手必定來自帝王家的授意。都說當朝皇帝沈迷修仙不管世事，但如今看來，他可是不動聲色地就將這局勢掌握在他手中了。”

楊雲翼道：“是啊，嚴嵩得勢，萬乾坤武功邪異，皇帝不得不防，卻又不能大張旗鼓正面相抗，只得暗中助力，借江湖紛爭鏟除眼中釘，所以一切也並非偶然。朝堂深遠莫測，我們兄弟還是離它遠些好。”

趙天豪深有同感地點頭。

楊雲翼忽然笑道：“至於大哥想問的第二件事，雲翼也知道。”

趙天豪哦了一聲：“是嗎？”

楊雲翼道：“大哥一定想問，我的功力到底如何了。”

趙天豪道：“不錯。聽說段長虹曾用逆血破鋼針將你的武功盡廢，但據大哥多年來的了解，雲翼，你一向謹慎，且事事將留退路，該不至於此。”

楊雲翼道：“那日的確是小弟我退敵心切有所不察，段長虹固然狡詐毒辣，但也太高看了那逆血破鋼針的威力，我起初也有氣門被破的錯覺，但後來經湖土看似無意的提點，發現乃是假象，現在我的內力雖有折損，但若加以修煉恢覆不難。只是如果我不宣布徹底退出，又怎能引出燕翎、夢嬌她們的全力呢？”

趙天豪聽到這裏，與楊雲翼一同會心微笑了。

楊雲翼想起什麽：“對了，想必大哥在獄中怕是沒有多留意最近江湖上發生的事吧，何不讓雲翼說說除了鐵衣衛之外的事？”

趙天豪道：“江湖瞬息萬變，時刻都在發生各種各樣的故事，無非新人輩出，舊人讓位，或是正邪相鬥，或是恩怨難了，這些年也聽得多了。難道有什麽更為特別的嗎？”

楊雲翼道：“我想大哥應該會感興趣的。此事發生不過半月，要知關外又起了波瀾，橫行多時的關外七霸竟在一夜之間被鏟除，據說是一對結拜的異性兄弟所為，兄弟倆都是青年才俊，劍藝高超，嫉惡如仇。一人使用的是淩厲無比的無情三絕斬，另一人……”

趙天豪聽了一半已經笑了，擡手打斷：“雲翼啊，你就不要繞這麽大彎子了，你直接說那是司馬無情與歐陽無敵又為武林除害不就得了，非得讓我說出來，是何用心哪？”

楊雲翼故意皺眉：“雲翼所指大哥還不懂麽，若不是司馬無情與歐陽無敵的幫助，中原鏢局極難在重重困境中脫身，且不說官泰山與銀鵬之亂，此番兩人甘冒生命之險，一路護送燕翎他們到達京城，大哥怎麽看？”

趙天豪想了想道：“他們兩位的確是當今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不但武藝精湛，且難得不隨波逐流，擁有俠義友善之心與堅忍不拔的意志，假以時日定能獨步武林。大哥我的確早想感謝他們了，但大哥也曾年輕過，猜想以他們的心性，普通的謝禮他們是絕不會收的，只有日後找機會報答。”

楊雲翼似乎對此回答不甚滿意：“大哥你並沒有說重點，那我就說了。我就不信，大哥從沒考慮過燕翎的感情之事？還是說因為燕翎樣貌像極了大嫂，大哥你就不想放人了？”

趙天豪道：“雲翼，你就別開大哥的玩笑了，怎麽可能不考慮呢。”

楊雲翼哦了一聲：“那大哥的意思是，直到現在也沒有物色到滿意的人選羅？”

趙天豪道：“雲翼，我們曾釀成夢嬌與青山的悲劇，大哥反省之後，便想讓燕翎自己做主，當長輩的把關即可。可大哥也在矛盾，既想燕翎過得安穩平靜，又因知其潛力，好奇想看她究竟能成長到何種地步，便就從未提起過。鐵衣衛一戰後燕翎必將揚名江湖，而這時的她需要一位與她攜手並進之人，而燕翎是否能意識到這點去面對自己的感情呢？”

楊雲翼道：“我和琪瑛聊過，揣測只是不曾有人點破燕翎而已。既然這樣的話，我們便靜觀其變吧，只是第三位侄女婿、還有曉蝶未來夫婿向我敬茶的時日，要什麽時候才能等來啊。”

趙天豪笑道：“你如此著急喝茶，那不妨挑個好日子，先把第二位侄女婿的事給操辦了吧。”

趙夢嬌帶著葉振宇來為雷大剛的牌位上香，葉振宇遺憾未能見過雷大剛，但他能想象這位二叔定是一位既威武又溫柔的人。

夢嬌雙手合十，虔誠祈願道：“二叔您放心，我會幸福的，您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們。”

而葉振宇也磕了三個響頭，雖沒有說出來，但他已在心中發誓，自己一定會讓夢嬌幸福，並竭盡全力保護中原鏢局的每個人。

葉振宇入贅趙家，半個月後的良辰吉日便要與夢嬌行大喜的儀式，這是中原鏢局又添的一門喜事。

鏢局上下打點布置、發帖接客，每一天都忙得熱火朝天的勁，這一日燕翎卻一個人坐在庭院中，呆呆看著水車轉了一圈又一圈。

昨夜她又做了惡夢，夢見只有自己一人在屠龍崗與萬乾坤一戰，她傾盡全力，結果輸得很慘。

之後她雖勤練劍術，但對陣萬乾坤時所使出的那極為淩厲的那招“七星追月”，卻再也沒有使出來過。

還是湖土找來，關心問道：“三小姐，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燕翎惆悵道：“湖土，不知道為什麽，本該為中原鏢局平安度過劫難和二姐的婚事而感到由衷地開心。可最近我的心裏，卻有些空虛難過，究竟是怎麽了呢？”

湖土面露難色：“以前沒有過？”

燕翎搖頭：“沒有啊。”

湖土想到了什麽，“啪”地一拍大腿：“湖土知道了，以前湖土沒來的時候沒有過，現在湖土來了，三小姐就難過了，看來是湖土不好。”

燕翎無奈笑：“哎呀湖土，你就不要再裝糊塗啦！”

湖土眼珠轉了轉：“那湖土再猜猜，哎對了，這些日子，三小姐你是不是仍時常夢到與鐵衣衛相鬥的畫面呢。”

燕翎驚訝道：“湖土你真厲害，我昨天真的夢到還在與萬乾坤全力一戰呢！難道你是指……我還沒有脫離送血書時緊張的狀態？”

湖土道：“那倒不是，非要說的話，那就是三小姐你的心不在這裏，而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還有啊……”

“還有什麽？”

燕翎要追問下去，忽然聽見趙天豪的聲音：“燕翎。”

她回過頭來看見了拿著劍的爹。而湖土知趣地躲閃到了一邊。

趙天豪笑得慈祥：“爹不知道你的心所在具體位置，但是為父知道，你的心應該在天地之間！”

燕翎疑惑道：“天地之間？”

趙天豪道：“血書事件告一段落，一切又恢覆平靜，但是在你的心裏，對劍術的追求，對與更多高手對決的渴望，讓你不能滿足現狀。你的心裏，一定在想著如何繼續鏟除世間不平之事，通過更深的磨練去提高自己的武學境界，為父說的對是不對？”

燕翎不可回避地想起那年她苦等司馬不平時趙琪瑛對她說過的話：一位雄心壯志之人必須要有更廣闊的天地去施展他的抱負，這樣才會顯得不平凡。

這樣的道理，她總算明白了。

趙天豪將配劍遞到燕翎眼前：“為父也決定了。給。”

燕翎一楞：“這是……？”

趙天豪道：“數十年來為父時刻用這柄劍警醒自己，要秉持自己在江湖中的堅韌精神，伸張正義，絕不為富貴權勢所累，聽說你原來的劍已折斷，現在，爹將爹的這柄劍交給你——燕翎，待夢嬌婚事一了，你就前去江湖與天地之間，磨練自己的意志和劍藝吧。”

燕翎猶豫：“可是，這是爹的劍，我怎麽能拿……”

趙天豪打斷她：“爹的話還沒有說完，這劍是爹交托給你的鏢物！”

燕翎驚道：“爹托鏢給我？”

趙天豪道：“我和你定下三年的期限，三年之後，金陵城中原鏢局中，你定要將這柄劍交還給為父，同時要帶回你在江湖中體會到的心得和武藝，到時候，爹會親自試驗你的能力！”

燕翎小心地接過劍，古青色的劍身，還有一份沈甸甸的重量。

她瞥見不遠的角落，賈湖土笑瞇瞇地在向自己點著頭。她還是很想知道，剛才湖土說的半句“還有啊”後面，是什麽呢？

湖土想了想還是沒說出來，他雖早有了數，但還是沒有告訴燕翎，“還有啊”的後面，是一個情字。他能肯定，就算他不提醒，三年後，這位三小姐也應該懂了這個字了。

趙天豪問燕翎：“那這趟鏢，你保是不保？”

“當然！”

燕翎擡頭迎向趙天豪期許的目光時自信地笑了，便學著趙天豪的口吻，大聲回應道。

“只要不違背武俠道義，中原鏢局有什麽鏢不能保呢？”

義薄雲天之章（完）

☆、尾聲

數月後，朝野撼動。鐵面禦史鄒應龍上書彈劾嚴嵩父子，呈交多封證言，數罪並揭。龍顏大怒，將嚴世蕃下獄定罪，罷免嚴嵩官職，而朝廷下令搜捕失蹤的鐵衣衛舊部一事卻不了了之。

據說多封信件中最有力的正是來自掃倭軍副將王輝的那封血書，因趙燕翎不求名利的請願，鄒應龍表奏與對外並未提及這封血書乃是中原鏢局所送，朝野中多數官員並不知情，中原鏢局便未在史冊中留名。

但江湖的消息卻一直傳得很快。

一時間武林震驚，中原鏢局名震天下。

而關於趙燕翎的傳言也迎風而起虛實難辨。有人將她吹捧得如神仙轉世一般，說她以一己之力連戰五位檔頭不帶喘氣的，也有人存疑，說區區一名女子怎麽可能有這樣的能耐。

今日的淮安城酒肆也正為此熱鬧地爭論著，有位說書人正說著中原一劍趙天豪之女趙燕翎不僅身懷絕世武功俠肝義膽，而且是個絕世美人時，旁邊有位灰衣大胡子就不樂意了。

“哎，說書的，你又沒見過。我怎麽聽說那趙燕翎其實是長得兇神惡煞，又肥又壯的。走路上，可要嚇死不少人呢。”

鄰桌一位白凈書生笑道：“那這位老兄不也沒見過？聽你這描述，該不會嫂夫人便是這模樣，怕的吧？”

大胡子拍桌怒吼：“你找死嗎？”

眾人哈哈大笑。

另一桌坐著位江湖人士道：“實不相瞞，前些日子我二哥路過金陵城，為一睹金陵俠女風采而拜訪中原鏢局，趙總鏢頭說，燕翎女俠如今身在江湖之中歷練，要三年後才會回來。雖然二哥沒見她的模樣，但看中原鏢局之人個個正氣凜然，想必燕翎女俠該不會是兇惡之人的面相。”

這話說得中肯，說服了酒肆眾人點頭同意，而這時卻沒人註意角落有一桌三人，悄悄喊了小二結賬走了。

兩男一女各牽了一匹馬。快馬離開城鎮，在青山綠野間飛奔。

趙燕翎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這趟旅程不會孤獨。

她啟程時前往青松坡回憶習武練劍的初心，卻又恰巧與從關外歸來的司馬無情和歐陽無敵相遇，仿佛兩人從哪裏獲知她今日行程，拼命趕著日子回來似的。她只說了句“我要出發了”，他們便笑著與自己再一次同行。

她開始相信這世間中有種奇妙的力量，帶著她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遇上影響她命運的人。

她亦在心中有了一分女兒家心思的期待，三年之後，當她回到中原鏢局歸還趙天豪之劍時，能否鼓起勇氣，邀請自己的命中之人同往呢。

趙燕翎一騎在先，不管後面司馬無情與歐陽無敵有沒有追上，也不想聽兩人正在笑著說些什麽。她只策馬向前，攀上一處山崖，只見眼前美景豁然開朗，燕翎不禁勒馬遠眺，流露笑顏。

蒼穹明朗，流雲飄蕩。

世間俠骨柔情仿佛正在浪跡四方。

（全文完）

（後續見續章?三奇令、春風舞、青松結）

☆、後記與感謝

謝謝您看到這裏。

2015年，驚聞午馬老師仙逝，遂補筆完結此坑。

全文逾17萬字，是我近年唯一完成的中篇同人。很多地方沒有寫好，尤其前半部分寫得很糟糕，只好在後半刪改和補救，已經盡了心力，望不嫌棄。

結尾是第一部第一集最開始燕翎的畫面，起初疑惑為何不會武功的燕翎竟騎馬遠行，發型也不太一樣，長大後想，這說不定是未來金陵俠女的姿態，便將這格畫面視為了寫作初心。最後一句也是改自主題歌歌詞，以此紀念當年的電視劇陪伴度過的暑假時光。

完稿與最開始在鏢吧更新的版本相比改了很多，考慮送血書的重要任務為先，刪去了多數感情線和悲劇的發展，寫成了不太可能但是沒有遺憾的結局。感情發展後續放在了續篇三章，算是圓滿了幼時的遺憾。

配對雖偏重司馬與燕翎，可我坦白更愛歐陽，秦豪大哥的顏值不談，王希華老師的聲音簡直是我戀聲的啟蒙了，而且畢竟燕翎連歐陽的身體都看過，燕翎是要負責的（哪裏不對）。因此私心在文中寫了許多燕翎與歐陽一起的片段，希望同道能夠喜歡。

在貼吧更新時一度因學業中斷，直到前幾年發現百度賬號連同註冊郵箱一起被盜，雖嘗試申訴但依然無法找回，算是對百度失望到底了。1月我委托吧主刪除了被盜賬號所發的貼，也將本篇文稿交付，以表感謝。

感謝還是個中學生時嘗試寫文的我得到了百度中原鏢局吧各位姐姐的指正和幫助，感到很溫暖，雖許久未曾聯絡，但若姐姐們還能看見，請記得這裏有位小妹會一直記著並祝福姐姐們生活美滿。

私心期待閱讀至此的您能留些感想，就算留下“已閱”二字也是對我的肯定和鼓勵，這會使我在忙碌的現實生活中得到慰藉。

最後，以此文願家人平安。

有緣再見。

纓 於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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