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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散曲離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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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與湖土回到住地,見漢英等人竟沒有作喬裝,反而恢覆了普通裝束,已打好包袱準備出發了,不覺有些奇怪。

“燕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曉蝶迎上一步道,燕翎和湖土離開後,她與葉振宇潛入市集卻意外地打聽到,原本在城門駐紮排查來往百姓的鐵衣衛,竟奇怪地陸續撤去了。

“咦這是為什麽?”燕翎也忽然想起柳無三與兩位供奉接到傳令離開的事,不知道會不會有所關聯。

葉振宇道:“據說是京城的錦衣衛奉天子之命來魯境辦事,見鐵衣衛號令封鎖城門百姓怨聲載道,這才起了沖突。”

“錦衣衛?!”

燕翎出行前曾從楊雲翼那裏了解到一些現時的官制作為上京時的準備,錦衣衛與鐵衣衛雖所差一字,但規模與地位卻大不相同。鐵衣衛專為嚴嵩排除異己,是個私人的殺手組織,而錦衣衛卻直接受命於天子,等級森嚴,尤以北鎮撫司權力最大,想必鐵衣衛也不敢正面對抗,她本以為此行不會與錦衣衛有所接觸,沒想到這次錦衣衛卻幫了她們的忙。

燕翎將救下黃沙,並與柳無三交手的事與眾人說了,大家都對了解到柳無三的真面目感到驚訝,漢英卻在為燕翎孤身犯險一事深表擔心,他對湖土道:“湖土,下回我可不允許你陪著燕翎涉險了。”

湖土一個勁的點頭:“少爺說的是,湖土知錯了。”

漢英無奈搖頭,“湖土,你隨我過來,我有事和你說。”

湖土跟著漢英往裏屋去了,曉蝶眼珠一轉,也急忙推著燕翎走向另一間屋子:“燕翎,瞧你的衣服破成這樣,要趕緊在出發前換了,我來幫你。”

剩下趙夢嬌和葉振宇兩人面對面站著,除了彼此之外,沒人聽見他們說了什麽。

燕翎進屋,邊除去披風邊說:“曉蝶,你故意支開我,是為了讓二姐和小葉獨處,我說得對不對?”

曉蝶微笑道:“姐夫說不定也是喔。告訴你,我呀,發現了葉兄和二姐感情的進展哦。”

“怎麽了?”燕翎好奇地聽。

曉蝶道:“剛剛我和葉兄去集市探聽消息的時候,葉兄問我,二姐一般喜歡些什麽,我就說除了劍,首飾什麽的總該喜歡的,結果那家夥還真竟悄悄給夢嬌姐買了支簪子呢。”

燕翎一笑:“我就說小葉喜歡二姐呢,二姐好像也對小葉有意思。哎,那後來他有沒有送出去呢?”

曉蝶搖頭:“後來看他糾結了半天也沒有對二姐說話,接著你和湖土就回來了。我現在不是創造機會麽。”

燕翎道:“真希望二姐也能像大姐一樣幸福,曉蝶,我們在必要時候可要幫二姐的忙,推小葉一把。”

曉蝶笑道:“嗯,那是一定的,我也期待著呢,二姐的事一成,接下來不可就輪到你了麽。”

燕翎苦笑:“你知道,現在我哪有心思想這個……”

曉蝶問道:“那麽,那兩個一直跟在後面的家夥,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燕翎道:“如果他們有消息的話,我怎麽可能不告訴你呢。我想,東平城見面後,他們應該去保護兩位前輩了。”

曉蝶嘆道:“是啊,至少沒有壞消息傳來。”

燕翎試探道:“咦曉蝶,你似乎很關心他們喔。”

曉蝶也不回避:“關心又怎麽樣,他們幫了我們好多忙,我為什麽不能關心呢,不過啊,我覺得我的關心可不如某人。”

燕翎心頭一跳,她無法否認,雖然幾日來她時刻在為前往京城做著打算,可閑暇下來,卻有意無意地,的確在擔心著司馬無情與歐陽無敵的安危。

沒事的話,好歹報個平安啊。

她在心裏將兩人埋怨了個夠。

待燕翎與曉蝶雙雙走出房間,見門外的夢嬌已經戴上了發簪,葉振宇慌忙轉身掩飾,兩人相視一笑,也不點破,眾人收拾一番後與馬雄風告別,燕翎悄悄對馬雄風說了什麽,馬雄風神色嚴肅地點了點頭。

片刻後,眾人通過城門出城時。

“這位姑娘,請你留步。”

奇怪的是。唯獨曉蝶被為首的錦衣衛攔住了。

數人未料會有如此變故,曉蝶疑慮方要質問,漢英急忙應變,裝作是曉蝶的大哥,先給那位將軍賠起了不是,同時在曉蝶的手心快速劃了個忍字,提醒她鏢隊如今立場不能再與錦衣衛發生事端,不可沖動。

那錦衣衛個頭很高,看著已有三十多的年紀,見眾人警惕,語調放溫和了些:“姑娘莫緊張,讓你受驚了。在下姓衛名封,錦衣衛的衛,開封的封,是個對劍感興趣的粗人。衛某見你的劍有些特別,不知姑娘可否願意借來一看?”

曉蝶見他言語平和,樣貌也不像奸人,加之漢英提醒,便也沒有抗拒,裝作有些受驚的模樣,慢慢將九殘劍遞上。

衛封接過劍端詳一番,隨後將劍從鞘中拔出,九殘劍劍身紅痕耀眼,曉蝶原以為他要看劍上刻著的招式,誰知他只瞥了一眼,就將劍迅速歸鞘了。

“果然是把好劍,但似乎是在下認錯了,耽誤了姑娘的時間,實在抱歉。”

衛封將劍還與曉蝶,並施然回禮,曉蝶留意到衛封看見九殘劍時眼中極快地流過一分留戀的感情,她非常想問,可她沒有機會。

從濟南城出發,若是快馬加鞭,約莫三日即可到達京城。燕翎一行順利出城後,即刻上馬向北疾馳。他們疾行了兩日,一路少有攔阻,或許是原野難以埋伏的緣故。

今夜星光慘淡,過了這片平原就能臨近京城郊外。在前方有間京雲茶館裏會有馬雄風所安排的人接應,為他們替換馬匹和食物。

燕翎在馬上遠遠望見了茶館,昏暗的燈火模糊不清,三四張木桌上稀稀落落坐著人。

自江雄離隊後,葉振宇主動請纓,擔任鏢隊先頭,他鞭馬向前:“我先去看看。”

夢嬌看著小葉的背影遠離莫名心緒不寧,想跟上去的時候忽然被一片揚起的風沙迷住了眼。

此時竟刮起了一股不小的逆風,遠處的沙石被卷過來,狂風亦帶來一陣濃重的血腥氣。

小葉的方向傳來交劍之聲,湖土說了聲“不好”。

燕翎突然臉色蒼白,慌忙策馬急行,向小葉的方向追去,可她剛追出半裏忽然勒馬停住,太遲了,她看見葉振宇騎乘的馬匹身上插著它主人的佩刀,而葉振宇則渾身是血,人和馬都已慘烈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原本坐在木桌上的那些人依然坐著,燕翎知道,不是他們以多欺少動的手,而是因為他們已經死了——被極為邪異的武功一招斃命,由於殺手出招太快,甚至保留著坐著的身位,燕翎想,怕是小葉起初也在提防著茶客,結果被藏身於暗處的高手所偷襲。

像是回應她的想法一樣,有兩個紅衣男子從暗處現身,走近葉振宇,葉振宇躺在他們的腳下,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

夢嬌、漢英、曉蝶也都看見了,夢嬌的呼吸像要停頓了一樣,握住韁繩的手在不住地顫抖。

如果沒有傷到要害的話,如果有誰能去救下小葉的話,幾乎所有人都在想同樣的事,但是沒有人貿然行動,因為依稀的火光與沈悶的腳步聲提醒著他們,從不同方向有幾十甚至幾百人馬,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包圍上來。

燕翎向湖土投去請求的眼神,她還是想去救,但湖土皺眉,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知道,對方沒有將小葉置於死地,就是在引誘他們去救。

但她心中痛苦,若不去救,她怎麽忍心能再看二姐失去幸福。

躊躇無措之際,忽然有一個黑影伏在馬背上極快地從她身邊掠過,燕翎定神與那人冰冷的視線交會之時,認出了他是黃沙。

黃沙只說了六個字:“你們走。交給我。”

燕翎知道他已是友非敵,幾乎要向他跪下感謝他。

見黃沙離茶館越來越近,她也不再去看,用沙啞的聲音向身後四人喊道:“姐夫湖土!二姐曉蝶!這邊!”

她從腳步聲判斷右前方的來人數要少一些,心知如今只有硬拼突圍。

夢嬌本來強忍著沒有動,如今終於得到了燕翎的命令,像要宣洩什麽一樣,瘋狂地策馬跟著燕翎往前沖去,忍住淚沒有往茶館的方向看一眼。

曉蝶、漢英和湖土緊跟而上,五匹快馬轉瞬間已沖出了數裏。

葉振宇接近茶館的瞬間,就已經察覺了血氣和殺意。

他本以為十多位坐在那裏喝茶的人可疑,但他卻很快發現,眼前坐著的都已是死人——被一招斃命。

他的額頭沁出冷汗,敵人的實力高於自己,怕是燕翎也難以對付。

葉振宇急忙回撤,可他遲了一步,視野忽被一張豎起的草席封堵,而一柄劍閃電一般從草席中穿過,直刺他的胸膛,他從未見過如此邪異的劍路,反射向後一縮,劍氣劃破他的衣襟。

他拿定身形依照八卦步法連踏三步躲了劍招,找到空當騰空運刀,刀浪奔湧,森然向那隱藏在草席身後的敵人揮去,只見一刀劈下,草席碎成數段,可人和劍都消失了。

此前江雄曾指點過自己,與高手交戰時,若淩厲的刀法不能一招斃敵,必須回刀自保。可他已顧不得這麽多,一心只想沖出去向燕翎和夢嬌報信,讓他們不要接近這裏。

他憑直覺料定消失的高手定會繞到他身後發招,五行刀便未加守勢,直接揮向了後方。

只聽當地一響。

他的確擋住了身後的劍,卻沒有防住身前的劍。

冰冷的劍穿透他的身體,又無情拔了出來,他的血在黑夜中噴湧而出,那暗紅色令人絕望。

在茶館中殺了所有人並偷襲他的,一開始就有兩個。

他死死盯著那兩個身形相仿的紅衣青年,忽然用上了最後一分氣力,將手中的刀丟了出去。

馬嘶悲戚,刀鋒砍中了馬,刀光映著葉振宇沾滿汙血的臉。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為了提醒遠處的燕翎此處兇險。

他依稀聽見四五匹馬似乎遠離了這裏,終於舒下心來,他最後一絲意識竟在想著那位心直口快,豪爽仗義的夢嬌姑娘,從見她的第一眼起就喜歡上了她。他想,雖然還沒有勇氣表露心跡,可好歹自己已經將禮物送出去了,不然一定會死不瞑目吧。

他意識不清墜入黑暗之時,仿佛聽到夢嬌的怒喝:“死小葉,你給我起來!聽到沒有!”

葉振宇被刺耳的劍鳴重新喚醒,他沒有咽氣。反而竟模糊看見,有一位沒見過的黑衣人和兩位紅衣人戰在一起。

只聽其中一位紅衣人厲聲道:“大膽叛徒,你竟敢背叛老總管!”

黑衣人回應道:“情勢使然,非我所願,不必多言。”

三人的劍法和身法都極快,他驚訝不已,來救自己的人到底是何身份。

包圍來得太快太可怕。比起震驚,燕翎腦中已想了好幾個對策,卻無一有勝算。

漢英道:“現在圍追我們的不只是鐵衣衛,怕是調動了嚴嵩在京城的禁衛才有如此多的人數。”

絆馬索隱藏在地面,燕翎的馬突然被絆倒,發出聲聲驚嘶,她從馬上一躍而起,輕穩地落在地面,而眼前的火光,已越來越亮了。

她聽到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嚴大人有令,誅殺反賊趙燕翎一行,憑人頭領賞。”

她回頭看去,在濟南城見到的烏衣青衣供奉,還有柳無三,都在圍軍之列。

鐵衣衛數十高手一齊湧了上來,他們拿著不同的兵刃,眼中卻亮著同樣妄圖領賞的貪婪之光。

夢嬌、漢英和曉蝶也下馬出劍,夢嬌喝道:“燕翎,二姐掩護你,你沖出去!”

曉蝶也道:“不錯燕翎,我們中只有你輕功最好,血書就靠你了。”

燕翎將後背和她們的靠在一起,她不想這麽做:“我不信!我們一起走,一定有機會的!”

蔡漢英看了一眼躲在馬後面的湖土:“湖土,對不起,讓你卷入兇險之中,是我不好。”

湖土的眼神難以捉摸:“少爺,是湖土非要跟來的,不是少爺的錯,何況,是兇還是險還說不準呢!”

燕翎突然喝道:“我去制住柳無三!”

漢英大聲道:“我來!”

白衣身影淩空而起,漢英的動作比燕翎的聲音更快,柳月劍變招淩厲,竟後發先至,直向躲在人群身後的柳無三攻去。

“姐夫!——”

夢嬌和燕翎無暇馳援,身前的鐵衣衛已經進招。燕翎被兩人包夾,她沈著將真氣貫註於長劍之上迅速出手,使出七星齊照中攻勢最猛的七星燦爛劍招,以一劍化三劍的劍式將其中一人立斬於劍下,再使迷蹤步法繞至另一人身後,劍氣直取後心。

夢嬌不像燕翎那樣靈活應變占領先機,卻也以渾身的氣力硬拼,鐵衣衛似乎並未想到她一女子竟能使出勇猛剛勁的劍氣,一時竟占不得她任何便宜,夢嬌想著倒在血泊中的葉振宇,心中悲憤越發強烈,竟越戰越勇,勢不可擋。

曉蝶的內力卻漸漸不繼。她見身旁燕翎夢嬌都在拼命,雖心懷滿腔熱血卻有心無力,她殺了兩三人後,竟快揮不動手中劍了。

她忽然看見數百名弓箭手悄悄圍了上來。

“二姐燕翎小心!”

曉蝶竭力喊出小心的同時,腿與肩一陣劇痛,她中箭了。

柳無三身邊都是鐵衣衛和嚴嵩府上的高手,他站在防衛圈的中央,本該高枕無憂,盡情指揮並享受著將趙燕翎一行圍殺的成果,哪知包圍保護著他的這堵人墻,竟被蔡漢英一個人硬生生沖破一個口子。

他慌忙躲在兩位供奉身後,只要二人出手,他本沒有理由去懷疑自己會受到威脅,如今他卻猶豫了,他知曉先前派去京雲茶館埋伏的乃是老總管親自□□的左右金童,二人與黃沙一樣身懷邪功,實力高出供奉好幾層,可他們怎麽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想,莫非除了趙燕翎,中原鏢局中還有武功極高之人麽。

他並不知道,是黃沙以一敵二與之周旋,讓兩人不及回追,為中原鏢局爭取了極為寶貴的時間。

而下一幕更是讓柳無三瞠目,只見烏衣與青衣兩位供奉推掌襲向蔡漢英,可還沒觸到漢英的身體,竟雙雙詭異地被彈開了一丈,像是漢英周圍有看不見的神鬼相助一般。

柳無三不及躲閃,蔡漢英手中的柳月劍已指向了他。漢英所使拂柳劍法雖不如燕翎多變,但貴在紮實精純,一招一式幹凈利落,柳無三慌忙拔出長劍狼狽地躲了兩招,冷汗已流下了眉睫。

漢英知道,他之所以能在包圍圈中順利接近柳無三,除了他將拂柳劍法全力施展,身邊似乎有一股奇怪的氣在暗中助他,仿佛知道他的劍下一招要指向何方,那股氣便提前為他打通了路似的,他心中有了一個猜測,但他無暇挪開視線去確認他的想法。

漢英想,柳無三就在眼前,機會難逢,自己定要擒住他。

漢英這麽想,躲在一邊沒人發現的湖土也這麽想。

他們都以為就要擒下柳無三的瞬間,卻聽燕翎那邊傳來箭羽破風之聲。

慘烈的哀號聲四起,有馬嘶,亦有人聲,鐵衣衛竟不顧陷入戰圈中的自己人發動箭陣,柳無□□應極快,故意道:“哎呀,趙家二小姐受傷了,你不去看看麽。”

漢英心驚,比起燕翎,他最是擔心夢嬌見葉振宇受傷後難以沈穩,怕是應付不來偷襲,他一分神,四五星銀光已到了他的胸前。

柳無三不知從懷中摸出什麽暗器,漢英翻身閃躲,卻未料到身後黑影一閃,青衣供奉的手掌,已重重擊中了他。

漢英噴出一口鮮血,咬牙欲撐住身體,柳無三手中銀光又現,四枚透骨釘無情沒入他的腿中,漢英痛苦跪地,眼見柳無三走近,卻沒有了站起的氣力。

柳無三大笑道:“嘿嘿,本座怎麽可能輸在你的劍下,你就在這慢慢看著,趙燕翎姐妹是怎麽死的罷。”

漢英冷笑:“你還是殺了我比較好,不然鐵衣衛大檔頭根本不會武功的事情傳出去,可是會讓你威名掃地的。”

柳無三挑了挑眉,硬是將怒火按了下去:“你莫用激將法求死,要知你還是有利用價值的,來人,帶走。”

漢英在被鈍器擊中頭部昏迷前的一瞬,在人群中分明地看見了註視著自己的湖土。他用心凝望了湖土一眼,那眼中有關心,有囑托,更有不甘心的覆雜情感,湖土沖他點頭,漢英便放心地合上了眼簾。

鐵衣衛的流箭傷了曉蝶。

她吐出齒間溢出的血水,忍住傷痛砍斷箭羽,生死攸關之刻,曉蝶在想:死有何懼,若能死得其所,她這條命也就值得了。

這時她聽見腦海中傳來一個有力的聲音:“騎馬往回走!”

那聲音她記得,曾在她與百戰金刀焦雄比試時指點她將九殘劍反用的,就是這個聲音。

有匹馬時機恰好地竄過她的身邊,像是誰故意趕來的,曉蝶奮力躍上伏於馬背,用力一踢馬腹,人和馬便向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她將生死之命全交由上天,不顧身上又多幾處傷痕,大聲高喊:“血書在我這兒,不要命的來啊!”

數位鐵衣衛聞聲,策馬追了過去。

戰陣中的燕翎與夢嬌遠遠看見曉蝶負傷,如今又見她決然拋下生死吸引敵人奔走,兩人都心痛不已。

夢嬌擔心燕翎分心,忍住悲痛喊道:“燕翎!曉蝶會沒事的!”

燕翎咬牙從刀光中穿過,絲毫未覺青絲被削去一截,她不顧身上多出了好幾道血口,一腳踢開夢嬌身邊的鐵衣衛:“二姐!你快到我身後來,我們一起走。”

趙夢嬌點頭,卻擡眼望見四周的劍影刀光,她一心於眼前之敵,卻未料腳下忽被一道長鞭卷住,失去平衡被仰面絆倒,胸口被一名白衣人重重踩上了一腳,她聽見骨頭錯位聲響,疼得低吼一聲,險些快暈過去。

白衣人奸笑道:“怎麽樣啊。”

夢嬌咬牙切齒道:“不怎麽樣!”

竟伸出左手拉住那人腳踝,反手一劍砍了它。

“二姐!——”

燕翎的真氣還能支持,但她受了接連的刺激,氣息開始變亂,招式也漸漸拿不穩了。她一分神,一道劍光險些到了她的咽喉之間。

忽然有個人像是連滾帶爬似的跌到她的身邊撞開了偷襲者,燕翎一看,竟然是湖土。

她並不知那邊發生的事,只當是姐夫趕來幫忙,她將幾支觸身箭擊落,覺得湖土在的地方漢英一定會在,便著急回頭道:“姐夫!曉蝶她中箭了,二姐也被圍住,請姐夫跟著我。”

可她的視野裏哪裏還有蔡漢英,在她身邊的,只有湖土一人。

湖土沈默了一瞬道:“三小姐,少爺被柳無三抓走了。”

燕翎的手忽然比冰冷的劍鋒還要冷。

湖土抓住燕翎左手,將什麽物事硬塞到她的手掌中:“三小姐,這是少爺離開濟南城前托付給湖土的東西,湖土接下來要去救少爺,它就交給你了。”

燕翎只用指腹摸了一下就知曉,這是大姐趙琪瑛親自縫的布袋,裏面放著蔡漢英的那塊護身符。

燕翎動容搖頭:“湖土,你說什麽啊,我不要……”

她想再任性一回,不要什麽閻羅令牌,不要承認姐夫被抓走的事實,不要湖土冒險離開,只要親人好好的,她願意用一切去交換。

燕翎分心撤招與湖土說話時,鐵衣衛派了四五個壯漢圍上四周,個個橫著刀劍,滿是殺氣,他們剛要將兵刃砍下,卻忽然哎呀一聲,像是中了邪似的紛紛仰倒,旁人不見燕翎有動過,也不會懷疑一個糟老頭子,皆以為定是燕翎使出了什麽厲害的暗器,便紛紛退後,不再逼近。

燕翎的確沒有使出任何暗器,她看著偷襲自己的敵人莫名摔倒,視線不禁朝向了湖土。

“來不及了,快拿著!”

湖土擺出一副從未有過的認真而嚴肅的面孔,嚴肅到燕翎覺得眼前站著的是她不認識的人,湖土將那“護身符”用力按了一按,燕翎忽然感覺,有一股渾厚的真氣透過它,從左手掌心要穴直入自己的經脈之中。

“那三小姐,湖土走啦。”

湖土丟下閻羅令牌,毫不遲疑地往柳無三的方向追去,他人雖跑走了,聲音卻飄然傳入燕翎耳際,燕翎知道,那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湖土如今用的是與萬見愁同樣的語調。

“三小姐,湖土本該保護好少爺,但卻在關鍵時候察覺到鐵衣衛中最難纏之人就要來了,不小心分了神,才讓少爺被柳無三所偷襲,是湖土的錯。”

“湖土本來要喊上好朋友,和三小姐一起去對付那個老家夥,可少爺是湖土的親人,湖土無法丟下少爺不管,後面就交給三小姐了。接下來無論三小姐將要面對什麽,都請相信你身邊的人,和手中的劍。”

聲音越來越低,也許湖土跑得很快,也許跑得不起眼,圍追的士兵誰也沒有反應過來要去追一個老頭子,只見湖土的背影在火光搖晃的包圍圈中化成了一個點,漸漸融入無邊淒迷的夜色之中,燕翎眼前也跟著一陣模糊。

“還記得湖土在濟南城和三小姐說的那個故事嗎,三小姐可聽好了,你最後要過的這道關,他的名字叫做——”

湖土的聲音一停,她就似乎什麽也聽不到了。她見夢嬌仍在力拼掙紮,而自己卻被逼得越來越遠,不禁身體微顫。

只剩她一人了。

僅憑自己能救下二姐麽。

燕翎猶豫了,腦中竟在瞬間出現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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