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那年月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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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

水卻倒在了桌上。

一聲碰撞和碎裂聲驚動了夢嬌,她披上風衣,快步前行到鄰屋,卻看見寒明珠站在那裏,望著地上摔碎的茶碗呆呆地出神。

“說出來的話,心裏會好受些哦。”

趙夢嬌微微一笑,陪著寒明珠坐下。

今晚七星會為鏢隊傷員安排了最好的客房供他們調息治傷,金不凡與葉振宇傷勢雖重,但貴在身體底子好恢覆快,服了傷藥就睡下了,夢嬌與明珠自然就為他們守在了一起。

“夢嬌姐……”寒明珠內疚道,“我真是笨,原來就是那雲三娘的手下告訴我趙燕翎勾引表哥的事,我直到見她才明白。我……我竟然相信了這樣的挑撥,還險些傷了燕翎姐,我真是沒用。”

夢嬌安慰道:“那是你對你表哥太關心了才中了計,但你下回可要多動動腦筋,別做傻事了。”

“嗯!”寒明珠應允,還是不爭氣地落了淚,“那天凡哥都告訴我了——他本想借師出‘乾坤三奇’之名,在武林中闖出一份事業,卻偶遇中原鏢局護鏢經過開封駐地,見燕翎姐雖身為女子,卻有著不輸男兒的義薄雲天氣概,不禁有意相幫,而我竟然這麽小心眼。”

“你可別那麽想,”夢嬌柔聲道,“你夢嬌姐我啊,最能體會你的感受了,也許你知道燕翎不喜歡金不凡,可你還是會為了他而感到傷心、難過,因為,你是用真心去喜歡他的,對不對?”

寒明珠擡起迷蒙的淚眼,點了點頭。

夢嬌接道:“感情之事無法勉強,若你真喜歡他,不如多從他的角度上考慮,而不是固執地一廂情願,不然你們遲早都會受傷的。”

寒明珠似懂非懂地點頭,她的眼中忽地掠過一絲光芒,只因夢嬌的眼神僅亮了一瞬,很快便黯淡了下來。

她也是聰明之人,心中頓時猜得有把握——怕是夢嬌也經歷過動情卻傷情之事,才會有如此感觸。

“啊……不說這個。”她心思一轉,抿了抿唇道,“等明早能不能麻煩夢嬌姐帶我去見燕翎姐,我要和她好好道歉。”

夢嬌也理了理思緒,淡淡地一笑:“我答應你,說起來,她現在或許比我們更著急呢!”

入夜時分月籠輕紗,星光點點。

汲汲的月光下,趙燕翎青衣纖然,在客房門外昏暗的燈暈之中走來走去。

她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七星會擒住苗姑,以解藥交換她的自由,不僅淩千裏的毒得到根治,連葉振宇的毒也經由曲靈樞治好,燕翎感到輕松很多。現在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是司馬無情。

歐陽無敵與曲靈樞便在這屋內為司馬無情解毒療傷,一整晚都毫無音訊。男女有別,她無法進到屋中去,只好不放心地守在門外。

“三小姐,你還沒休息呢,你可是受了劍傷的啊!”

順聲,燕翎見到了另一個與她一樣神色疲憊的熟人。

燕翎苦笑:“湖土……我睡不著。”

“嘿嘿好巧,”老仆人咧嘴笑了,“湖土也睡不著,那我來陪三小姐聊聊?”

兩人沿著彎曲的回廊走過,夜中的霧氣淡淡地延伸著,燕翎走到賈湖土身邊停下,雙手扶在欄桿上望向朦朧的月。

“湖土,萬前輩在我與那家夥對劍的時候又指點過我一次劍招,麻煩湖土向他道個謝吧,還有、還有……”

她“還有”了兩聲遲遲不接下句,但賈湖土卻明白,她想問司馬無情的事。

燕翎果然問道:“還有湖土,我見你一開始也進去幫了忙,他……怎麽樣了?”

毫無懸念啊,湖土心想,三小姐的心思也太好猜了。

“放心吧三小姐,司馬大俠的毒性已解去大半了。”他多說了幾句,“聽曲姑娘說,司馬無情曾在身中無相蠱毒之後,經受住了‘火熱’的歷練沖穴解毒,體質本就異於常人。那苗姑深居大內,對用毒的藥理知之甚詳,此番又受雲三娘指使,狠心為他施上十餘邊疆異毒,且種種針對他的特殊體質下手,方能達到控制心智的目的。”

趙燕翎楞楞地望著雲霧,沒有應聲。湖土轉過頭來看著她。“三小姐?是不是湖土說了太多廢話了。”

“不、哪有……後來呢?”

“火毒的藥效確實猛烈,以致司馬大俠在短時間內迷失心智卻完全不知察覺,可雲三娘怎知用此毒的弊端,司馬大俠在連續與那位游龍公子和三小姐你拼鬥之後,內力已消耗去了大半,而且在那最關鍵的時候啊,你又為他送去了一劑最有效的良藥。”

“我?”燕翎疑惑了。

“是血啊——”湖土說,“那火性之毒最經不得遇水,血氣非水,但卻在司馬大俠劍風被解、內力急劇下降之時隔開了藥性的發揮——由此瞬間內蘊暢通,從而恢覆了神智。而歐陽大俠亦有‘水深’考驗資質,由他相助則最好不過,湖土想,天亮後應該就能好轉了吧。”

“那就好……”燕翎終於安下心來,絞緊的手指稍稍松開了些,“可是……為什麽一開始沒有用水讓他清醒,反而讓他受了那麽重的傷?”

她無心想責怪任何人,但她還是說了。

賈湖土的眉頭動了一個微妙的角度,看得出他很認真。

“這是我那位老朋友的意思。他想看看三小姐當面對矛盾之時,所下的決心。”

“萬前輩?”

燕翎沈吟半晌。

“湖土……”

趙燕翎的雙手幾度握緊又松開:“接下來的路途,還會有多少受傷,我想到爹、三叔、淮安城的兄弟們,忽然真的不知道了——”

想不到她會這麽說,賈湖土怔了一怔,眼光閃爍了一下。

她說得很淡,不似問言,卻更像是自言自語,卻仿佛有許多感慨,許多零落,竟只融在了短短一句話中。

湖土望著他那位三小姐的身影,雖然她一時仿徨無措,但她的背影,卻像趙天豪一樣筆挺灑脫。

“哎呀,”趙燕翎突然輕輕打了自己的臉,“看我這張嘴,我怎麽能說喪氣話呢,否則爹和三叔一定會責怪我不爭氣了!湖土,我這就去向安總管他們告辭,然後去和姐夫商議接下來的行程,我要抓緊時間,不能在這裏耽擱。”

湖土還來不及回應,就見燕翎快步跑走了,真是行動力驚人的三小姐啊,他笑著點頭,當望見燕翎的背影從自己視線中淡出後,他便轉身去往了她先前徘徊許久的那間房——之後自己得為司馬無情和歐陽無敵做些什麽了,湖土這般想道。

“曲姑娘,湖土來送水啦。”

他端了盆熱水敲門而入,見到歐陽無敵面色蒼白地打坐調息,司馬無情的臉上仍無血色,心中便有了結論,可他還是裝作一副看不懂的樣子,問:“司馬大俠怎麽樣了啊?”

女醫的臉色也並不好看,見是湖土前來不由振作了精神,像是求助一般說道:“前輩,靈樞解毒尚可,對治愈內傷卻算是外行了。司馬公子的毒雖拔除,但內傷嚴重,雲三娘用魔音震傷他的心脈,加上那不知底細的試劍石之害,若稍有差池則性命難保。所幸仰仗歐陽公子幾個時辰以來傾盡內力相助,才使他一直撐到現在。”

“前輩?”歐陽無敵撐起疲憊的雙眼,他捕捉了關鍵詞,便對湖土投以一臉疑色。

“哎呀小姐你記錯名字了,我叫湖土,可不叫什麽‘錢貝’。”湖土一邊向曲靈樞擠眼睛示意,一邊用背對的身子擋住歐陽無敵的視線,手指在司馬無情的身上指了兩個點,再做了一個刺的動作。

曲靈樞總算露一縷喜色,素手輕擡運指如飛,兩支金針穩準紮入湖土所指的兩處要穴,湖土對她豎了拇指,這才將身體轉過來對歐陽無敵道:“歐陽大俠,曲姑娘說了,你調息一個時辰後再試一次,按照曲姑娘金針所指的穴位運功,就能助司馬大俠打通心脈了!”

“是嗎……太好了。”

歐陽無敵好像知道這次一定能成功似的,長長舒了一口氣。

“對了,”他方才想起什麽,“適才我聽屋外的徘徊腳步似燕翎姑娘,現在……她已經回去休息了嗎?”

湖土說了謊:“不是三小姐啦,三小姐受了外傷,早已經回去睡下了。”

那一瞬湖土瞧見歐陽無敵的眼神裏孤傲之意蕩然無存,反多了一絲自責和憂傷。

月已落,日初升。

司馬無情至今昏迷不醒,但病情已無大礙。但燕翎沒想到的是,歐陽無敵也悄然離開不知何處。

鏢隊即將打點出發,曲靈樞住了一夜也要離開七星會了,臨別之時,燕翎和漢英說了很多聲感謝。

蔡漢英道:“曲世姐,這次行程匆忙,我無法詳細問世姐的近況,待我這趟任務結束,定將至京城拜訪。”

曲靈樞回應道:“我身在京中,一時消息封閉,此番得知伯母身故的消息十分惋惜,日後定會前去祭掃。抱歉,因為有約再先,我無法再多待幾日照看諸位大俠,賢弟見諒。”

燕翎仔細琢磨著兩人的對話,隱約聽出一些隱情。

輪到靈樞回應燕翎的感謝時,她竟悄悄往湖土的方向看了看,似乎在為別人帶著話:“我想,趙姑娘你應該感謝別人勝於感謝我——有些話,還是你當面去說比較好。”

趙燕翎自然聽得懂,她還想和兩個人當面說聲謝謝,她的心中,除了爹與金陵的家人,又多了兩分新的思緒。

曲靈樞離開七星會後,一路留心,跟著一位虬髯大漢進了一座府苑之中。

她對坐在花園亭中的一位黃衫女子跪安:“玉小姐,我回來了。”

黃衫女子正在賞花,見靈樞行禮,忙上前去扶她起來,那位玉小姐面容端麗,舉手投足間絲毫掩蓋不住高貴的氣質,細看便知與尋常百姓都為不同,就連聲音也如銀鈴般動聽:“無事就好,我聽說雲三娘昨日親自前往七星會,真是擔心你的安危。”

曲靈樞道:“險些有事,所幸有驚無險,趙燕翎的確是位堅強的奇女子,中原鏢局也得多位俠義之士相助,看來護血書一事頗得人心,我親見他們施展奇功,毀了三檔頭的古琴並誅殺了她其中一名侍從,而且聽說,短短時日,四檔頭和五檔頭均已伏誅。”

玉小姐道:“我也聽說了,只是這樣下去怕是要激怒嚴大人,我想也必須得回京城,做些準備才好。”

曲靈樞道:“小姐所言極是,鐵衣衛一路耳目眾多,我也是得錦衣衛大人掩護才沒有被跟蹤,小姐此時的確不宜與趙燕翎接觸。”

玉小姐又問:“聽說你見到故人,蔡大人的公子如今可好?”

曲靈樞讚嘆道:“文武雙全,有情有義,現已是趙家女婿了。他過慣了不求名利的生活,怕是無法再入官場仕途。”

玉小姐道:“如此也好,有蔡大人的這層關系,我便又可以找幾位老頑固說話了。”

曲靈樞問道:“可是,如今朝中忠奸莫辨,若蔡賢弟的身世被透露了,靈樞覺得怕是不太好。”

玉小姐微笑道:“我倒是覺得,這層身世說不定能在關鍵時候救蔡公子一命呢。”

已是數個日月交替之後。

在神智的朦朧與混沌中,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感覺,在司馬無情看來差不多是僅有的第二次。

肝腸寸斷的痛楚,還有層層襲來的困倦,恍恍惚惚有什麽人移動了他,又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他一次又一次地做著噩夢,在那些近似真實的長短噩夢中,又不知經受了多少痛苦的折磨,他想想起什麽,可腦中卻一片空白。真正到了清醒的時候,沈重地睜開眼睛,記憶方才由模糊到晴朗,漸漸恢覆了起來。

習慣性地伸手摸劍,卻摸了一個空,他緊張地坐起來,看見長劍擱在不遠的桌子上,這才舒了口氣。

“啊,你可總算醒了!”

房門打開進來一位紫衣倩影,司馬無情一怔:“姑娘是……我又在哪裏?”

寒明珠苦笑,他自然還不認識她,便簡短地介紹自己。

“我是趙姑娘的朋友,金不凡是我表哥,這是開封城外表哥的住地。”

司馬無情已經全部都想了起來,他不僅傷了金不凡與歐陽無敵,更是與趙燕翎拔劍相向。

如今他已離了鏢隊一段距離,而他的那位歐陽朋友也不在身邊了。

明明本應習慣拋開一切孤單一人,如今他卻心生苦澀。

他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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