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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陵內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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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鏢局正殿。

楊雲翼負手而立,一身白袍迎著烏木殿宇,嚴肅的面容帶著陰沈的壓迫感直視前方。

身邊的曉蝶一如以往身著水緞青衣,其面色並不好看,但也將九殘劍疊於胸前,陰柔地冷視來人。

殿內鏢師亦是個個舉劍相迎,若是楊雲翼一聲令下,血戰必然一觸即發。

楊雲翼站定目視階下數十人冷冷地道:“江南武林九大名門,為何竟在此時管上了我們中原鏢局的閑事?”

“哼!”先拉開架子的是五龍堂現任堂主岳其風,“楊雲翼,你這小小的副鏢頭不要在這裏裝模作樣!你指使趙燕翎得罪鐵衣衛,敗壞了我們江南武林同道們的門風,還不快束手就擒、向鐵衣衛請罪?!”

曉蝶毫不客氣地冷笑一聲:“請罪?哼哼!怕是那些鐵衣衛不敢惹上我們,反倒去威脅你們這些貪生怕死之輩吧。”

“非也!”楊雲翼輕搖折扇,順手一揮,氣氛倒也變得緩和起來,“曉蝶,你可知道,對付某些貪生怕死之人,鐵衣衛可不屑去將自己的勢力大材小用,要照爹的想法,定是用了些小恩小惠去小誘惑了下,岳堂主,你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曉蝶見岳其風眉揚如豎,似是怒火上沖,但卻死死地忍下來的樣子,心頭不覺無比爽快,便高聲替他應了下來。

岳其風是何等老謀深算,他深知楊雲翼深谙用兵之道,方才緩緩地一個挑撥,無非是逼他動手,這一動手沒準就會著了他的道,這才拼命將火氣壓了下去。他知曉楊雲翼被五檔頭廢除武功之事,但這樣也絕不能輕舉妄動,武林皆知中原鏢局副總鏢頭常使出驚人的謀略逆轉局勢,楊雲翼既能如此從容地站在此處,必然有他的道理。

一邊著黑緞的老者卻是一臉不屑:“楊雲翼!你故作從容無非是在放著空城計罷了!中原鏢局多少底細,你以為我們尚不知曉麽?”

“哦!這位必然是雷霆門的沙連天沙老弟了——”楊雲翼明知對方資歷在自己之上,卻故意用“老弟”相稱,沙連天本是性情火爆之人,被這一激那還了得?提起雙刀便提氣躍至前方,大吼一聲,往楊雲翼上身劈去。

只聽“叮”地一聲脆響,雙刀與長劍相抵,鮮血亦是濺起半尺,沙連天只見眼前一抹粉紅揚過,右臂一陣劇痛,忙忙退下陣來。

楊雲翼望著來人,只笑不語。

趙琪瑛身法輕靈,動作幹脆利落。

“中原鏢局趙琪瑛,前來領教各位前輩的高招!”

沙連天對楊雲翼出手之時,半分心思的提防是放在了一旁的袁曉蝶身上,九殘劍威力名聞天下,況曉蝶又是楊雲翼之義女,出手護禦爹爹本是必然之事,沒想到曉蝶並未出劍,出劍的是藏在一旁的趙琪瑛。

“老狐貍!”沙連天恨恨地罵了一句,提身躍出六尺開外。

曉蝶自知絕不能讓他人知道自己失去武功的事,打著萬分的精神在吸引著這群江湖老手的註意,結果果然被楊雲翼料中,順利讓琪瑛得手。

楊雲翼之意本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讓一邊的琪瑛出手。但在瞬間的沈穩之後,他竟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雙眼冷冷地看著殿門。

他自然不是看著殿門,而是察覺到了殿外有異。曉蝶、琪瑛亦是驟然明白,心底一驚。練武之人不論功力強弱與否,都必先具有極度的敏感,雖未聽到聲響,卻驚於殺氣。

鏢局門外有一陣暴戾的殺氣,江南九大名門有這人在幕後撐腰,難怪如此有恃無恐。

若不先叫出琪瑛給對方一個下馬威而光憑自己周旋,極有可能將那幕後之人提前引出,在他還沒有到來之前,楊雲翼只有先發制人。

“三叔、我……”琪瑛身形一動。

“不要去!”楊雲翼低聲喝道,敵人在暗處,何況——

何況他已經知道是誰了。

包括趙燕翎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那人已離開金陵城,但只有楊雲翼悄悄留了後路,這後路會走得極為驚險,因此他沒有提醒任何人。

能讓被廢血飲劍的段長虹去而覆返,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段長虹另有殺招。

楊雲翼俯身故作吩咐琪瑛,其實是趁人不備悄悄擦拭了額上冒出的汗珠。

“稟五檔頭,金陵城外的埋伏已經準備就緒了!”

“好!一切就按原定計劃行事——”

殿內形勢模糊了一些,除了趙琪瑛之外、楊雲翼,我倒要看看你這只老狐貍還有多少底牌!

鏢局門外已橫下一片血屍,來人紅袍加身,眉目端正,但右袖空蕩蕩地懸掛在那裏,一雙嗜血的眼神亦是令人毛骨悚然。

想到往事又不禁恨上心頭,左手狠狠地將右臂空袖一抓,臉上抽搐著顫抖。

中原鏢局,趙燕翎,我段長虹與你們誓不兩立!

心狠手辣的鐵衣衛五檔頭猛一拂袖,即將大步邁進鏢局之內,他打算先血洗了中原鏢局上下,再去追擊鏢隊,擋在他前面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等等!”

兩個聲音從一左一右傳來,最後竟是極有默契地合到了段長虹眼前一點。

段長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赤黑,忽然又是一陣煞白——前是一襲藍衫神色寧定地躍至身前,後是白衣翻飛,淺笑微微地迎上自己。

“討債者、司馬無情!”

“千裏追債、歐陽無敵!”

“你們、你們怎麽會在這裏?!”段長虹臉色不太好看,一向底氣十足的問言竟有些顫抖。他不信,明明剛才手下稟報兩人已騎馬出金陵城,怎麽又在這裏出現了?

“虧你說的出口,你欠債脫逃,我自然要追功索債了!”

“堂堂鐵衣衛五檔頭,竟然是個欠債的無賴,真叫人失望!”

騎馬出城不過障眼法而已,隨後中途混入江南九大名門的隊伍折返便可,司馬無情和歐陽無敵默契一笑,各自舉劍逼近,段長虹的殺氣,竟在瞬間被壓制於無形之所。

“你們別得寸進尺,究竟想打算如何?”

段長虹心道不妙,本有足夠勝算偷襲中原鏢局,卻就這樣被打亂了計劃。堂堂五檔頭人生來最為理虧之事、便是被這兩個莫名其妙的人纏上了。

司馬無情道:“很簡單,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歐陽無敵也道:“五檔頭右手已廢,歐陽無敵就委屈點,斬下你的左手,抵債好了。”

司馬無情道:“事有先後,我先到此地,歐陽朋友似乎該禮讓?”

歐陽無敵道:“非也非也,討債就像愛情一樣,豈有禮讓?”

兩人互不相讓地一言一語,簡直不將對手放在眼裏,段長虹豈能不惱?揮起左掌便直直向兩人劈去,司馬歐陽一一閃過,各自還了一掌,嘴上卻依舊不停。

司馬無情道:“我看我們不要爭了,那麽就照老規矩,各憑本事了。”

歐陽無敵道:“行,就這麽決定。”

說完竟是雙雙一正一逆地抽出長劍來——段長虹見兩人開始認真,心中暗叫不好,但見左右受敵,劍氣生風,他只能硬下頭皮,一撲如鷹隼之疾,左手伸出,五指帶風掀去身披長袍,運氣迎擊。司馬無情出手攔截,豈知這一手乃是段長虹虛招,真身卻已飛出幾丈之遠——歐陽無敵一劍由下自上淩厲地挑起,卻也僅撕破段長虹襯衣的一角。

兩人忙分路追去,無奈追至街道擁擠之處,卻也恐傷到金陵百姓,只有回原地聚集。

“金蟬脫殼之計……世上竟有如此無恥之徒……”

司馬無情低頭望著一地的布衣碎屑,嘆氣。

歐陽無敵倒是嘿嘿一笑:“那是自然,段長虹若是‘有恥’之人,又怎會加入鐵衣衛那種無恥到極點的組織之中去呢?”

司馬點頭應道:“看來,以後我對鐵衣衛的態度要重新審視了!”

忽有兵器相碰之聲從鏢局裏傳來,兩人又是相視一笑。

“楊副總鏢頭足智多謀,想必鏢局裏那些路人可以輕松應付了。”歐陽無敵不改有餘力的笑容,“適才司馬朋友在大街遭襲之後,本知暗處有鐵衣衛手下在監視,但卻是佯裝離開金陵城,這點倒是在我歐陽無敵的意料之外。”

“彼此彼此!”司馬無情毫無禮讓之意,轉身望向城外,“金陵城就到此為止,但燕翎姑娘那裏卻依然有閑事可管。”

“哈哈,見者有份,我歐陽無敵也去湊湊熱鬧!”

於是一人長劍在手,一人負劍在肩,笑而無言,各自往相反的方向尋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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