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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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這層素白的面料後面，是足以將他碾入從塵埃的見證，是他和姜湄劃清的最後一分界限。與其說是逼迫姜湄，不如說是在逼迫他自己。霍世安對待自己的身體，常常會單拎出來，以一種冷眼旁觀的態度應對，他不敢正視自己，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懦弱與逃避。
天色徹底黯淡下來，只餘下姜湄身邊的那盞幽幽的燈，姜湄看著他，這次卻沒有拒絕。
霍世安覺得她作為未嫁的女郎，對這些自然是恐懼的。他怕自己進得太多，讓她從此對男女敦倫產生恐懼，又怕自己時時避退，尚且懵懂的姜湄會飛蛾撲火。
“醜陋且不堪，希望我不要嚇到你。”霍世安輕聲說。
他的手繞到了打結的地方，輕輕拽開了衣帶。
姜湄就在此刻，吹滅了燈。
驟然陷入黑暗，兩個人都有短暫的失明，姜湄扶著榻，向霍世安走來，路上不知道絆了什麽，她低低的呼了一聲，而後摔進了霍世安的懷裏。他不著寸縷，卻又倉皇的將她接住。
“摔著了麽？”他的聲音低低的。
姜湄的手往下摸去，她感受到霍世安不露痕跡的抖了一下，她避開那個部位，而後摸到了他的褻褲，緩緩將它拉起，又系上了帶子。黑暗中，霍世安閉上了眼睛不敢看她。可身上的每一處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她游移的手。
如此溫熱，如此令人怦然，又如此的讓他心安。
姜湄將他的中衣穿好，手指輕輕碰了碰他腰腹上的傷口，那裏尚且發燙，顯然還沒有好全。“一會兒我去拿藥來給你塗上。”
她系好了他衣物上的每一根帶子，就像霍世安為她穿起婚服那一日一般。姜湄從地上把他的官袍撿起來，披在了霍世安身上。霍世安宛如提線木偶般，由她擺布，他心中有些恐懼，更多的卻是釋然。
若他自揭傷處，便可以對她的觀點扭轉，他這殘破的身軀，又有什麽可畏懼呢？
穿好他最後一件衣服，姜湄緩緩抱住了他，感受到霍世安的身軀微微一僵，姜湄說：“你要讓我看什麽呢？看你殘缺的身體，看你滿身的傷痕，看你在風刀霜劍之中滾過的痕跡？”
她的手貼著衣料，摸到他腰間受傷的地方，徐徐說：“你在以這種方式逼我，讓我覺得你醜陋，讓我覺得你不堪。讓我知道和一個太監在一起是怎樣可怕的事情，讓我知難而退。為此，你甘願把這些本該藏於人後的東西，掏出與我看。霍世安，我想問問你，你就沒有半點私心麽？你有沒有想過，我或許並不是厭惡呢？”
黑暗中，霍世安的身體抖得很厲害，他的聲音艱澀地傳來：“什麽？”
“從我知道你要做什麽開始，我沒有制止你。我知道我一開口，你怕我害怕，一定會停手，那麽然後呢？我就不知道再有什麽機會，可以看到你再勇敢一次。你既怕我靠近你，又怕我離開你，你這次一定是付出了許多勇氣吧。”
霍世安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沒有說話。
“我沒有看到你的身子，是因為我不想在這樣的時候，你這樣近乎自毀的方式，讓我看到。”姜湄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她咬字分明，顯然是在很冷靜的狀態下說出這樣的話，“你重新活過一次，把我養在身邊，給我你能給的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曾說過我喜歡你。為了這一句喜歡，你便付出了這樣多，又心甘情願地為我選擇良人，希望我幸福。那麽你自己呢？你為你自己想過什麽，又或者你就沒有想過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我配麽？”霍世安的手握住了姜湄的手，他一字一句，“簇簇，我不配。我出身於鄉野，既不是提筆定乾坤的郎君，也不是上馬安天下的將才。我就算不入宮，也不過是鄉野之人。不過是因為入了宮，識了字才僥幸謀得今天。我自己都分不清，入宮於我是好事還是壞事。而你不同，你是鐘鳴鼎食之家的嫡女，就算不嫁給三殿下，也會在朝中擇良人嫁之，從此養尊處優，夫妻琴瑟和鳴。重活一次，留你在身邊，是我私心，可我若是繼續私心下去，便是讓自己萬劫不覆。”
霍世安的手冷得像一塊冰，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剖開他的心，片片淩遲。他覺得痛，可又不得不說下去。直到所有的話留在喉嚨裏，因為姜湄已經吻了上來。
這是充滿生機的吻，靈動而活潑，她的嘴唇和她的手、身體一樣熱，裏面流淌著年輕的奔湧的血液。她如此美好，好得宛若嬌花一般。姜湄在他耳邊輕喃：“若我都不在乎呢，霍世安，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聽完了你的剖白，也接受你在我面前袒露傷痕，我什麽都知道了，那我現在說我喜歡你，你信不信？”
霍世安的眼睛濕了，借著依稀的夜色，他眼角的淚水被他飛速擦去。他張開口，卻在此刻哽咽難言。他不是脆弱的人，也早已不因外物而動情，可此刻，他陷入了徹底的迷茫。
他到底有沒有過絲毫的希冀，希望姜湄知道這一切後，仍願意接納他。
天色已經徹底黑透，霍世安亦低下頭吻住了姜湄。他們兩人原本都不是懂得情愛的人，霍世安或許比姜湄更能在某些事情上無師自通。這個吻溫柔和潮濕，像是春日裏下的一場再纏綿不過的雨，又像是一場旖旎的少女心事。
姜湄的手擁抱住他清臒的身子，兩人鬢發微亂，薄汗微微。姜湄坐在霍世安腿上，靠在他懷中，緩緩將他的發冠取下來。霍世安向來是清冷的模樣，從不在她面前顯露自己的潦倒模樣，可卻又願意縱容她胡鬧。
青絲披散，流淌於霍世安的腦後。
姜湄取了一縷他的長發，纏繞於自己的指尖，二人久久都沒有說話。這是這一次霍世安的手臂這樣有力，他也沒有再說於理不合這樣的話。
過了不知多久，霍世安輕輕把頭放在了姜湄的肩膀上，他的頭發盡數披散於身側，整個人顯示出一種清雋與柔和來：“簇簇。”
“嗯？”姜湄想擡頭，卻受桎梏於霍世安的懷抱。
“簇簇。”他不需要姜湄的回答，甚至不需要她給予絲毫的反饋，他的內心湧動著前所未有的喜悅與滿足，讓他在這驟然的快樂中，急需抓握住什麽。
“簇簇。”
“簇簇。”
前一世的霍世安，也是知道姜湄這個小字的。偶然間聽太子提起過，就從此被他記在了心裏。前一世的他，從不敢宣之於口。而重活這一次，在姜湄的年幼時，他並不曾因為一個乳名便生出柔旎的心思，只是此刻，他覺得這個小字如此的動人。
姜湄拍了拍他的手：“我在。”
哪裏會有比這兩個字更為動聽的話，霍世安又覺得自己的心臟和眼睛一起滾燙起來。
“你若是有一日後悔了，我定然會答……”姜湄擡手捂住了他的嘴，姜湄眼裏閃著嗔怪和笑意：“不會有那一天的。”
姜湄從他懷中起身，叫了一聲霍勇，片刻後，遠遠的傳來一聲期期艾艾的聲音：“屬下在。”
“有沒有傷藥？”
不多時，霍勇便拿著藥粉走了進來，姜湄此刻已經重新點燃了燈燭，霍勇看也不敢擡頭看二人，放下藥粉，逃一般跑了出去。姜湄有些難以置信：“他怕我？”
霍世安失笑：“他大概是覺得，非禮勿視。”
他發絲披散，燭光之下，又顯得如此溫柔可親，哪裏會讓人將他和殺人不見血的霍大人聯系在一起。姜湄走到他身邊，重新將他的衣服解開，這一次霍世安沒有推開她。
他身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猙獰的傷口，姜湄用小匙將藥粉撒上之後，又重新系好。而後輕聲說：“霍世安，帶我走吧。”
霍世安的聲音有些啞：“什麽？”
“趁著傅景沒回來，也不曾見過我。帶我走吧。”
“若他回來，你要看他和我全了禮數，然後圓房麽？”
樹木的沙沙聲襯得夜色越發岑寂，霍世安摸了摸姜湄的頭發：“我曾經給了舒才人一種藥，吃過之後，脈息全無，整個人宛若死去一般。三日之後自會醒轉。我可以給你這種藥。”
姜湄覺得霍世安和過去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般，他對任何關於禮數的話只字不提，只要姜湄想做什麽，他便會立刻答應。只怕是姜湄此刻想殺人，他也會馬上為她提刀。
“我在棉康胡同的房子仍空著，等你出宮之後便暫且住在那裏。”
姜湄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可你已經把所有的錢都當作了我的嫁妝，給了傅景。我若是跟了你，豈不是兩手空空？”
火燭光流轉在霍世安的眼睛裏，他眸中含笑：“我把每月的俸祿給你。比不得三殿下千尊萬貴，只要你高興，隨你怎麽花。”
姜湄笑著倚進霍世安懷裏：“他府上的錢又不是我的，可你的便是我的。”
她穿著白日裏那件素凈的襦裙，頭上也不曾戴著什麽輝煌的首飾，可那笑盈盈的眼睛，可這般驕傲的語氣，竟讓霍世安覺得如此的心動。
“自然，都是給你的。”霍世安把姜湄抱得更緊了些，他有心想把她揉碎進自己的懷中，卻又害怕她會覺得疼。
因為霍世安替姜湄和太後說她今日回母家小住，所以不用回到宮裏去。今日便可以在鳴雁山上住下。這是姜湄熟悉的地方，也是他們曾擁有的最安穩的時光。
那一夜，霍世安沒有再坐在姜湄的床邊，姜湄把被子掀開了一角，霍世安猶豫了片刻，終於躺在了她身邊。
姜湄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剛好可以環住霍世安的手臂，隔著薄薄的兩層衣料，霍世安說：“簇簇，若真這是做夢，我希望自己可以永遠別醒。”
姜湄的手，貼在霍世安的眼睛上，能感受到他纖長的睫毛在掌心顫動，宛若蝶翅輕展。
“傻。”姜湄輕聲說。
霍世安側身，又去吻她。
他的手撫過姜湄的脊背，隔著中衣可以摸到她纖細的身量，和脊柱的輪廓。他有意避開有些位置，只想認真碰一碰她。
如此良夜，兩個人一時間都不能入睡。
“三殿下回京之後，便會被立為太子。我曾經有康貴妃做假詔書的把柄，只是若三殿下成為太子，那麽這個把柄便不再是把柄了。三殿下日後登基將會成為定局。我是跟隨皇上的人，雖然在幫助三殿下的事情上出力不少，但他對我必然頗多忌憚，日後也不會重用。而康貴妃必然希望殺我，永除後患。”
“你若真想離開皇城，這個時機的確最好。”
姜湄睫毛輕擡：“那你呢？”
霍世安笑笑：“我哪有那麽容易死。朝中我的人很多，就算三殿下登基，我也有八成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他一定打定主意了，對於自己擁有的人，若是有人要在此刻奪取，便是肉搏廝殺，血肉橫飛，他也勢必不會再退讓半步。姜湄向他走來的一步步，他不知道自己要用什麽來償還，可只要她願意在他身邊一日，霍世安便要做她的銅墻鐵壁，將她護在自己身後，分毫不會退讓。
四月十五，霍世安來到康祥宮時看到姜湄在送東西。春信和秋音和她相處的日子不算長，但姜湄的為人從來是交善的，自然和侍女們都有了不深的感情。二人對姜湄的饋贈受寵若驚，姜湄卻安撫一般的拍了拍她們：“都是不算時興的款式，不過都還算值錢，給你們留作體己。”
有人在外頭喊了一聲霍大人來了，姜湄擡起頭，恰好和霍世安四目相對。
二人眼眸撞在一處，都帶著笑意。
春信說：“三殿下班師的大軍已經在路上了，約麽再有十餘日，便能抵京了。”秋音亦說：“不枉郡主等了這麽久，如今殿下凱旋，只怕馬上就有封賞了。”
“你們出去吧。”姜湄說。
等春信和秋音走出了門，姜湄對著霍世安招手：“世安。”
她叫得親親熱熱，霍世安笑著走到她身邊，對著她行禮：“郡主。”
兩個人人前做戲，姜湄不忍戳穿，只是眼中的笑意藏不住：“人人都說你極擅丹青妙筆，今日替我作畫可好？”霍世安這才看到她桌上擺了許多顏料，想來他即便是此刻不來，她也會叫人去把他請來。
想到她是在等他，一股甜意便蕩漾開。
“我入宮之後確實學過幾分，只是算不得什麽大家。”見姜湄眼中有嗔意，霍世安知道她以為自己要推拒，忙開口，“不過若是郡主不棄，我自然願意。”
春光明媚，鶯飛草長。
姜湄想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霍世安便脫了自己的衣服墊在石凳上。
陽光落在他身上，霍世安像是自九天之外飄來的神仙。
霍世安下筆細致，姜湄拿著團扇遮擋在頭頂處，奴才都站在遠處不忍心打擾。
姜湄入宮之後，霍世安便不再敢細致地看她，今日他下筆很慢，想要把姜湄的每一寸都記在心裏。他早便知道姜湄好看，清澈動人的眼睛，宛如遠山般的眉，淡淡含笑的櫻粉色的唇，纖細如鶴般的脖頸。眼前的少女，像是一個精雕細琢的美玉，柔軟而發燙，在他的世界裏，閃爍出璀璨奪目的光華。
再往下，是玲瓏有致的……霍世安的臉頰一燙，耳珠也微微發紅。姜湄瞧見了不疑有他：“霍勇，來給你家大人撐傘。”
“不必，若是擋光了就不好了。”霍世安咳嗽一聲，忙拒絕了。
畫已經畫完了，姜湄湊上前去看，畫中的女子笑意盈盈，光彩奪目。看得做作畫的人極其用心。二人的手垂落在一處，袖袍交疊在一起。霍世安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姜湄的手，姜湄反手便將他的手握住。
霍世安有些心虛地咳了聲：“郡主。”
姜湄漫不經心地把手松開：“怎麽了？”
看她這般慧黠的樣子，霍世安覺得她此刻分外嬌柔可愛。
“今日晚些時候，我會把藥送來。”霍世安頓了頓，輕聲說，“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可想好了？”
姜湄睨他：“若我此刻說後悔了，你又當如何？”
遠離旁人，此刻只有他們兩人呼吸相吹。
霍世安站直了身子，看著姜湄的眼睛：“我會遵從你的意思。”他聽了聽，又輕聲說：“但我一定會很難過。”
他不是一個願意袒露內心的人，正因如此，他對姜湄說過的每一句發自肺腑的話，都會讓姜湄內心一痛，甚至後悔自己和他開這個玩笑。姜湄拉了拉他的袖子：“騙你的，我怎麽會後悔。”
霍世安對著姜湄淺淺一笑：“我知道。”
他並不會相信任何人，這個皇城裏，乃至他漫長的生命裏，他只信姜湄。
長康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夜間，三皇子妃姜氏，突發急癥不治而亡。
康貴妃哭成了淚人，對這個相處時間不長的兒媳，顯然是有了極深的感情。
只是因為不曾圓房，皇上沒有準康貴妃所請，讓姜湄葬入皇家陵寢之中，而是允許扶靈，送回姜家。
傅景班師回京那日，恰好是姜湄的頭七。
皇帝念在他軍中功勞，又逢妻子新喪，有安撫之意，封其為晉王，賜九錫，準其入閣理政。皇權之間，此消彼長，一時間傅景門前，門庭若市。
傅景面見過皇帝之後，去看望了康貴妃。康貴妃才剛止了眼淚，一見到兒子，又哭了起來：“我苦命的景兒，好不容易有這樣好的妻子，她卻是個沒福氣的。”
“母親快別哭了。父皇才剛加封兒臣，若是母親啼哭不止，傳到父皇耳中，只怕要生氣。”傅景頭戴冕旒，隨他的腳步輕輕曳動，處處顯示出一股靡麗的奢華來。
兒子早已不是昔日那個病弱孱瘦的孩子，在軍中的日子裏，他氣度不凡，宛若一把初開鋒的利刃，銳氣逼人。
“不過是個女子，朝中貴女如此之多，他日若是有母親喜歡的，一樣養在身邊。”
康貴妃拿帕子拭淚：“那不一樣，阿湄和她們不一樣。”
方才去太後宮裏時，也見到太後雙目含淚，一直讓他節哀，真不知道姜湄到底是給她們灌了什麽迷魂湯。
“如今父皇有意放權給我，這是個好兆頭。傅平如今已被圈禁，廢為庶人，朝中為我說話的大臣們有很多。”傅景並不是一個耽於情愛的人，比起一個沒有感情的妻子，他更關心自己手中的權勢，“昔日我們受制於霍世安，如今終於可以擺脫了，母親說我們有把柄在他身上，不如借機除掉他。”
昔日裏，傅景年少，但他始終記得，母親曾經跪在霍世安跟前的樣子。
康貴妃眼中含淚：“你若是想好了，便去做吧。此番母親已經神思倦怠，得空了你也去給姜湄上一炷香，替母親寄托一下哀思。”
傅景胡亂應了，在康貴妃宮裏用過晚飯，而後出城回府了。
王府建的時間比較晚，傅景回到府中時，處處縞素，府上眾人皆眼含熱淚。這讓傅景頗為不爽：“怎麽看到本王都如喪考妣一般？”
管家用手抹了一把臉：“王妃新喪，我等……難過。”
傅景知道姜湄在府上住的日子不算長，而後又搬回了宮裏。如此就幾日的功夫，便得到闔府上下的尊重與喜愛，傅景越發覺得此人不正常。幸而她已經死了。
走入昔日的臥房，此處仍是紅紗高掛，龍鳳燭已經熄滅，只剩下了一個尾巴。顯然是奴才們刻意不去破壞這間房屋的裝飾。
傅景站在臥房中舉目四望，依稀還能想起她蓋著紅綢，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的模樣。可惜了，在他凱旋時她便亡故了，沒能看到他拜將封侯之日。不由得對她的虧欠又多了幾分。
緩緩的，傅景的目光落在了窗檐上，那裏有一抹黃綠色，他緩步上前，竟然是有人用草編了幾個兔子和小狗，手法活靈活現，又處處體現出一種熟悉來。
身後的奴才說：“王妃先前無聊時，便會編這些東西來玩，是奴才們疏忽，沒收拾好，還請王爺恕罪。”
傅景用一根手指把這草編的小兔子挑在手中，突然想到了年少時，跟在霍世安身邊的那個女郎，那個他念念不忘，輾轉反側的女子。
他記得，這個女人是霍世安一手安排的，這樁婚事，也是霍世安一力促成的。
他心跳如鼓：“備馬，我要入宮。”
才剛從宮裏出來的傅景，這一次不曾和任何人說起他的打算。他徑直來到了康祥宮旁邊的小院，裏頭有奴才進進出出，把姜湄用過的東西搬走，傅景怒說：“都放下，誰都不許動。”大家見是傅景，知道他是姜湄的夫婿，以為他想來憑吊，便都如他所言停了下來。
傅景大步邁入了主屋。
房間裏的東西早就被搬走了大半，餘下的都是茶碗寢具之類的東西。在角落的筒中有一張卷軸，傅景緩緩拆開，放在桌子上展開。畫中是一個年輕女子，輕舉團扇，笑意融融，眉眼秾麗，說不出的動人。
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嚨，傅景眼中說不出的痛：“竟然……真的是你。”
年少時的回憶紛至沓來，那個愛笑的女孩，那個給他編過動物的女孩，竟然曾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成為了他的妻子，他們曾近在咫尺，卻又被他擦肩錯過。此時此刻，天人永隔之際，他才終於明白她的身份。
最殘酷的事情莫過如此，他曾夢寐以求念念不忘的事物，竟以如此的情狀得到後又失去。
難怪宮中人人，都因為她的緣故悲痛異常，這樣明艷如同太陽般的人，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呢？傅景緩緩手握成拳，一拳打在了桌子上。
四月二十六日，禦門聽政。
傅景沈默地聽完皇帝讓他領六部事宜的聖旨，又沈默地謝了恩，他擡起頭就能看到站在皇帝身邊的霍世安。他褒衣博帶，風吹滿袖。宛若一只振翅欲飛的仙鶴。
散朝之後，傅景緩緩走到了霍世安面前。霍世安對著他行君臣之禮，傅景受了他的禮，又擡手讓他起來。二人沈默片刻，傅景先開口了。
“是不是她？”
這話沒頭沒尾，霍世安聽懂了。
“是。”他淡淡說。
傅景站在原地，突然笑了一下：“是我沒福氣。”
“離她那麽近，我都不曾掀開她的蓋頭看看她。”傅景背著手，看向浩浩蕩蕩的皇城，“她是不是會怪我。”
霍世安沈默，傅景沒有指望他會回答。
“謝謝你，曾被她送到我身邊。”傅景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霍世安身上，“我會留你一命，當作這件事的謝禮。”
霍世安做過的惡事太多，他跟在皇帝身邊，做的是皇帝的家臣，哪怕對傅景盡忠，也沒料到傅景會以這種方式選擇決定寬恕他。
天朗氣清，日光澄澈。傅景走出很遠了，霍世安對著他的背影緩緩一揖。
“是臣要謝殿下。”
陽光暖軟，像是金子一般流淌於周身，是難得一見的極好的天氣。
霍世安的步子很慢，不疾不徐，緩緩向宮門走去。走到宮門前，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極為耐心與妥帖。擡起手亮了魚符，看守宮門的侍衛熱絡說：“霍大人要出宮去啊！”
“是啊，今天出宮去。”霍世安神情仍舊冷淡，語氣卻柔和了許多。因為隔著宮門外嘈雜喧鬧的人聲，他已經看到了那一輛停著的馬車。
馬車的窗戶上伸出了一只白皙纖細的手，下一秒簾子被人掀開，那雙靈動澄澈的眼睛從簾子後面露出來，照亮了一方天地，她對著他盈盈地笑起來，像是一個又一個，爛漫又盛開的春天。
（正文完）
十萬字的小短文，大家隨緣看。
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勝意，燕燕愛你們！
下一本預收求大家點點收藏，馬上會開！
巫山一役，戰事酣然。
傅時文被手下出賣，率殘部殺出重圍。
冰冷的戰甲倒映著森冷的寒光。
飲馬坡後，他借著依稀的月色，掏出一張染血的小像。
副將把酒壺拋向他：“這是何人？”
傅時文仰頭喝下一口烈酒，豪邁一笑：
“若老子活著回京，便把她搶回來。”
“她是誰？”
“太子妃。”
「文案二」
前一世，雲輕岫抗旨拒婚，堅決不嫁給陰戾狠毒的燕王傅時文，紅衣如火嫁入了東宮。
她不知道，傅時文也曾滿心歡喜地給她選嫁衣。
婚後，太子一心愛慕心上的白月光，她孤獨半生，郁郁而終。
而那個陰戾寡言的男人，終身未娶。
他踩著屍山血海闖進東宮，用劍尖挑起太子的下頜：“你就是這麽對她的？”
再睜開眼，回到了她抗旨拒婚的那一天，傅時文把雲輕岫堵在巷子裏，皮笑肉不笑：“我勸你死心吧，你是皇上賜給我的，就算是死，也得埋在我的身邊。”
雲輕岫一言不發，走到他面前，吻住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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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層素白的面料後面，是足以將他碾入從塵埃的見證，是他和姜湄劃清的最後一分界限。與其說是逼迫姜湄，不如說是在逼迫他自己。霍世安對待自己的身體，常常會單拎出來，以一種冷眼旁觀的態度應對，他不敢正視自己，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懦弱與逃避。
天色徹底黯淡下來，只餘下姜湄身邊的那盞幽幽的燈，姜湄看著他，這次卻沒有拒絕。
霍世安覺得她作為未嫁的女郎，對這些自然是恐懼的。他怕自己進得太多，讓她從此對男女敦倫產生恐懼，又怕自己時時避退，尚且懵懂的姜湄會飛蛾撲火。
“醜陋且不堪，希望我不要嚇到你。”霍世安輕聲說。
他的手繞到了打結的地方，輕輕拽開了衣帶。
姜湄就在此刻，吹滅了燈。
驟然陷入黑暗，兩個人都有短暫的失明，姜湄扶著榻，向霍世安走來，路上不知道絆了什麽，她低低的呼了一聲，而後摔進了霍世安的懷裏。他不著寸縷，卻又倉皇的將她接住。
“摔著了麽？”他的聲音低低的。
姜湄的手往下摸去，她感受到霍世安不露痕跡的抖了一下，她避開那個部位，而後摸到了他的褻褲，緩緩將它拉起，又系上了帶子。黑暗中，霍世安閉上了眼睛不敢看她。可身上的每一處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她游移的手。
如此溫熱，如此令人怦然，又如此的讓他心安。
姜湄將他的中衣穿好，手指輕輕碰了碰他腰腹上的傷口，那裏尚且發燙，顯然還沒有好全。“一會兒我去拿藥來給你塗上。”
她系好了他衣物上的每一根帶子，就像霍世安為她穿起婚服那一日一般。姜湄從地上把他的官袍撿起來，披在了霍世安身上。霍世安宛如提線木偶般，由她擺布，他心中有些恐懼，更多的卻是釋然。
若他自揭傷處，便可以對她的觀點扭轉，他這殘破的身軀，又有什麽可畏懼呢？
穿好他最後一件衣服，姜湄緩緩抱住了他，感受到霍世安的身軀微微一僵，姜湄說：“你要讓我看什麽呢？看你殘缺的身體，看你滿身的傷痕，看你在風刀霜劍之中滾過的痕跡？”
她的手貼著衣料，摸到他腰間受傷的地方，徐徐說：“你在以這種方式逼我，讓我覺得你醜陋，讓我覺得你不堪。讓我知道和一個太監在一起是怎樣可怕的事情，讓我知難而退。為此，你甘願把這些本該藏於人後的東西，掏出與我看。霍世安，我想問問你，你就沒有半點私心麽？你有沒有想過，我或許並不是厭惡呢？”
黑暗中，霍世安的身體抖得很厲害，他的聲音艱澀地傳來：“什麽？”
“從我知道你要做什麽開始，我沒有制止你。我知道我一開口，你怕我害怕，一定會停手，那麽然後呢？我就不知道再有什麽機會，可以看到你再勇敢一次。你既怕我靠近你，又怕我離開你，你這次一定是付出了許多勇氣吧。”
霍世安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沒有說話。
“我沒有看到你的身子，是因為我不想在這樣的時候，你這樣近乎自毀的方式，讓我看到。”姜湄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她咬字分明，顯然是在很冷靜的狀態下說出這樣的話，“你重新活過一次，把我養在身邊，給我你能給的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曾說過我喜歡你。為了這一句喜歡，你便付出了這樣多，又心甘情願地為我選擇良人，希望我幸福。那麽你自己呢？你為你自己想過什麽，又或者你就沒有想過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我配麽？”霍世安的手握住了姜湄的手，他一字一句，“簇簇，我不配。我出身於鄉野，既不是提筆定乾坤的郎君，也不是上馬安天下的將才。我就算不入宮，也不過是鄉野之人。不過是因為入了宮，識了字才僥幸謀得今天。我自己都分不清，入宮於我是好事還是壞事。而你不同，你是鐘鳴鼎食之家的嫡女，就算不嫁給三殿下，也會在朝中擇良人嫁之，從此養尊處優，夫妻琴瑟和鳴。重活一次，留你在身邊，是我私心，可我若是繼續私心下去，便是讓自己萬劫不覆。”
霍世安的手冷得像一塊冰，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剖開他的心，片片淩遲。他覺得痛，可又不得不說下去。直到所有的話留在喉嚨裏，因為姜湄已經吻了上來。
這是充滿生機的吻，靈動而活潑，她的嘴唇和她的手、身體一樣熱，裏面流淌著年輕的奔湧的血液。她如此美好，好得宛若嬌花一般。姜湄在他耳邊輕喃：“若我都不在乎呢，霍世安，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聽完了你的剖白，也接受你在我面前袒露傷痕，我什麽都知道了，那我現在說我喜歡你，你信不信？”
霍世安的眼睛濕了，借著依稀的夜色，他眼角的淚水被他飛速擦去。他張開口，卻在此刻哽咽難言。他不是脆弱的人，也早已不因外物而動情，可此刻，他陷入了徹底的迷茫。
他到底有沒有過絲毫的希冀，希望姜湄知道這一切後，仍願意接納他。
天色已經徹底黑透，霍世安亦低下頭吻住了姜湄。他們兩人原本都不是懂得情愛的人，霍世安或許比姜湄更能在某些事情上無師自通。這個吻溫柔和潮濕，像是春日裏下的一場再纏綿不過的雨，又像是一場旖旎的少女心事。
姜湄的手擁抱住他清臒的身子，兩人鬢發微亂，薄汗微微。姜湄坐在霍世安腿上，靠在他懷中，緩緩將他的發冠取下來。霍世安向來是清冷的模樣，從不在她面前顯露自己的潦倒模樣，可卻又願意縱容她胡鬧。
青絲披散，流淌於霍世安的腦後。
姜湄取了一縷他的長發，纏繞於自己的指尖，二人久久都沒有說話。這是這一次霍世安的手臂這樣有力，他也沒有再說於理不合這樣的話。
過了不知多久，霍世安輕輕把頭放在了姜湄的肩膀上，他的頭發盡數披散於身側，整個人顯示出一種清雋與柔和來：“簇簇。”
“嗯？”姜湄想擡頭，卻受桎梏於霍世安的懷抱。
“簇簇。”他不需要姜湄的回答，甚至不需要她給予絲毫的反饋，他的內心湧動著前所未有的喜悅與滿足，讓他在這驟然的快樂中，急需抓握住什麽。
“簇簇。”
“簇簇。”
前一世的霍世安，也是知道姜湄這個小字的。偶然間聽太子提起過，就從此被他記在了心裏。前一世的他，從不敢宣之於口。而重活這一次，在姜湄的年幼時，他並不曾因為一個乳名便生出柔旎的心思，只是此刻，他覺得這個小字如此的動人。
姜湄拍了拍他的手：“我在。”
哪裏會有比這兩個字更為動聽的話，霍世安又覺得自己的心臟和眼睛一起滾燙起來。
“你若是有一日後悔了，我定然會答……”姜湄擡手捂住了他的嘴，姜湄眼裏閃著嗔怪和笑意：“不會有那一天的。”
姜湄從他懷中起身，叫了一聲霍勇，片刻後，遠遠的傳來一聲期期艾艾的聲音：“屬下在。”
“有沒有傷藥？”
不多時，霍勇便拿著藥粉走了進來，姜湄此刻已經重新點燃了燈燭，霍勇看也不敢擡頭看二人，放下藥粉，逃一般跑了出去。姜湄有些難以置信：“他怕我？”
霍世安失笑：“他大概是覺得，非禮勿視。”
他發絲披散，燭光之下，又顯得如此溫柔可親，哪裏會讓人將他和殺人不見血的霍大人聯系在一起。姜湄走到他身邊，重新將他的衣服解開，這一次霍世安沒有推開她。
他身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猙獰的傷口，姜湄用小匙將藥粉撒上之後，又重新系好。而後輕聲說：“霍世安，帶我走吧。”
霍世安的聲音有些啞：“什麽？”
“趁著傅景沒回來，也不曾見過我。帶我走吧。”
“若他回來，你要看他和我全了禮數，然後圓房麽？”
樹木的沙沙聲襯得夜色越發岑寂，霍世安摸了摸姜湄的頭發：“我曾經給了舒才人一種藥，吃過之後，脈息全無，整個人宛若死去一般。三日之後自會醒轉。我可以給你這種藥。”
姜湄覺得霍世安和過去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般，他對任何關於禮數的話只字不提，只要姜湄想做什麽，他便會立刻答應。只怕是姜湄此刻想殺人，他也會馬上為她提刀。
“我在棉康胡同的房子仍空著，等你出宮之後便暫且住在那裏。”
姜湄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可你已經把所有的錢都當作了我的嫁妝，給了傅景。我若是跟了你，豈不是兩手空空？”
火燭光流轉在霍世安的眼睛裏，他眸中含笑：“我把每月的俸祿給你。比不得三殿下千尊萬貴，只要你高興，隨你怎麽花。”
姜湄笑著倚進霍世安懷裏：“他府上的錢又不是我的，可你的便是我的。”
她穿著白日裏那件素凈的襦裙，頭上也不曾戴著什麽輝煌的首飾，可那笑盈盈的眼睛，可這般驕傲的語氣，竟讓霍世安覺得如此的心動。
“自然，都是給你的。”霍世安把姜湄抱得更緊了些，他有心想把她揉碎進自己的懷中，卻又害怕她會覺得疼。
因為霍世安替姜湄和太後說她今日回母家小住，所以不用回到宮裏去。今日便可以在鳴雁山上住下。這是姜湄熟悉的地方，也是他們曾擁有的最安穩的時光。
那一夜，霍世安沒有再坐在姜湄的床邊，姜湄把被子掀開了一角，霍世安猶豫了片刻，終於躺在了她身邊。
姜湄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剛好可以環住霍世安的手臂，隔著薄薄的兩層衣料，霍世安說：“簇簇，若真這是做夢，我希望自己可以永遠別醒。”
姜湄的手，貼在霍世安的眼睛上，能感受到他纖長的睫毛在掌心顫動，宛若蝶翅輕展。
“傻。”姜湄輕聲說。
霍世安側身，又去吻她。
他的手撫過姜湄的脊背，隔著中衣可以摸到她纖細的身量，和脊柱的輪廓。他有意避開有些位置，只想認真碰一碰她。
如此良夜，兩個人一時間都不能入睡。
“三殿下回京之後，便會被立為太子。我曾經有康貴妃做假詔書的把柄，只是若三殿下成為太子，那麽這個把柄便不再是把柄了。三殿下日後登基將會成為定局。我是跟隨皇上的人，雖然在幫助三殿下的事情上出力不少，但他對我必然頗多忌憚，日後也不會重用。而康貴妃必然希望殺我，永除後患。”
“你若真想離開皇城，這個時機的確最好。”
姜湄睫毛輕擡：“那你呢？”
霍世安笑笑：“我哪有那麽容易死。朝中我的人很多，就算三殿下登基，我也有八成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他一定打定主意了，對於自己擁有的人，若是有人要在此刻奪取，便是肉搏廝殺，血肉橫飛，他也勢必不會再退讓半步。姜湄向他走來的一步步，他不知道自己要用什麽來償還，可只要她願意在他身邊一日，霍世安便要做她的銅墻鐵壁，將她護在自己身後，分毫不會退讓。
四月十五，霍世安來到康祥宮時看到姜湄在送東西。春信和秋音和她相處的日子不算長，但姜湄的為人從來是交善的，自然和侍女們都有了不深的感情。二人對姜湄的饋贈受寵若驚，姜湄卻安撫一般的拍了拍她們：“都是不算時興的款式，不過都還算值錢，給你們留作體己。”
有人在外頭喊了一聲霍大人來了，姜湄擡起頭，恰好和霍世安四目相對。
二人眼眸撞在一處，都帶著笑意。
春信說：“三殿下班師的大軍已經在路上了，約麽再有十餘日，便能抵京了。”秋音亦說：“不枉郡主等了這麽久，如今殿下凱旋，只怕馬上就有封賞了。”
“你們出去吧。”姜湄說。
等春信和秋音走出了門，姜湄對著霍世安招手：“世安。”
她叫得親親熱熱，霍世安笑著走到她身邊，對著她行禮：“郡主。”
兩個人人前做戲，姜湄不忍戳穿，只是眼中的笑意藏不住：“人人都說你極擅丹青妙筆，今日替我作畫可好？”霍世安這才看到她桌上擺了許多顏料，想來他即便是此刻不來，她也會叫人去把他請來。
想到她是在等他，一股甜意便蕩漾開。
“我入宮之後確實學過幾分，只是算不得什麽大家。”見姜湄眼中有嗔意，霍世安知道她以為自己要推拒，忙開口，“不過若是郡主不棄，我自然願意。”
春光明媚，鶯飛草長。
姜湄想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霍世安便脫了自己的衣服墊在石凳上。
陽光落在他身上，霍世安像是自九天之外飄來的神仙。
霍世安下筆細致，姜湄拿著團扇遮擋在頭頂處，奴才都站在遠處不忍心打擾。
姜湄入宮之後，霍世安便不再敢細致地看她，今日他下筆很慢，想要把姜湄的每一寸都記在心裏。他早便知道姜湄好看，清澈動人的眼睛，宛如遠山般的眉，淡淡含笑的櫻粉色的唇，纖細如鶴般的脖頸。眼前的少女，像是一個精雕細琢的美玉，柔軟而發燙，在他的世界裏，閃爍出璀璨奪目的光華。
再往下，是玲瓏有致的……霍世安的臉頰一燙，耳珠也微微發紅。姜湄瞧見了不疑有他：“霍勇，來給你家大人撐傘。”
“不必，若是擋光了就不好了。”霍世安咳嗽一聲，忙拒絕了。
畫已經畫完了，姜湄湊上前去看，畫中的女子笑意盈盈，光彩奪目。看得做作畫的人極其用心。二人的手垂落在一處，袖袍交疊在一起。霍世安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姜湄的手，姜湄反手便將他的手握住。
霍世安有些心虛地咳了聲：“郡主。”
姜湄漫不經心地把手松開：“怎麽了？”
看她這般慧黠的樣子，霍世安覺得她此刻分外嬌柔可愛。
“今日晚些時候，我會把藥送來。”霍世安頓了頓，輕聲說，“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可想好了？”
姜湄睨他：“若我此刻說後悔了，你又當如何？”
遠離旁人，此刻只有他們兩人呼吸相吹。
霍世安站直了身子，看著姜湄的眼睛：“我會遵從你的意思。”他聽了聽，又輕聲說：“但我一定會很難過。”
他不是一個願意袒露內心的人，正因如此，他對姜湄說過的每一句發自肺腑的話，都會讓姜湄內心一痛，甚至後悔自己和他開這個玩笑。姜湄拉了拉他的袖子：“騙你的，我怎麽會後悔。”
霍世安對著姜湄淺淺一笑：“我知道。”
他並不會相信任何人，這個皇城裏，乃至他漫長的生命裏，他只信姜湄。
長康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夜間，三皇子妃姜氏，突發急癥不治而亡。
康貴妃哭成了淚人，對這個相處時間不長的兒媳，顯然是有了極深的感情。
只是因為不曾圓房，皇上沒有準康貴妃所請，讓姜湄葬入皇家陵寢之中，而是允許扶靈，送回姜家。
傅景班師回京那日，恰好是姜湄的頭七。
皇帝念在他軍中功勞，又逢妻子新喪，有安撫之意，封其為晉王，賜九錫，準其入閣理政。皇權之間，此消彼長，一時間傅景門前，門庭若市。
傅景面見過皇帝之後，去看望了康貴妃。康貴妃才剛止了眼淚，一見到兒子，又哭了起來：“我苦命的景兒，好不容易有這樣好的妻子，她卻是個沒福氣的。”
“母親快別哭了。父皇才剛加封兒臣，若是母親啼哭不止，傳到父皇耳中，只怕要生氣。”傅景頭戴冕旒，隨他的腳步輕輕曳動，處處顯示出一股靡麗的奢華來。
兒子早已不是昔日那個病弱孱瘦的孩子，在軍中的日子裏，他氣度不凡，宛若一把初開鋒的利刃，銳氣逼人。
“不過是個女子，朝中貴女如此之多，他日若是有母親喜歡的，一樣養在身邊。”
康貴妃拿帕子拭淚：“那不一樣，阿湄和她們不一樣。”
方才去太後宮裏時，也見到太後雙目含淚，一直讓他節哀，真不知道姜湄到底是給她們灌了什麽迷魂湯。
“如今父皇有意放權給我，這是個好兆頭。傅平如今已被圈禁，廢為庶人，朝中為我說話的大臣們有很多。”傅景並不是一個耽於情愛的人，比起一個沒有感情的妻子，他更關心自己手中的權勢，“昔日我們受制於霍世安，如今終於可以擺脫了，母親說我們有把柄在他身上，不如借機除掉他。”
昔日裏，傅景年少，但他始終記得，母親曾經跪在霍世安跟前的樣子。
康貴妃眼中含淚：“你若是想好了，便去做吧。此番母親已經神思倦怠，得空了你也去給姜湄上一炷香，替母親寄托一下哀思。”
傅景胡亂應了，在康貴妃宮裏用過晚飯，而後出城回府了。
王府建的時間比較晚，傅景回到府中時，處處縞素，府上眾人皆眼含熱淚。這讓傅景頗為不爽：“怎麽看到本王都如喪考妣一般？”
管家用手抹了一把臉：“王妃新喪，我等……難過。”
傅景知道姜湄在府上住的日子不算長，而後又搬回了宮裏。如此就幾日的功夫，便得到闔府上下的尊重與喜愛，傅景越發覺得此人不正常。幸而她已經死了。
走入昔日的臥房，此處仍是紅紗高掛，龍鳳燭已經熄滅，只剩下了一個尾巴。顯然是奴才們刻意不去破壞這間房屋的裝飾。
傅景站在臥房中舉目四望，依稀還能想起她蓋著紅綢，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的模樣。可惜了，在他凱旋時她便亡故了，沒能看到他拜將封侯之日。不由得對她的虧欠又多了幾分。
緩緩的，傅景的目光落在了窗檐上，那裏有一抹黃綠色，他緩步上前，竟然是有人用草編了幾個兔子和小狗，手法活靈活現，又處處體現出一種熟悉來。
身後的奴才說：“王妃先前無聊時，便會編這些東西來玩，是奴才們疏忽，沒收拾好，還請王爺恕罪。”
傅景用一根手指把這草編的小兔子挑在手中，突然想到了年少時，跟在霍世安身邊的那個女郎，那個他念念不忘，輾轉反側的女子。
他記得，這個女人是霍世安一手安排的，這樁婚事，也是霍世安一力促成的。
他心跳如鼓：“備馬，我要入宮。”
才剛從宮裏出來的傅景，這一次不曾和任何人說起他的打算。他徑直來到了康祥宮旁邊的小院，裏頭有奴才進進出出，把姜湄用過的東西搬走，傅景怒說：“都放下，誰都不許動。”大家見是傅景，知道他是姜湄的夫婿，以為他想來憑吊，便都如他所言停了下來。
傅景大步邁入了主屋。
房間裏的東西早就被搬走了大半，餘下的都是茶碗寢具之類的東西。在角落的筒中有一張卷軸，傅景緩緩拆開，放在桌子上展開。畫中是一個年輕女子，輕舉團扇，笑意融融，眉眼秾麗，說不出的動人。
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嚨，傅景眼中說不出的痛：“竟然……真的是你。”
年少時的回憶紛至沓來，那個愛笑的女孩，那個給他編過動物的女孩，竟然曾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成為了他的妻子，他們曾近在咫尺，卻又被他擦肩錯過。此時此刻，天人永隔之際，他才終於明白她的身份。
最殘酷的事情莫過如此，他曾夢寐以求念念不忘的事物，竟以如此的情狀得到後又失去。
難怪宮中人人，都因為她的緣故悲痛異常，這樣明艷如同太陽般的人，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呢？傅景緩緩手握成拳，一拳打在了桌子上。
四月二十六日，禦門聽政。
傅景沈默地聽完皇帝讓他領六部事宜的聖旨，又沈默地謝了恩，他擡起頭就能看到站在皇帝身邊的霍世安。他褒衣博帶，風吹滿袖。宛若一只振翅欲飛的仙鶴。
散朝之後，傅景緩緩走到了霍世安面前。霍世安對著他行君臣之禮，傅景受了他的禮，又擡手讓他起來。二人沈默片刻，傅景先開口了。
“是不是她？”
這話沒頭沒尾，霍世安聽懂了。
“是。”他淡淡說。
傅景站在原地，突然笑了一下：“是我沒福氣。”
“離她那麽近，我都不曾掀開她的蓋頭看看她。”傅景背著手，看向浩浩蕩蕩的皇城，“她是不是會怪我。”
霍世安沈默，傅景沒有指望他會回答。
“謝謝你，曾被她送到我身邊。”傅景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霍世安身上，“我會留你一命，當作這件事的謝禮。”
霍世安做過的惡事太多，他跟在皇帝身邊，做的是皇帝的家臣，哪怕對傅景盡忠，也沒料到傅景會以這種方式選擇決定寬恕他。
天朗氣清，日光澄澈。傅景走出很遠了，霍世安對著他的背影緩緩一揖。
“是臣要謝殿下。”
陽光暖軟，像是金子一般流淌於周身，是難得一見的極好的天氣。
霍世安的步子很慢，不疾不徐，緩緩向宮門走去。走到宮門前，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極為耐心與妥帖。擡起手亮了魚符，看守宮門的侍衛熱絡說：“霍大人要出宮去啊！”
“是啊，今天出宮去。”霍世安神情仍舊冷淡，語氣卻柔和了許多。因為隔著宮門外嘈雜喧鬧的人聲，他已經看到了那一輛停著的馬車。
馬車的窗戶上伸出了一只白皙纖細的手，下一秒簾子被人掀開，那雙靈動澄澈的眼睛從簾子後面露出來，照亮了一方天地，她對著他盈盈地笑起來，像是一個又一個，爛漫又盛開的春天。
（正文完）
十萬字的小短文，大家隨緣看。
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勝意，燕燕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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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一役，戰事酣然。
傅時文被手下出賣，率殘部殺出重圍。
冰冷的戰甲倒映著森冷的寒光。
飲馬坡後，他借著依稀的月色，掏出一張染血的小像。
副將把酒壺拋向他：“這是何人？”
傅時文仰頭喝下一口烈酒，豪邁一笑：
“若老子活著回京，便把她搶回來。”
“她是誰？”
“太子妃。”
「文案二」
前一世，雲輕岫抗旨拒婚，堅決不嫁給陰戾狠毒的燕王傅時文，紅衣如火嫁入了東宮。
她不知道，傅時文也曾滿心歡喜地給她選嫁衣。
婚後，太子一心愛慕心上的白月光，她孤獨半生，郁郁而終。
而那個陰戾寡言的男人，終身未娶。
他踩著屍山血海闖進東宮，用劍尖挑起太子的下頜：“你就是這麽對她的？”
再睜開眼，回到了她抗旨拒婚的那一天，傅時文把雲輕岫堵在巷子裏，皮笑肉不笑：“我勸你死心吧，你是皇上賜給我的，就算是死，也得埋在我的身邊。”
雲輕岫一言不發，走到他面前，吻住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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