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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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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元棠雨的糾結在與荊執明見上面時落空。

對方的視線停留在她纏著繃帶的左手許久,但直到她刻意將左手藏到身後,也沒有問起她受傷的因由,而是仿若未覺地如常講著這一趟取得的戰績。

本來還懸心怎麽應答他的元棠雨隨著他的講述,思路漸漸被帶入他的節奏裏。

等正事全部講完,荊執明才說道:“我吩咐我軍中醫師調和了些更適合處理劍傷的藥膏,一會兒著人給殿下送來。”

元棠雨習慣性地道完謝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荊執明知道她受傷,且清楚她受傷的緣故,否則不會直言是劍傷。

“我在輝城還是有些人脈的,獲知殿下請醫師治傷的消息,總要問問情況。”荊執明語氣很平靜,仿佛不是非常在意。

可惜荊停雲陪同他一道來匯報情況,眼彎成月地嬉笑道出真相:“殿下別看我哥現在裝得正經,之前在帳中得知消息,沖動得要鳴金收兵調頭回輝城呢。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在戰場上犯渾,還好有我將他拉住,要不然他可保不住英名。”

他說話不很著調,元棠雨不知他是不是在玩笑,要知道她所認識的荊將軍總是冷靜而穩重的,不會有沖動行事的時候。

她疑問的目光遞向荊執明,已被拆穿的青年不好當面說謊,嘆息了一聲,沒有講起自己的心情,而是說:“兵士們在外為殿下作戰,殿下應當格外註意自己的安全,任何相關你的負面消息都會動搖軍心。”

動搖他這個將軍的心。

荊執明原本不想說這段話,因為帶著些責難的意味,斟酌片刻只能用大局觀來轉化成勸說。

畢竟自從宣揚開元棠雨爭位之心,外人的重重壓力就都壓向她,試圖迫她放棄,他作為元棠雨的“自己人”不想給她添加負累。

話出口沒等到她應聲,荊執明以為自己的口氣還是重了,正要和緩聲音寬慰幾句,就見元棠雨忽然展顏而笑,許諾道:“好,我記下了,不會有下次了。”

——她因鳴玉的提醒,準備了挺多理由來應對他的質問,但他其實根本不會問可能讓她為難的問題。

體貼得令她心動。

元棠雨以女君之身入主衍城稱帝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天下反對之聲都喧囂不止。

可惜正經能與她爭位的兩個皇子都無意與她相爭。

在元安隱被貶為庶民流放出京後,失去他的消息、無法繼續展開報覆的元淩修也放棄追逐仇恨,將靳妃安置在衍城他曾經的皇子府內,照元棠雨的安排前往剪羅的邊境軍中。

仍然試圖聯絡他起事的人不少,他一開始還能耐心回信拒絕,勸說他們好好效忠妹妹,後來發現有些人就是冥頑不靈地不肯臣服女帝,就直接將聯絡的名單寄給荊執明,讓荊將軍去將人打服。

與叛逆者的小戰役不時還會發生,但元棠雨組建的朝廷效率極高地發布各種政令傳至各地,沒誰再有心力去計較帝位上坐著的是男是女,被政令相關的利益牽扯著進入與女帝的博弈中。

大刀闊斧地改革,目的是掃除積弊,許多曾經盤踞土壤上、強掠營養的古樹都在風雨飄搖中。

所幸以元棠雨的性子,還是會給人留一線生機,如果選擇追隨她,還是能做到斷尾求生,沒有被逼至死地的世家都選擇了讓步。

不過完全解決混亂仍然花了很長時間,人禍導致的戰火劃破太深的傷口,天災留下的爛攤子也需要收尾,元棠雨日日忙得不可開交,等一切步上正軌已是兩年後,每日上朝就可以處理多數政事,她終於有了喘息的空檔。

閑步在禦花園中時,鳴玉與她說起她關心卻並非朝政的消息。

說她的妹妹元風吟如今已差不多從陰影中走出來,前些日子借踏青的名義邀約著不少貴女出外,結果到了地方卻是帶她們下田插秧,說她皇姐為農事殫心竭慮,她們都出身名門同樣該作出榜樣。

不過元風吟沒有逼迫嬌滴滴的貴女們,她自脫去鞋襪與老農學著勞作,後來她們中的多數倒是都經猶豫後下了田。

元棠雨囑咐著將下田了的貴女記一記名單,無論是不是做樣子,都該給予些關註。

女學已經籌備開設,女先生自然還是從知書明理的貴女中挑選為佳,她也樂意給女先生女官的職位作為嘉獎。

鳴玉應諾記下,提了一句元淩修的來信,這倒是不用詳細講了,之前剪羅軍隊與前來的蠻族一戰大勝,請功的奏表上就有標明元淩修的功績。

“二哥應當給靳娘娘也借著送奏表的機會寄送了信,但她回信怕是沒有方便的途徑。”

靳妃對元棠雨心中有愧,盡可能不造成任何麻煩,大約根本就沒有回信。

元棠雨其實已不恨她,只是回不去從前近乎母女的親密,怕見面不知說什麽才一直沒有見她。

沈默了片刻,她說:“尋個空閑下來的時間,請靳娘娘與我相見吧,之後將她的回信與我給二哥的回信一道給他送去。”

鳴玉點點頭,將一封奏折形式卻沒有提交朝廷公議的本章翻開,道:“最近百姓間興起了個奉神教,是三殿下主導的。宗旨主要是平覆百姓經戰火後的不安,感恩戰火後的新生,但也會揭發貴族的不法事,冒出了好些亂子,跟在三殿下身邊的孟先和成彪很頭疼,不知該不該阻止。”

“只是公布又沒有處私刑,我會修書給三哥讓他註意分寸,沒必要太幹涉他。”

元棠雨說完,想起之前表兄賀勉遞來的消息,問道:“我聽說我表嫂蘇瀾生下了個女孩兒?”

“是,賀禮早送去了,但之前你無空撥冗去看,要安排出行嗎?”

元棠雨抿抿唇,露出苦惱的神色:“表兄會念我讓我尋皇夫的吧。”

兩年前有很多人圖謀她婚事的時候,賀勉立場堅定地幫她拒絕所有居心不良者。

如今認清她自有主見,幾乎沒誰想要在她的婚事上做文章了,她表兄倒又憂心她遲遲沒有皇夫會不會鬧成孤家寡人的可憐模樣。

鳴玉扯動唇角,露出個冷笑:“你告訴賀公子,荊將軍半個月後回來,且往後叛逆者少有,他可能長居衍城,多半就能堵賀公子的口了。”

賀勉仍然對荊執明耿耿於懷,即便元棠雨已剖析過她不是被荊執明帶兵逼死的,荊執明充分展現過忠誠,他也仍覺對方看不順眼。

偏偏這兩年荊執明與元棠雨的關系愈發親近,相見時的氛圍融洽到很多時候鳴玉都會識趣得避開讓他們獨自交談,大約已是皇夫的內定之選,只剩一層窗戶紙不曾戳破。

賀勉心中不快,總覺得荊執明這餓狼從一開始就是處心積慮,又經常出外對付反叛者不在衍城,不願由著他將皇夫的位置占了去。

因而他得了機會便會勸勸元棠雨另擇優選,甚至說起前任皇帝都有後宮,分皇後皇妃,她作為女帝自然也可以找皇夫皇侍,大不了皇夫荊執明當,另找幾個乖覺溫和的在她身邊當皇侍。

元棠雨哭笑不得地拒了,她見識過父皇後宮鬧出的悲劇,見過父皇在母後死去之後的痛悔,對所謂的後宮沒有任何好印象。

況且朝事已經分去她大半心力,哪裏還有精神耗在和陌生人風花雪月上。

如果是荊執明,卻是只會與她分擔煩惱,聊起各自日常便會心情放松。

“他半個月後回來嗎……”元棠雨略緊張地捏住衣邊,道:“近日裏食欲不佳又瘦下來了,見了面他怕是會說我清減,不成,我午膳需多用半碗。”

“我與你說就只管撒嬌說吃不下,到他那裏想著要見面就好使。”鳴玉瞧著她慢慢羞紅了臉,沒繼續壞心說下去,而是說:“好,我囑咐膳房給你制些開胃的菜式。”

半月後,荊執明回到衍城,被宮人引路至元棠雨的書房,見到了剛剛批閱完全部奏本,累得趴在桌上休憩的元棠雨。

他進入書房無需通報,鳴玉瞧他來了,便一點頭算打過招呼,主動離開了。

元棠雨在半夢半醒間,未發覺身旁換了人,軟軟向鳴玉念著肩膀疼,讓鳴玉幫忙捏捏。

身邊人猶豫著沒動作,元棠雨便依著平日與鳴玉相處的習慣裝出嗚嗚難受的假哭,終於打動了對方。

捏在她肩上的手力道剛剛好,她初時沒發覺有什麽不對,直到稍清醒些,感受到他高出侍女一截的體溫,才迷迷糊糊地睜眼回頭看。

看到了荊執明無奈卻縱容的表情:“明知道久坐會難受,中途就起身活動活動啊,還難受嗎?”

元棠雨楞了片刻,幹巴巴說了“不難受”,想起自己準備向他說的事,到底還是躁紅了臉。

她故作平靜地坐直身子,讓荊執明坐到自己對面,把表兄賀勉請她立皇夫的奏折推了過去。

荊執明皺起眉,說:“你不願意,誰都不能逼你,你若是不好直接拒絕親人,我幫你……”

他話沒說完,就聽見元棠雨小聲打斷道:“我願意。”

荊執明清楚她不會空穴來風應這一句,立刻心中一空,以為自己不在衍城這段時間,她有了心上人。

他放下奏折,抿起唇半晌無語,然後聲音悶悶地問道:“你屬意誰,是我認識的人嗎?”

至少得讓他知道自己輸給了誰,調查靠不靠譜。

“不是。”元棠雨瞧他表情知他誤會,連忙道:“是你。”

荊執明思緒像是突然斷了的線,空白了一會兒。

元棠雨沒等來他的明確表態,以為自己說的不夠清楚,可要主動問他願不願意作自己的皇夫,她又說不太出,所以退而求其次問道:“我希望以後私下裏,你喚我的小名,你願意嗎?”

他斷開的思緒被接上,徹底明白她的意思,激動地將她緊張交疊落於桌上的手握住:“嫃嫃,我願意!”

荊執明曾經許下的兩個願望,終於實現在元棠雨執政為帝的清平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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