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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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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天未亮,剪羅便離開了。

邊境的情況需要她坐鎮才能完全壓得住,為了看看元棠雨這邊的情況,她這些日子讓下屬穿了自己的戎裝,假裝她仍然在。

但要是碰上蠻族來犯,沒有她拍板定計劃,大約就要露餡,所以不能在元棠雨身邊久留。

離開前,她說了一連串人名,叮囑道:“你招攬的人手要是沒本事強攻打下輝城,可以去聯絡這些人,都是我培養出來的,雖不是輝城軍中統帥,但也都有些名聲和人脈,裏應外合更好拿下城池。”

元棠雨想著越是速戰速決,死傷的人肯定越少,認真記錄下來。

等天光大亮,拿著紙張尋到荊執明的帳外,得知他今日有空閑能見她,就要步入帳內。

然而繡鞋邁出,懸停了一會兒,不但沒落地向前,反而收回,重站在了帳外。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剪羅說的是如果自己的人沒本事,可以利用她的渠道。

雖然她肯定沒有這麽想,只希望錦上添花,但真將名單遞給荊執明,說明了用處,荊執明會不會以為她不夠信任他用兵的能力?

“殿下,你有什麽困擾嗎?”

幾日未聽到的沈穩聲音從近處傳來,低頭考慮的元棠雨這才發現荊執明聽到通傳卻沒等到她進去,於是主動迎出帳外。

他這些天確實忙得脫不開身,雖然精神還不錯,但身體上的疲憊感還是堆積成了眼下淡色烏青,也沒有更多心思修飾形象,長發只隨意拿深藍色發帶束起,身穿的甲胄將衣衫壓皺也沒有管。

元棠雨見慣了他英姿颯爽的模樣,發覺他為自己的心願勞累不已,心生感動,所以在看到他半邊領口被甲胄壓出皺痕時,下意識想要伸出手去將他領口拉抻。

柔嫩的手指觸碰到略粗糙的面料,元棠雨恍然回神這樣的接觸可能過於親密了。

註意到荊執明深邃眼眸中的意外情緒,她立刻被燙了般縮回手,糯聲道:“將軍的衣領被壓住了。”

荊執明這明白過來她方才是想替自己整理衣領,一時間心潮湧動。

然而見元棠雨不自然地撇開目光,他又不好糾結在這件事上,只得輕咳一聲,動作迅速地將領口拉平整,若無其事地說道:“多謝殿下提醒。”

他裝作沒有發現元棠雨難得表現出的親近,元棠雨心下稍松,卻又覺出幾分失落感,只能暗罵自己怎麽情緒這麽古怪。

被荊執明引入帳中,她還是選擇將手中名單交給他,將剪羅說與自己聽的話都講給他聽了。

到底能對戰役有所助益,既然怕荊執明誤會,就在當下將目的說開。

這樣想著,她就要表述對荊執明的信任,不是懷疑他攻城的能力。

然而不等她開口解釋,青年將軍就已欣喜向她道:“有這份名單在,能免去我麾下兵士不少傷亡,殿下幫大忙了。”

他直抒胸臆地抒發喜悅和感激,元棠雨準備好要說的話堵在胸口,漲紅了臉。

是呢,他是位極出色的將軍,不但行軍作戰的指揮能力出色,也愛惜他麾下的兵士,當然會欣然接受,自己以為他會懷疑才是將他看低了。

她羞愧地不敢應荊執明的謝,眼神亂飄。

荊執明仔細記著名單上的人名,對照著他的記憶預演之後的配合,沒有發覺她沈默下的不對勁。

他看著紙張上她熟悉的筆跡,習慣性地去描摹一筆一劃,感慨道:“殿下總是最能幫到我的人。”

“什麽?”元棠雨沒聽明白他的意思,從兩人相識至今,都是荊執明在幫助她,她所能提供的根本微不足道。

荊執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擡眸與她相視,考慮過後才決定和盤托出:“殿下,我看過你的筆記,學到了很多。”

她的筆記?

元棠雨看著他不似謊言,腦子“嗡”的一聲。

記錄著她許多心事的筆記正好好存放在虞城上了鎖的箱篋中,荊執明甚至應當無從得知它的存在。

她作為一城女君,必須是被景仰的存在,不敢讓旁人窺探自己的心事,也不能讓旁人發覺她心中的不安,否則城中百姓都會慌亂無措。

荊執明能看到她的筆記,只有可能是在他們所謂的上一世裏,他在自己死後,因緣巧合得了自己的筆記去。

她無心細思會是什麽緣故讓筆記落入荊執明手中,單是想到自己那些幼稚的心願和私下的抱怨全讓他看了去,就生出逃離的沖動。

然而他們正在商量攻輝城的正事,她只能強行抑制住沖動,憋著口氣控制住自己,卻也忍不住偷偷打量荊執明的神情。

明明知道她其實不是表面上那麽穩重的人,看著她端著女君的威嚴,是不是私下裏已經笑話過她很多回了?

可惜她什麽也沒看出來,荊執明的態度同往常一樣,仍然專註地望向她,真誠道:“殿下記錄的那些想法,推廣實行後都取得了很好的成效。”

他仿佛根本不記得元棠雨的筆記上除了那些政令想法外,還有她的心情隨筆。

元棠雨放松下來,攥緊的拳頭也放開,沒註意到荊執明眼中快要溢出的溫柔。

他清楚她面薄愛羞,但仍然想讓她明白她到底有優秀,所以才故意裝出遺忘的模樣。

不過演技不太好,也就能哄著元棠雨相信他不記得。

在她身旁的鳴玉都抿起唇撇開目光,有些不忍心看自家女君傻乎乎地放下心事,甚至露出有些好奇的笑容。

“我那些想法都不成熟,推廣開應當很艱難吧。”

元棠雨曾向自己太子兄長提過自己的想法,兄長沒有否她,卻也無奈說觸動太多人的利益,短時間難以成功。

“的確,事先沒有料到改變太大會有什麽後果,強令執行惹來不少麻煩。那一陣我忙暈了頭,成日都需批閱奏折,都想撂挑子不幹了。”

荊執明不隱瞞自己遭遇的困難,嘆氣道:“若是換了殿下來,預先做了準備,一定能做得更好。”

他就不行。

因為從來與世家沒有什麽來往,所以在推廣政令前根本不曾與他們通氣,導致的結果就是強勢的對抗。

如果不是憑著掌握在手的軍權和陪他一路走來的兄弟,由荊停雲帶人平覆了幾場規模不小的動亂,怕是剛剛安定的朝局又會翻起巨浪。

所幸政令推廣開以後,的確讓百姓獲益,一切皆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每每聽到百姓頌聖之聲,就會想到自絕城前的女君殿下,希望她能知曉她那片為民之心是會得到回應的,如今得了機會當面告知,自然不願隱瞞。

元棠雨聽他真情實意將皇權視作負擔,一副早就恨不得跑路的模樣,忍不住擡袖掩面偷笑。

織著暗銀祥雲紋的白綢大袖擋住了她半張臉,只一雙笑眼彎彎仍瞧著荊執明看,蝶翼般的長睫顫動不停,眸光如水波般漾開,靈動得不可思議。

荊執明停止了講述。

透過她的筆記,他以為他已經充分了解過元棠雨。

知道她的脆弱,知道她的天真,知道她的慈悲,他以為她知道了她的全部,所以才會愛上這麽美好的一個人,哪怕她已經不可能出現在他身邊。

可現在他知道他錯了,透過薄薄的紙張,他還是沒有辦法完全感受到生命的鮮活,無法獲知僅僅是她眼眸中漏出的積分笑意,就能令他神魂顛倒。

他還高估了自己。

他以為他可以為了奉她為帝這個崇高的目標,將迎她為妻這個心願壓制住,結果他的自制力並沒有那麽強,哪怕刻意稱她作殿下,將兩人的距離用稱呼隔絕開,他也依然希望她能毫無保留地向自己展露笑顏。

“荊將軍。”元棠雨泠泠如碎玉的聲音將他從表白心意的危險邊緣拉了回來:“名單交給你了,我便不打擾你了。”

為了幫她去攻輝城,他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不多,她如果不是得了可以提供幫助的名單,不會來給他增添煩惱。

荊執明楞楞應了好,就見女君在侍女引導下將要走出營帳。

臨出去前,又回身關心道:“將軍也要註意自己的飲食休息,不要累壞了。”

今天外頭日光好,給元棠雨柔和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

荊執明忽然就想到他家鄉裏唯一一座小佛寺,裏面供奉著一座鍍了金的觀音像,是他們那發跡的一個大商人很久前獻上的,金色已經不顯,可仍然需要寺裏所有和尚認真看守著不叫旁人偷去。

他不很信這個,但他母親記掛著他與弟弟兩人都是在外領軍作戰的人,雖然信他們不會妄造殺孽,但也總希望能有神佛幫忙渡一渡亡靈,希望他們能被庇護周全。

和尚們總與香客們說若是神佛顯靈,觀音像便會再現金光,荊停雲就偷摸與他嘀咕說哪有什麽顯靈,和尚肯定是等下一個冤大頭來幫忙再塑金像。

荊執明當時沒否也沒認,現在卻很有反駁這個說法的欲望——神佛說不定真的會顯靈呢,要不然他怎麽看到女君殿下周身金光耀眼呢?

佳人離去,他重新看向手中名單,準備喚了人來吩咐著去聯系。

不過他不希望將女君的筆跡交他人看了,因而取了紙筆認真抄錄了一遍,仔仔細細將女君給予的那份收好,這才喚了親信到身邊,叮囑著照名單去輝城尋人。

該安排的差不多都安排好了,接下來就等著他的弟弟荊停雲帶著人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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