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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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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元棠雨的馬車才在賀家門口停下,院內操練著家中子弟的賀勉便若有所察地望向門外。

交代眾人不許偷懶,繼續保持住馬步的姿勢不準動,賀勉走向女君府的馬車。

怕被表兄念叨見風受寒,元棠雨在車廂內就已經淅淅索索地披上絨鬥篷。

馬車停定,她挽抱著鬥篷下擺,略顯笨重地踩實地面,擡眸便看見賀勉行來,揚起笑容喚道:“表兄。”

“殿下來之前怎麽也不遣人來報一聲。”賀勉習慣性地皺眉,擡手將她自己系得亂七八糟的鬥篷束繩解開,重新系成好看的蝴蝶結:“至少能讓廚房給你備碗熱甜湯暖身子。”

元棠雨訕笑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略有些心虛。

她來賀家是因在鄭洋處詢問無果,預備當面直接問賀勉是否知情,之前又不知往老宅一趟會一無所獲,自然不曾遣人通報。

賀勉看出她藏有心事,念頭在腦中一轉,問道:“你方才是從哪裏來?”

鬥篷入手是未盡的寒濕之意,女君府的人應當還不敢懈怠到對她的衣物都不上心了,即便他們真有膽量,鳴玉也不可能坐視不理。

所以只有可能是她來賀家前,另外去了其他地方。

“方才去城西老宅見過臘八那日的傷者。”元棠雨本想要邀表兄入屋內仔細詳談,但賀勉既然問了,她就誠實作答。

略作停頓,她擡眸打量著賀勉的神色,問道:“表兄應當已知道臘八那日發生的事情了吧。”

賀勉點頭,語氣卻很不好:“明明是五公主犯的錯,怎麽總要你奔波著善後。”

他對元風吟惡感很深,且從來不掩飾。

若是他在背後策劃出這場鬧劇,那就不會是自己之前推測的,世家逼自己給出對外來者態度,只會是為了刻意傳揚元風吟的壞脾氣,逼自己將她送走。

面上的笑意減淡,元棠雨不想勾心鬥角到用話術試探親人,於是直截了當地問道:“表兄有參與到算計風吟這件事中來嗎?”

賀勉凝視著她,眉頭緊鎖地沈默片刻,她也靜靜回望著等待一個答案。

感受到她披著的鬥篷暴露在冬日空氣中,越來越冰寒,賀勉終於松口道:“我早便想到世家們自以為穩妥的謀劃不可能瞞過你。”

不待元棠雨再開口探究,他主動承認道:“我事先知情,不過要具體談還是進屋吧。”

元棠雨頷首,順從地跟在他身後,進入溫暖的房間內。

賀勉喚侍女另取來一件狐皮大氅交給鳴玉,讓元棠雨之後披上這件回去,然後坐定,平靜地問道:“你剛回到虞城就忙著追究這件事,是想要為五公主的惡行找理由,減免她的懲罰嗎?”

不待元棠雨回應,他繼續道:“的確,向你獻寶的商販是被誘導著等在那條街的,五公主身邊陪同的貴女們也配合著將她引至商販面前。

但五公主聽了幾聲對你的讚譽,便勃然大怒下令打人這件事卻無人可強迫她做,完全出自她自己的意願。”

元棠雨蹙起眉,確是無法否認妹妹做錯,只得先問了謀劃的都有誰。

青年神情漠然,即便坦誠自己參與到陰謀中,也不覺得後悔:“虞城六個大世家都參與的,我離開虞城前受他們邀約,獲知了全部內容,默許了。”

他沈靜的目光凝向輕輕咬住下唇的元棠雨,道:“世家想要挑起事端,驅逐虞城內的外來者,我想要你將五公主送走。就滿足她的願望讓她回去三皇子身邊,他們兄妹二人是同根而生的毒草,培育在一處最恰當。”

元棠雨並不太意外他們各自的目的,輕嘆聲氣,道:“我不是要為風吟的錯找理由,她不該在憤怒時命令侍衛毆打商販,我已經罰她禁足府中不許出了。”

話鋒一轉,她反駁道:“但世家刻意激怒她難道就對嗎,我已問過侍衛當日的情形了,那些尋常人聽來讚頌我的話,其實戳在風吟的痛點,她最恨的就是旁人言她不如我,你早便知曉的。”

賀勉靜靜聽著她說完,翹起一邊的唇角,笑容沒有半絲喜意,反而透出懷念的悲傷,仿佛透過她看其他人:“棠雨,你為五公主說話的樣子,像極了太子殿下當初袒護三皇子。”

元棠雨聞言,臉色頓時一片煞白,想要說的話全部噎在嗓中,咽喉仿佛隨著心臟跳動而被扯得生疼。

“賀公子,你失言了。”鳴玉厲聲喝止賀勉的話。

她本沒有打算摻和進表兄妹的爭執中,某種程度上說,她其實也希望元棠雨將元風吟送走。

可賀勉不該提起已經逝去的太子殿下。

賀勉合上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糊塗話,略顯生硬地道歉:“對不起,棠雨,但我實在怕你重蹈太子殿下的覆轍。”

元棠雨攥緊的拳頭松開來,修剪圓潤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幾個淺紅色月牙印痕。

她眼神晦澀地問道:“是誰講與表兄聽,兄長是被三皇兄害死的?”

“殿下……”鳴玉不希望話題轉至已逝太子身上,她猶記得太子才下葬的那段時間,元棠雨大病一場食水不進,終日渾噩在半夢半醒間。

即便康覆,身體狀況也大不如前,每逢季節變化冷熱交替就需格外當心,偶爾還會有頭疾心悸發作。

何必非談起會惹她傷心的往事不可。

元棠雨向欲言又止的鳴玉擺擺手,示意她自己不要緊,勉強彎起唇,道:“都過去一年多了,我已經不是從前那般脆弱了,不必都在我面前避著兄長的事不說。”

賀勉與鳴玉對視一眼,旋即半垂下眼,答了她哦問題:“自然是從元淩修口中問知。他母妃毒殺太子殿下,他一心想保住他母妃的性命,我卻是不肯太子殿下枉死。差點殺了他。”

他是太子殿下的伴讀兼護衛,感情極深,多少暗殺行刺都陪著太子安全度過了,結果太子入後宮一趟,竟殞命婦人之手,他怎麽可能接受。

尤其是身為兇手的靳妃竟然沒有以命償命,只是被廢逐出宮,被二皇子元淩修藏匿起來。

極度悲憤的情況下,他直接提著長劍尋到了元淩修面前,逼著元淩修將靳妃交出來。

元淩修沒有反抗賀勉的尋仇,任賀勉將劍刃抵在心口割破肌膚流出血來,卻不肯告知靳妃所在。

他的精神已經幾近崩潰,表情絕望,仿佛將要哭出來,偏偏眼底燃著森森烈火,蒸幹了淚水,啞聲求道:“你殺了我,用我的命抵大哥的命吧,我母妃是為了我才下毒的,罪過在我。

但求你信我一回,不止我該死,元安隱更該死,是他故意誤導我母妃以為大哥要害死我,毒藥也是他給的,是他毀了一切,那個小人,明明大哥待他是最好的!”

賀勉最終沒有動手取元淩修的性命,因為太子活著的時候,他與元淩修曾經建立了很深厚的友誼,雖然這段友誼已隨著太子的死去化為泡影,但他清楚元淩修不是個善於編造謊言的人。

他也清楚總是陪伴在太子左右的元安隱心如暗淵,潛藏著野心與危險,只是平日會模仿太子戴上溫和的假面。

如果殺死元淩修,那麽元安隱將不費吹灰之力繼承皇位。

“三皇子的身上流著卑劣的血,他的母妃為了鳳印能夠毒殺皇後,他自然做得出誤導靳妃下毒,漁翁得利皇位的事。比起他,我倒寧願元淩修承位。”

賀勉的聲音冷寒如鐵:“可惜賀家本家不相信他一面之詞,還是選擇支持三皇子,先皇也決定將皇位傳給舉止更肖太子的三皇子。如不是元淩修舉兵,三皇子倒真的得償所願了。”

元棠雨靜默地聽著他的訴說,鴉色長睫顫動著透露心中的不安定,沒有認同賀勉的說法,也沒有反對,良久才言:“這只是二哥與表兄的看法。”

“你以為元淩修騙了我,或是靳妃說了假話?”賀勉皺起眉,問道:“你更願意相信其實是靳妃愚蠢地以為毒死太子,皇位能輪到元淩修坐?”

“不,表兄應當知道我與父皇、與所有人是如何說的。”元棠雨合上眼,平靜地說:“我兄長是陪同我出外食用了河鮮,又在靳娘娘那裏吃了相沖的食物,意外食物中毒死去的。沒有誰下毒,真要怪罪誰,只能怪罪在我身上。”

賀勉眼皮微跳,緩緩吸了一口氣,道:“這不過是你想要保住靳妃性命才給出的說法。棠雨,我知道從前靳妃在後宮待你如同親女兒般照顧著,你心腸軟,不願她以罪罰死,但如今已無人再追究這件事,你何必繼續堅持這個說法。”

“因為這就是真相。”元棠雨簡短地說,不待表兄回應,道出今日來到賀家的目的:“風吟脾氣是差些,但秉性不壞,我會好好教導她。

往後不要再說什麽繼承卑劣的血一類的話了,也不要再有算計她的事情發生,我不會將她送走。你參與到外人的陰謀中,只會讓我對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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