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假千金受寵若驚(大修)

關燈
假千金受寵若驚(大修)

藏青色的帷幕緩緩垂下,禮堂卻依舊靜寂無聲。

在開場絕響的對比下,接下來的一切表演,哪怕臺上的聲勢再浩大,也沒有激起絲毫波瀾。評委席上,卓子揚更是毫不掩飾地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那個沈依斐,表演得確實不像是平民的水準。”

洛姜也意識到評委席上氣氛有些凝滯,不動聲色地掃過幾人,淡淡道。

“平民的水準?”卓子揚素來我行我素,他聞言懶懶地瞥了她一眼,誇張地扯開嘴角,“確實不錯,比起在座的門外漢反正是高超多了。”

她一噎,還沒來得及打圓場,就聽江一文也緩緩道:“沈依斐的藝術造詣,確實無可指摘。”

區區一個靠抱大腿成為新貴的平民也敢掉她面子!洛姜還沒來得及發火,就見那人慢條斯理:“但是,正如洛姜小姐所說的,再怎麽樣也只是個平民。”

卓子揚嗤笑一聲,沒接話,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回味剛剛的絕美表演。

他本就對這群毫無藝術細胞的評委心懷不滿了,之所以答應投資這場校花大賽,一來是為了他那蠢弟弟,二來也是想找些好苗子。

要不是老頭子啰啰嗦嗦的一定要塞他們進來,他才不願意跟他們這群人坐一塊勾心鬥角,還不如去聽場音樂會來得舒心。

倒是洛姜的表情舒緩了下來,她第一次正視這個近段時間炙手可熱的新貴,瞧這一派溫文爾雅還知進退,怪不得能在岳家和卓家間周旋得當。

江一文彬彬有禮地朝她一笑,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評委席上其餘幾人。

岳璟聽到這話眉頭明顯舒緩開來,眉宇間帶著貴族式的高高在上;陸讓倒是神色難辨,但明顯沒將沈依斐放在眼裏;陸一沈垂眸,看不清神色,仿佛蒙在層層的薄霧裏……不過他這位同父異母的兄弟如果這麽容易能被看透,他也不至於被逼的鋌而走險加入叛亂組織。

江一文心裏稍稍舒了口氣,不管怎麽樣,沈依斐絕不能現在就引起警覺——只有大貴族都將這看作小孩子的小打小鬧,她才能成為他們出其不意的底牌。

“岳哥,”張揚突然低聲請示,“我去洗個手。”

“去吧,”岳璟揮揮手,滿不在乎,“這些節目實在乏味,你們年輕人坐不住也正常。”

“哥,你這話說的,”剛好湊過來的岳釧聽到,不屑一笑,“那個沈依斐,不就表演得不錯嗎?我都想請她為宴會助興了。”

這話可謂侮辱至極,偏岳璟像是沒聽出來,打趣道:“不過一個平民,也能入了你的眼?”

江一文低著頭,心裏諷刺一笑。一旁的陸一沈不動聲色地掃了這邊一眼,眸色更沈。

“不管是平民還是新貴,都只是玩物而已,”岳釧嬌俏一笑,沒有理會洛姜驟然沈下來的臉色,拉著哥哥的胳膊撒嬌:“好不好嘛!剛好我生日也要快到了!”

岳璟眼中幾不可聞地閃過一絲冷色,很快又帶著寵溺輕哄:“好好好!”

一旁半瞇著眸的卓子揚餘光掃過正對著這裏的直播攝像頭,隨意轉著手中的手機,心裏輕呵一聲。

老頭子說的沒錯,這岳璟果然是養蠱達人,有這兩兄妹在,岳家接下來估計好戲不斷。

好戲的主角之一沈依斐,剛走出長長的通道,就被人堵住了。

那人明明穿著華麗的公主裙,妝容精致,滿頭朱釵,然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正處於崩潰的邊緣——厚厚的粉底都掩不住憔悴。

岳家的手段,果然名不虛傳。

安靜了小半會,沈依然終於憋不住了。她沙啞著嗓子,一字一頓:“沈依斐,你是不是很得意?”

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不忘死死地盯著沈依斐,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破綻。

“是啊,”沈依斐仿佛沒看到她那可怖的雙眸,大大方方一笑,主動向前一步,湊到沈依然耳邊,“還沒真正動手,敵人就要繳械投降了。”

“真可惜啊。”

言盡於此,她不再理會僵立在那裏、像雕塑一般的沈依然,最後一聲喟嘆輕輕響起,沈依斐錯身而過。

她的腳步甚至帶著輕快,畢竟看沈依然這副尊容,原主解脫的日子想來也不遠了。

“沈依斐!”就在這時,沈依然突然猛地回頭,狠狠地瞪著她的背影,像是要剜下一塊肉來,惡狠狠的語氣像是巫女的詛咒,“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我等著。”

帶著輕笑的回應消失在了拐角,沈依然不記得自己在那裏站了多久,只知道許多表演結束的校花競選人路過,時不時瞄向她,有些很快移開視線,視若無物,有些帶著疑惑,有些帶著鄙夷。

“你在這幹什麽?”

突然,一道帶著嫌惡的聲音響起,她楞楞地擡頭,捕捉到卓宏邈眉目間隱藏的不耐與厭煩,像瘋了一樣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陷進肉裏,狀若癲狂:“你說了!你會幫我贏得這場比賽的!”

她語氣淒厲得可怕,路過的人頻頻朝這邊開來,卓宏邈感到手臂上鉆心般的疼痛,最後一絲憐惜徹底消散,心中的厭惡越發濃烈,他閉了閉眼,勉強壓了下來,沈聲:“放開!”

沈依然不放,手抓得更緊:“這是你欠我的!卓宏邈!”

“我說到,就一定會做到!”卓宏邈心中最後一點憐惜一掃而空,他冷冷道:“表演快要開始了,你如果主動棄賽,可別又怪在我頭上。”

他說完,一把甩掉沈依然的手,壓抑著怒氣對上圍觀人的目光,嚇得路人立刻加快了腳步,只是仍舊少不得私下嘀咕。

沈依然孤零零地站在那,她知道,她已經徹底惹怒卓宏邈了。

但她沒有辦法,她絕不能讓沈依斐再爬上去,絕不能讓自己再次陷入上輩子的境遇,那就只能……徹底將她打下去。

所有人都只知道這次的校花大賽獎勵豐厚,然而沈依然知道,豈止是豐厚,那位卓家大少,為了挑到好苗子,不惜下了重本。

她眼中的怨氣緩緩浮上來,層層疊疊地罩在臉上,有不知原委的路人憐惜漂亮小姐姐被渣男如此對待,正想上來安慰一番,卻被她那宛若惡鬼般的神情,嚇得轉身就走,忍不住打開微博校花大賽話題,配上張照片。

-好可怕!剛剛在後臺通道那邊看到一個很恐怖的人,那表情絕了!簡直像是深淵惡鬼本鬼!她也是參賽選手嗎?

-好眼熟……我知道這個是誰了!這是陛下的妹妹好像,我聽見過她叫陛下姐姐!

-樓上,別碰瓷好嗎?抱走我斐,這個女的不知道害了我斐多少次了,之前簡直恨不得置我斐於死地!現在還想捆綁銷售?

-怎麽還有人有空撕//逼!快去隔壁!我斐高清直拍!各大藝術高校紛紛點讚搶奪!還有彩排時偷拍的也流傳出來了!救命!我去舔屏了!

路人小姐姐看到最後一條,眼睛一亮,再顧不得其他,立刻瘋狂刷話題舔屏——守護全世界最好的陛下!

等沈依斐回到休息室,就看到了這樣一副熱火朝天的場景,每個人臉上都激動得浮上一團高原紅,手指在屏幕上飛舞,幾乎能見到殘影。

她疑心進來的方式不太對,又退出去,輕輕敲了敲門。

“誰……陛下!你回來了!”

沈依斐還沒反應過來,就感到眼前一花,白思思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了她的身上,一雙大眼睛撲閃:“嗚嗚嗚太太太厲害了!斐斐我愛你!”

沈依斐猝不及防,她下意識地穩穩接住白思思,對上她如往常般亮晶晶的雙眸,突然伸手捏了捏她圓鼓鼓白嫩嫩的臉頰,看著她臉又“噗”的一下變得通紅,輕笑:“真可愛。”

“啊啊啊我也要陛下抱!我也要被捏!白思思!快給我從陛下懷裏滾下來!”

“嗚嗚嗚陛下看看我吧!不管是臉還是屁股,我都相當有本錢!可以任你蹂躪!”

“你在說什麽呀!在陛下面前快收起那些狼虎之詞!直播還不夠你們舞的嗎?!”

休息室再度陷入狂歡,沈依斐含笑任他們鬧,白思思擠了半天擠不進去,生氣地在外圍跺了跺腳:“你們這群賤婢!我才是正宮!快給本宮讓開!”

混亂中的學生哪還顧得上她,不知是誰手亂推了一把,白思思一下沒站穩,踉蹌了一下,摔入了一個懷抱,她下意識擡頭:“謝……你來這幹嘛?!”

濃郁的怒火和那道熟悉的人影,讓眾人漸漸消停下來,張揚對上眾人仇視怨恨的表情,甚至包括他玩得好的那幾個兄弟以及……白思思的,心裏頗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無視了眾人,面無表情地看向沈依斐:“我有事找你。”

“你還好意思來?”白思思眼中又浮起了一層水霧,紅著眼眶瞪著他:“你給我滾,我們都不想看到你。”

“叛徒!”

重若千鈞的指責讓張揚有些無所適從,他驚訝於沈依斐驚人的凝聚力和感染力,這是件好事,卻還是忍不住難過,只能執拗地盯著沈依斐,又說了一遍:“我有事找你。”

沈依斐靜靜地對上他的雙眸,張揚眼中還帶著未褪去的稚氣,她輕嘆口氣:“走吧。”

兩人一路無話,安靜地走到一個角落,沈依斐突然開口:“我不會加入你們的。”

張揚倏然擡頭,見到眼前的少女看向遠方,目光虛無定點:“但我也不會阻止你們。”

“繼續往前吧,張揚,”沈依斐收回目光,對上他茫然的神色,一字一頓,“說不定,這次是正確的呢。”

張揚楞楞地站在原地,他看著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卻仿佛還留下了餘溫。

他發現他對沈依斐的認識完全是錯的,她吸引人的地方,並不是殘酷的強大,這個世界的人,無論是哪個階級,都見過太多強大又殘酷的貴族了。

她用堅硬的盔甲將自己包裹,卻又忍不住伸出觸角,沒碰過觸角的人會認為她不折手段,毫不留情,但有幸被她觸碰過的人,會驚訝地發現,她多麽溫柔啊。

這種強大的溫柔,包裹在層層盔甲下的柔軟,那驚鴻一笑,絕代風華,與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她的眼中甚至從未有過階級,就更不會因階級,也不會因打破階級,而自命不凡……這或許才是她真正吸引人的地方。

“怎麽站在這裏?”

父親儒雅帶笑的聲音打斷了張揚的思緒,他呆呆地擡頭:“沈、沈依斐她說,要我小心……”

他頓了頓,不知為何,突然說不出口。

“小心什麽?”張洞天溫潤地反問。

“小心……”張揚終究是不敢,也不會違抗父親的問題,他安靜了半晌,還是輕輕道:“小心江一文和……您。”

他說完就低下了頭,等了好一會,不但沒等到父親的怒火,反倒聽到一陣暢意的笑聲。

張揚怔住了,他緩緩擡頭,發現父親臉上帶著少有的真心笑意——似乎在哥哥去世後,他就從未再見到過了。

“她說得對。”

張洞天眼中蒙了層薄霧,仿佛在回憶什麽往事,半晌,像是下了決心,低頭看向自家傻兒子,難得耐心地解釋道:“你記住,這條路,你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張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想到了什麽,追問道:“父親,貧民窟的游行怎樣了?”

張洞天笑意更濃,輕飄飄吐出了四個字:“收獲頗豐。”

話音緩緩落下,“啪!”的一聲,楊叔被猛地扇倒在地,那人陰鷙地扯住他的頭發,臉直直地貼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想當英雄想瘋了?”

“呵……咳……”楊叔朝他臉上吐出一口血沫,笑看著那人嫌惡地退開,強忍著疼痛,“我……咳……當警察,就是為了做人民的英雄……跟你……咳……這種狗熊可不一樣。”

“找死!”那人暴怒,猛地沖上去又是一拳,楊叔渾渾噩噩地看著天花板,身上的疼痛已經麻木,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可惜了,他想,還沒有告訴女兒,平民,並不可恥。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那人卻突然被同事拉住。兩人低語幾句,那人回頭“呸”了口唾沫:“便宜你了!我們走!”

楊叔徹底陷入了昏迷中,他恍惚間,仿佛聽到了妻子女兒的抽泣,他想擡起手,哄哄他們,別哭,卻動不了分毫。

“想要活下來嗎?”等到一切安靜下來,他突然聽到一聲蛇般的誘哄,“想要你的女兒,生活在一個沒有階級之分,人人平等,可以靠努力改變命運的社會嗎?”

那副願景太過美好,楊叔疑心自己已經到了天堂,但盡管這樣,他還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緩緩吐出了一個字——

“想。”

同樣的場景發生在貧民窟的每一個角落,網上開始傳播岳釧口無遮攔的言論,在校花大賽的狂歡浪潮下,一只蝴蝶,已經悄悄從西伯利亞起飛。

沈依斐知道,陸一沈也知道。

他眉目淡然,坐在因他的到來臨時增加的、突兀的評委席上,一條條訊息火速傳達下去,改變策略,加快進度。

快了,他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敲打著手機屏幕,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神色,最後一場表演已經開幕。

江一文若有所覺地擡頭,壓軸演出果然不一樣,那位卓家太子爺竟然甘心為沈依然作伴。

或昏昏欲睡或刷著微博的觀眾也紛紛打起了精神,臺上的沈依然翩翩起舞,歌聲輕柔如黃鸝,再配上卓宏邈流暢高雅的琴聲,似乎是一場完美的演出。

但或許是因為開場演出過於驚艷,眾人紛紛感到索然無味,彈幕也平平淡淡:

-就這就這?這還是這屆的奪冠熱門?這比起來沈依斐簡直是滿級大佬屠殺新手村啊!殺瘋了好嗎!

-卓家太子爺竟然做配?好掉價啊,卓家除了卓子揚就沒人了嗎?這樣看來下一代估計保不住三大貴族的地位。

-?沈依然怎麽回事?這樣還能跳錯?還跑調了?這就是上一屆的校花,笑拉了家人們。

-還有卓宏邈,臉色怎麽這麽臭啊?不知道地還以為他上來討債的呢!我還以為開場這麽驚艷,壓軸會有什麽驚喜呢?散了散了,這沈依斐不拿冠軍我倒立當老八!

接下來便都是插科打諢,紛紛調侃前面的別蹭吃蹭喝,彈幕一片歡欣,直到沈依然表演完,所有人返臺,開始揭曉票數結果,彈幕才進入了今天的第二個小高潮——土味情話加彩虹屁刷屏。

-宇宙甜心沈依斐!霸氣女王沈依斐!人間玫瑰沈依斐!風光不如你眼底,天地不及你懷裏!

-陛下!你上輩子一定是碳酸飲料吧,為什麽我一看到你就開心的冒泡!

-沈依斐!太犯規了!你眼裏為什麽有星星!整天沈浸在星河璀璨裏!我要暈了!

所有人在臺上站定,沈依斐掃了一圈,對著鏡頭微彎眼角,艷紅色暈開一片在眼尾處,更顯得魅惑。

彈幕安靜了一秒,這回騷話全忘了,只會“啊啊啊啊”了。

主持人簡單地打趣了兩句,看到評委席上大佬眼底的不耐,識相地開始揭曉結果。

票數從低往高,不出意外的,沈依斐的名字一直未被叫到,但每個人下臺前都要求與她擁抱,她也難得好脾氣地全都答應了——作為一個隱形顏狗,她對漂亮小姐姐一片赤子之心的示好總是沒有抵抗力,倒是一旁孤零零的沈依然臉色越來越差。

“陛下!”有個小姐姐掃了低氣壓的沈依然一眼,趁著跟沈依斐擁抱的功夫,輕聲在她耳邊道:“小心沈依然,她剛在後臺,超可怕的。”

沈依斐下意識地點頭,這位路人小姐姐擁抱完,還不忘朝她飛了個“wink”,緊握粉拳,一本正經:“陛下加油!星海永相隨!”

臺下一片嘩然,老婆老公橫飛,甚至有人當場無痛當媽:“陛下是我的!你幹嘛!陛下看我!我直接飛孩子!”

“嗚嗚嗚陛下!你就是我的夢想!你一定要加油啊!我會一直支持你的!”

“老公!加油啊!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麽,但以後所有一切都有星海陪你抗!”

所有人都在聲嘶力竭地表白,真摯的調侃的亂七八糟的,唯一相同的是,每一雙眼睛都亮晶晶的,帶著最美好的願景——真的像星海一般。

饒是沈依斐也一楞,半晌,笑意從嘴角染到眼尾。

她不是沒有被支持的經歷,甚至曾在一個世界扮演過國際巨星,但這是不一樣的。

她輕輕擡頭,隔空對上陸一沈的視線。

後者還在因為剛剛的擁抱微有些吃醋,眉頭微鎖,乍然對上沈依斐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舒緩了眉目,甚至隱隱有些得意。

沈依斐眼中的笑意更濃,那些陳舊的厚重的灰塵仿佛被這些支持一掃而空,此刻的她像一只無所忌憚袒露肚皮的貓,溫柔地低眉,看著自己的粉絲們:“謝謝你們。”

“陛下!是我們謝謝你!謝謝你帶給我們的勇氣!”

有人帶著哭腔大喊,這情緒仿佛波及了整個禮堂,不斷輻射,波及到了貧民窟,波及到了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

有人抱著尚且溫熱的屍體放聲大哭,有人拖著帶血的板凳到警局自首,有人收拾好行李,隱姓埋名,開始了自己一個人的旅程……他們心中只有那抹過於溫柔,又過於包容的微笑,在那抹笑裏,一切的苦難,似乎也不是那麽不可戰勝了。

雨下得更大了,主持人的聲音幾乎被淹沒在了噪雜的雨聲中,臺上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沈依斐和沈依然兩人。

她們隔著長長的一條銀河,一人溫柔坦然,一人狀若癲狂,背後的數字不斷滾動,一切似乎勝負已分。

13045……159800……238076……兩人的票數一路飛奔,到達一個可怖的數字——三億票。

一片寂靜。

這個國度已登記人數十億,拋去不會上網不能上網的,幾乎所有人,都參與了這場投票。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被整個國家的人看到了——這再也不是區區一場地區的校花大賽,而是選出了真正的國民校花。

等到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才後知後覺感到不對勁,沈依斐得到這樣的票數雖然震撼,但有跡可循……可那個沈依然,憑什麽?

七嘴八舌的議論響起,漸漸地匯聚成一股簡單的力量,每個人都面紅耳赤,跟著大喊:“黑幕!黑幕!黑幕!”

“黑幕!黑幕!黑幕!”

群情激昂中,沈依然的臉色也不算太好,她沒有想到是平票的結局,眼神不住地往卓宏邈那邊看,後者卻完全沒有理她,反倒是看著沈依斐。

沈依然心裏一咯噔,腦中的那根弦徹底斷了,她一把奪過主持人的話筒,神色刻薄瘋癲:“吵什麽!”

沒有人理她,所有人固執地大喊“黑幕”,有些激動地甚至當場哭了出來,啞著嗓子大聲喊叫。

沈依斐靜靜地站在那裏,新奇地看著臺下,經歷過無數個世界的快穿者,此時也忍不住被這股純摯的力量所感動。

“安靜!”

還是評委席上的卓子揚站了出來,他面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難看,一雙利目掃過自己的弟弟,又掃過臺上癲狂的沈依然,眼中難得閃過一絲陰戾,他接過話筒,冷冷道:“不是平票,評委還有最後幾票。”

他多年經營的公正形象還是讓觀眾們逐漸安靜了下來,他們緊緊地握著拳,緊張地看著卓子揚。

萬眾矚目中,卓子揚神色不明地掃過評委席,宣布規則:“在座五個評委,每人一票。”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相信諸位都是各自領域的頂尖人物,一定會公正投票。”

這句話若是其他人說出來,可能是施壓,臺上的沈依然就露出了激動興奮的神色;但了解卓子揚的幾位評委都清楚,他是在警告他們公正投票——這是卓子揚的弱點,太過於尊崇公平。

“當然,”岳璟率先承諾,他玩味的目光掃過底下看不清神色的卓宏邈,欣然應允:“我雖然不通樂理,但基礎的欣賞水平還是有的。”

“卓哥放心,”洛姜笑意不達眼底,“我一定秉公投票。”

“別耽誤時間了,”陸讓眉目縈繞著淡淡的不耐,“開始吧。”

陸一沈淡淡點頭,並未表態。

“那麽,”焦頭爛額的主持人接收到卓宏邈的視線,福至心靈,立刻出來控場,“不記名投票開始。”

每個評委都被發了一個投票器,卓子揚沒有絲毫猶豫,岳璟也很快投好了,陸讓不耐地隨意一點,陸一沈垂眸認真地按下了其中一個名字,倒是洛姜猶疑了一秒,很快投好了,還不忘朝鏡頭笑了下。

這一切都在短短的一分鐘內,但每一位觀眾都度秒如年,臺上沈依然的表情越來越差,唯有沈依斐,依舊淡然平靜地立在原地,眉目間隱約的輕松透露著她心情不錯。

她的平靜似乎具有感染力,眾人也漸漸安靜了下來,眼睛緊緊地盯著大屏幕——

二比三,沈依斐輸了。

現場一片死寂,沈依然激動地疊聲謝謝,卓子揚直接把話筒一丟,冷冷地看了眼自己弟弟,不顧導演的挽回,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岳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對於陸讓的選擇他不意外,倒是洛姜竟然也沒投給沈依斐,讓他有些驚訝。

陸一沈薄唇輕抿,幾乎要忍不住站起來,卻被沈依斐一個眼神死死地釘在了座位上。

禮堂裏,這次甚至沒有人敢喊黑幕。

他們神色空白地坐在那裏,看著沈依斐榮辱不驚地接過話筒,輕柔的嗓音響起,尾音微微上揚,唱了首歌。

那首歌那麽溫柔,悠揚的曲調透過禮堂,透過屏幕,透過地域,傳到了每個人的耳邊。

雨停了。灰頭土臉的人民跪在地上,看著天際飛過的和平鴿,放聲大哭。

這首被稱為“神之曲”的歌,在後來的無數場鬥爭中,傳唱,有人用來鼓舞士氣,有人用來呼籲和平,然而最初的歌唱者,不過是為了表達被認可的感激而已。

她手微微擡起,微揚的嘴角象征著最偉大的美好,她告訴大家,不必在意,勝負自在人心,不知從哪蕩起一陣風,將她的裙擺吹起,烏雲散去,陽光照在了少女身上。

壓抑的嗚咽聲不斷響起,沈依斐越美好,越襯托出貴族們的不堪——但他們不敢忤逆,甚至不敢低聲抗議。

之前的熱血沸騰,之前整齊劃一的“黑幕”,此刻看起來都無比嘲諷,他們終究在強權之下退縮了,就更不敢接受少女最誠摯的謝意。

悲傷的情緒彌漫在禮堂,一首唱畢,沈依斐深深地鞠了一躬,裙擺飛揚,她明明在遺憾退場,卻依舊是無冕之王。

“沈依斐……沈依斐,沈依斐!”

低低的應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他們不敢指責貴族的決定,只能以這種形式支持著她。

每個人都喊得破音,滾燙的淚珠不受控制得流下來,少女朝後擺了擺手,沒有回頭,孤身走進了漆黑的通道。

“沈依斐!沈依斐!沈依斐!”

這次再也沒有一個卓子揚站出來,甚至陸一沈也冷著一張臉離場了,任主持人焦頭爛額,也無法控制住現場。

沈浸在狂喜中的沈依然終於後知後覺發現情況不對,她得到了冠軍,所有人不都應該匍匐在她的裙擺,稱讚她的美貌嗎?這些賤民怎麽回事?!沈依斐到底有什麽好!

“吵什麽!安靜!”她一把奪過話筒,大喊,然而卻仿若一滴水滴入海中,她尖銳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了這狂熱的應援中,甚至有情緒激動的粉絲直接將手中的東西丟了上來,破口大罵:“後臺狗!”

這一下子仿佛激起了所有人的憤怒,各種各樣的東西從四面八方襲來,沈依然狼狽地躲在主持人後面,見有人沖了上來,她驚叫一聲,猛地將主持人從臺上推了下去。

主持人驚恐地瞪大眼睛,沒來得及扶穩,就慘叫一聲,淹沒在了人海中。

正煩躁地準備上來救她的卓宏邈恰好看到了這一幕,他用一種全然陌生的眼神重新審視了沈依然,轉頭就走。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卓宏邈!救我!這是你欠我的!啊!”

她被人扯住了頭發,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回頭,死死地掐住了那個人的脖子,眼球突出,動作熟練。

“你幹嘛!你快放開!你瘋了!”那人的同伴意識到不對,連忙想扯開沈依然,然而她的雙手像是鐵棍,幾個人上去都扯不開。

這突發的事故讓人群更加騷亂,尖叫聲求救聲不絕於耳,然而沈依然全都置若罔聞,只一雙手牢牢地掐住那白嫩的脖子,就像是當初掐那個女人一樣。

話筒剛好滾到了她的腳邊,那癲狂的喃喃自語被擴音放大,就連正在撤離的岳璟等人,也停住了腳步。

“媽別怪我,別怪我,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有你!我不想當貧民!我不想當貧民!”

這句話的信息量過大,傳聲器嗡嗡的餘音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只有被沈依然掐住的人在徒勞的掙紮。

岳璟使了個眼色,臺上立刻有人抓住機會,桎梏住沈依然:“沈依然,你什麽意思?什麽貧民的?”

華語中‘貧民’和‘平民’雖然發音有些許相似,但基本沒人會說錯,但也不排除沈依然情緒過於激動,一時嘴瓢,江一文就皺著眉冷冷道:“沈家真是越來越不行了,瘋子也放出來亂走。岳哥,這裏交給我處理吧。”

他說著就要下去,卻被岳璟攔住了:“年輕人,別總是心浮氣躁的。好戲要慢慢品。”

這玩味的語氣讓江一文心裏一咯噔,然而更糟糕的還在後面,手腕的劇痛中,沈依然終於清醒了過來,她聽到這個問題,忍不住癲狂大笑,眼角浮著淚光,直直地看向岳璟等人:“這次校花大賽冠軍的禮物,是不是一張首相的免罪令?”

“沈小姐還真是消息靈通,”岳璟在一片嘩然中坦然自若,好整以暇地點點頭,“卓家出手,自然非同凡響。”

“好!好啊!”

沈依然怨毒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他們所有人都針對她!所有人都一心只有沈依斐!既然如此,就讓她來親手摧毀他們的信仰吧!

“你們給我聽好了!”她盯著在場的每個人,像一條劇毒的蛇,:“沈依斐,不是平民。”

完了,江一文心裏一咯噔,沈依然的聲音伴隨著臺上那位剛剛被掐住脖子、好不容易活下來的路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無可避免地響起,一字一頓:“她是貧民!”

這顆棋子,算是徹底廢了。

沈依斐走出通道,又被人堵住了。

她略有些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先發制人:“你也想讓我加入你們?”

卓子揚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搶話,他一楞,眼中的趣味更濃,下意識地點點頭,補充道:“你加入我的公司,我可以保你不卷入這場漩渦中。”

沈依斐看向這位盛名的大貴族一眼,這倒是貴族中難得的明白人。

“你既然知道即將到來的混亂,還邀請我加入貴族?”

“你錯了,”卓子揚一笑,眼中閃爍著另一種光芒,“我早就脫離卓家了。我代表的,可不是貴族。硬要說的話,我是中立派。”

沈依斐訝異擡眸,又了然:“卓家倒是聰明。”

怪不得連卓子揚這位天才人物,竟然舍得讓他進娛樂圈,原來是打得這個主意。

不過……

“免了,”她揮了揮手,雙眸中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我的小廚師來了。”

饒是卓子揚也因為這莫名其妙的話題走向一怔,他下意識地順著看過去——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他眼睜睜地看著往常喜怒不形於色的陸一沈眉目沈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占有欲極強地擠入他們兩人身邊,低頭看向沈依斐,眼尾微垂,奇異的乖巧和委屈感撲面而來:“今天周六。”

在他面前冷冷淡淡的沈依斐也驟然展開笑顏,仿若一只聽到開飯的貓,快活地搖了搖尾巴,還要故作矜持地朝他點了點頭,滿眼‘真拿他沒辦法’的傲嬌:“那我們就先走了。”

卓子揚呆呆地“嗯”了聲,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處,半晌,才捂著腮幫子,一言難盡。

“……哥。”

臭屁弟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卓子揚一秒撿起了偶像包袱,完全看不出被狗糧噎了的樣子,高貴冷艷地看向自家不爭氣的弟弟。

“哥,我錯了。”卓宏邈低著頭,手緊緊地握成拳,強忍著恥辱,悶悶道:“我會去父親那裏領罰的。”

“嗯,”卓子揚冷冷應了聲,想了想,還是好心地提醒道:“不要再去招惹沈依斐。”

他聽到弟弟不甘心的應承聲,想到沈依斐剛剛的暗示,頓了頓,又道:“她身後站著陸一沈。”

卓宏邈猛地擡頭,以為自己弟弟領悟到自己意思的卓子揚在心裏滿意地點點頭,總結道:“總之,你離沈家這兩位都遠點。”

一個精神狀態不好的瘋子沈依然,一個能讓陸家大少都甘心低頭屈居二線的沈依斐……他都有些憐惜這蠢弟弟了。

卓宏邈勉強壓住心裏異樣的情愫,掩飾性地低下了頭,低低地應了聲,眼中晦暗不明。

沈依斐: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只能炒炒股開開公司養養小白臉這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