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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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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金碧輝煌的宴會廳內,衣著光鮮的眾人談笑碰杯,笑聲、說話聲、清脆的酒杯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淩飛雙跟在父母後面,機械地和陌生的家族問好。

那家的女兒也跟在父母身邊,不時看他一眼,似乎是對他感興趣的樣子。

其實以丈夫的標準來看,淩飛雙似乎表現得太過淡漠了一點。不過她不介意,畢竟這位少爺高冷的性格她早有耳聞。今天見他態度雖然疏離,但也禮貌,她還算是滿意。

她從外地剛過來沒多久,自然不知道李夏的事情,也並不在意周圍那些夾雜著異樣的目光。

趁著雙方家長談話的間隙,她也朝淩飛雙靠近了一點,巧笑倩兮:“你好啊,聽說他們都叫你淩少?我這麽叫也可以吧?”

淩飛雙點點頭。

“怎麽感覺你心情不是很好?”她給淩飛雙倒了點酒,“好歹是來參加宴會,稍微笑一下吧?”

“我不能喝酒。”淩飛雙勾了勾唇角,敷衍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恢覆原來的表情。他的藥量雖然減了很多,但還沒完全停,現在喝酒不太安全。

那小姐看著他轉瞬即逝的笑,眼中閃過一抹驚艷,沒說什麽,重新給他拿了杯檸檬水:“是酒精過敏嗎,還是別的原因?”

“我在服用精神類藥物。”淩飛雙直接道。

對面小姐神色一僵,沈默了半天才慢慢開口:“……對不起啊。”

“沒關系。”淩飛雙別過頭去。

他自知這話一說出來,和她家的聯姻定然告吹,可他還是說出來了。

本來這個相親也只是走個過場,意思一下,告訴對方家族自己這邊的誠意。淩家家大業大,即使最近經濟有點問題,也沒頹勢到需要他獻身給別人的地步。

“你是被逼過來相親的吧?”那小姐緩過來,笑了一下,“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

“那怎麽還來相親呢?”

“她死了。”

淩飛雙說完,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像是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一般心驚。

那小姐輕輕捂住張大的嘴,好半天才開口:“節哀。真的抱歉……”

“沒事。”

連續踩了兩次雷,那小姐也不好意思跟他繼續聊了,端著酒杯跟別人搭話起來。

淩飛雙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對著光可鑒人的墻飾捋了捋自己銀灰色的頭發。他許久沒打理頭發,長長了許多,下面的發軟軟搭在閃耀著冰冷銀光的耳釘旁。

許揚走了過來:“淩哥,……真好久沒見了。好點了嗎?”

“好多了。”淩飛雙違心道。

王韋也在旁邊:“淩少,好多了的話,改天出來一起聚聚吧。”

“嗯。”

“剛剛是在相親嗎?”王韋沒說兩句,八卦道,“沒見過那家小姐,是外地的?進展怎麽樣?”

“剛被甩了。”

“我看她挺滿意你的……你還會被甩?”許揚驚悚道。

“我告訴她我在服用精神類藥物。”

“……”許揚不說話了。

“哎呀,我看你這病都快好了。”王韋沒話找話,“你也給別人留點機會啊。難不成要給她守一輩子貞?”

孔季打了一下他的頭。王韋也知道自己失言,尬笑兩聲:“淩少,總之有空來找我們玩,哈哈。”

“是啊,我們給你介紹幾個對象。”許揚跟著打圓場。

淩飛雙總覺得眼前的場景似乎就要和之前的重合起來,公館、相親,和許久沒見的朋友寒暄……簡直和見到李夏的那晚一模一樣。

他頭暈了一下,扶著旁邊的墻。

孔季剛想告訴他孔艾訂婚去了國外旅游的消息,見他這樣趕緊上去扶住:“怎麽了,沒事吧?”

“……我沒事。”淩飛雙慢慢地站穩,“只是有點頭暈。”

“我陪你去休息室。”許曜見狀,關心道。

渾渾噩噩地在休息室坐了一會兒,淩飛雙又覺得悶。他看著這裏華麗典雅的裝修,沒來由地感覺喘不過氣,一個人走到了露臺上。

身後的宴會廳燈火通明,富麗堂皇的室內,眾人三三兩兩地喝酒談笑,沒人註意到露臺的窗紗後有一個人。

淩飛雙恍惚地站在露臺上,只覺得這一切都似曾相識。

晚風的清涼讓他漸漸清明過來,他靠在大理石雕欄邊,看著今夜的天空。

深藍的天幕之中,掛著一輪銀白的滿月。

當初,他就是在這裏,碰到了從底下灌木叢中鉆出來的李夏……

淩飛雙想起往事,嘴角不自覺上揚。

夜風拂過他的發梢,露出底下閃著寒光的耳釘。他的臉在月色下顯出純潔的神色,如海洋一般的藍眼睛看著底下庭院裏的一團團灌木叢。

“嘩”,其中的某團灌木叢忽然動了一下。

淩飛雙一震,屏住了呼吸。

一個黑色的影子慢慢從裏面爬了出來。

那是一只黑貓。

淩飛雙對它還有印象,這是公館主人的貓,那晚李夏就是追著它才跑到了露臺下面,邂逅了他。

那只貓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擡起明亮而銳利的獸瞳,盯著淩飛雙。

淩飛雙的心跳急促起來。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在做夢一樣。

他雙臂一撐,直接翻過了露臺,從二樓直直掉進底下的灌木叢裏。

名貴的白色西裝被粗硬的枝葉劃出了幾條印記,淩飛雙坐在灌木叢上緩了一會兒,爬起來。

那只黑貓居然還在原地等他,看到他能走了,往庭院深處跑去。

淩飛雙追逐著它,慢慢消失在帶著露水的樹木之中。

剛經歷過劇烈震動的身體並不適合跑動,淩飛雙踩在濕氣重重的草地上,很快感受到一陣心悸和無力。

似乎是察覺到身後人的狀態,那只黑貓放慢了速度,優雅地在樹林間穿梭。

這後院比淩飛雙想象中還要大的多,花樹草木又種得密密麻麻。如果一個人進的和他一樣深,很可能會迷失在層層疊疊的枝葉之中。

那只貓回頭看了一眼,忽然停了下來。

淩飛雙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

庭院的最裏端,誰都不會到來的地方,居然有一部分圍欄比周圍要矮上一截。

那只黑貓輕盈地從那部分圍欄上躍過去,落在了庭院之外。

淩飛雙近兩個月沒有鍛煉,咬著牙也翻了過去,有點狼狽地站在了公館之外的路上。

他環顧四周,那只黑貓已經消失不見。

自己從公館之中逃了出來,誰都沒有發現。

淩家其他人現在大概專註於投資的事,沒有心思管他;他的朋友都以為他在休息室坐著,就算看到他不在,也只會以為他換了個房間,不會想到他已經離開了公館。

淩飛雙按著記憶走了一段,終於看見了一只在路邊等待的白色英國短毛貓。

它看見淩飛雙,豎起尾巴,驚訝道:“淩少,你怎麽出來的?這公館不是只能從大門出入嗎,我剛剛沒看到你……你怎麽了?怎麽這副樣子?”

它屬於貓類的豎瞳上下打量著淩飛雙微亂的發和蹭臟了的西裝。

“沒什麽。”淩飛雙接過她手上的車鑰匙,“許揚估計得等到結束才能出來。”

“說什麽呢,淩少,我就是來還你車的。而且我接下來兼職的地方在這附近,我還得謝謝你把車借我開呢。”

“這樣啊。”淩飛雙坐進車裏,“那我先回去了。謝謝,白萱。”

“不客氣。你現在好了?能開車?”白英短貓的耳朵狐疑地動了動。

“我現在非常清醒。”淩飛雙踩下油門。

久違的家門。

淩飛雙顫抖著將手指按在指紋鎖上,“嘀”的一聲,門開了。

他絕望地看見裏面一片黑暗的死寂。

他踉蹌地撲在沙發上,過了幾個月,那上面殘留的、李夏的氣息幾乎消失殆盡,隨著他動作而揚起的灰塵嗆得人咳嗽不止。

淩飛雙默默地坐起來。

月光順著窗玻璃照進來,半隱沒在夜色中的家顯出幾分陌生。

他看著這一切,眼眶漸漸蓄滿了無意識的淚水。

要怎麽辦才好?

自己到底要怎麽做,她才會回來?

深夜狹小而擁擠的房屋,如同巨大而無望的鐵罩一般。

他餘光忽然瞟到了一旁的貓耳發飾。

對,李夏說過……只要他作為一只貓,乖乖地在家裏等她的話……

淩飛雙早就忘了自己曾經對那貓耳的排斥,抓起它毛絨絨的耳尖,慌亂地把發飾別到自己的頭上。

幾乎就在同時,門被輕輕地敲響。

李夏在指紋鎖裏錄了指紋,但她不喜歡直接開門進來,每次都要先用指節輕輕叩擊大門。

淩飛雙心跳加速,過量的腎上腺激素讓他手腳發軟、臉色通紅。他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慢慢走到門口,按下把手。

門輕輕地打開了。

李夏黑色的眼瞳一如既往的幽深。

看見淩飛雙頭上的貓耳,她露出一個恐怖到美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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