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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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天都快黑了,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嗎?”這是我今日第五百六十三次踏出中殿正門,一道道霞光早已橫鋪在西天,可是那人的音訊仍遲遲沒有傳來。

“鶴姑娘,切莫再著急了,要是又急壞了您的身子,叫公主殿下如何能心安呢?”青澠也正探身觀望著門外的動靜,如今,哪怕是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會給她帶來一瞬間的驚喜。

現在我是真的相信了,相信了這一切。

我不敢想象江以弦的那張臉,那時候究竟有多疼,我只知道至少不會留疤。

我知道她為了我做了許許多多事情,也理解了宋義鴻當時突然離開的目的。

已經不知道欠了她多少個人情了。她曾經那麽多次為我哭泣,她為我驅趕噩夢,她精心為我準備我喜歡的東西……靜下心來理了理,好像她真的沒有做錯過什麽,更沒有多企圖什麽回報。

但是今日的這場“喜宴風波”,還是令我不太明白。我依稀記得,離她遠去之前,她是還有話想對我說的吧,奈何我已經錯過了……

她說的話原來句句屬實——若沒有青澠那樣篤定的信念,和不帶半絲假意的眼神,真相從何而知呢?

不爭氣的人原來是我吧——連青澠這樣一個旁人,都能明白她對我的好,為何我就始終不懂呢?

這回我是真的傷到她了吧……

或許她是真的心碎了吧,於是就不願再回來見我了。

可,我還沒有幫她追求到她的心上人呢,以後這個忙,我一定幫她到底。

我已經為我的口不擇言後悔了,而她仍然沒有出現,無論如何,我希望至少她能平安。

“奴婢該出去和大家接頭了,鶴姑娘,您還是坐下吧,”青澠兩步三回頭地邁步向門邊前去,憂心忡忡地望著我,面色顯得比之前蒼白了些許,“瞧您前額的汗水!”

“嗯。”我淺淺地應答了一聲,但始終沒有動身,眺望著西天絢爛的雲霞,我不禁又回想起那個黃昏,於是將雙手交疊,輕輕摁在胸口處。

她許諾過要帶我回家的,總不能食言吧。

短短幾小時之內,她們已經跑了數十趟了,我也試圖出殿搜尋,奈何其餘的每個人都勸我,讓我靜靜地等待消息便是。

或許人間存在一把碩大無朋的油漆刷,只輕輕一揮,夜幕便陡然被拉了下來。

我獨自點起燭火。

距青澠最近一次離開已有近半個時辰了,目前仍未有一人回來報信。

我僅僅這麽安安穩穩地坐著,便能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也不知何時,中殿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古怪的巨響。

“鶴姑娘!鶴姑娘!”緊接著便是青澠萬分急切的、夾雜著急速奔跑腳步聲的呼喚聲。

“求……求求你們了!”

我微微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因為緊隨其後的正是那熟悉的嗓音,不過聽上去夾帶著些許醉意——不,似乎不只是“微醺”。

“不要帶我去找她……”語音如同朔風中的嬌花,帶著某種蒼白無力感。

我不遑思索,起身只幾步便飛跨出中殿,看見了被眾多婢女攙扶著的她。

“我不要回去……我這樣會嚇到她的!”她的胳膊耷拉著,面色很暗,目光裏充滿閃躲之意,雖說她個子已經不小了,但此時雙腳還是近乎懸空的。

某一剎那,我的整個胸腔似乎都縮緊了,呼吸聲聽來像是故障機器的轟鳴,鼻子酸了,喉嚨哽了,雙手扯著胸口的衣物,想把整顆心都揪出來。

“公主殿下,您就別固執了,鶴姑娘她——還在等您呢!”青澠先面朝著她,站在她左前方,再輕輕轉頭望向我,“對,您看,她就站在那裏了!”

“知……道!”她的雙臂晃蕩著,大概企圖掙開那些好心的婢女,“我讓你們帶我……去別處,你們是耳聾嗎?”

把住她雙臂的婢女,聞言立即放松了對她的束縛。

我的雙手加大了力度,手指被薄紗輕輕包裹,指甲緩緩紮進手心,痛感立即模糊了我的雙眼。

“江以弦……你這傻子!不許你兇她們!”身體不受控制,我一路急速狂奔,最終停在她面前。

周身彌漫著一股格外刺鼻的酒味,它十分強勢地侵入我的鼻腔,引得我惡心又眩暈。

她忽然間噤了聲,上下打量了我良久,隨後才緩緩向我伸出一只手來,可快要觸到我的手指邊時,又突然像犯怵一般,將手迅速抽回了。

她眸中好像暗藏著一些同之前相比不太一樣的東西,我一樣也說不出,那應該是一種怎樣的情緒,總之,她這時已不再是我之前所了解的那個江以弦了。

“江以弦?”我嘗試著很輕聲地再去喚她的名字,同時再觀察她面上的反應,“你在聽我說話嗎?”

她身邊的婢女中,沒有誰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她的眼睫低垂著,嘴唇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寑殿,好嗎?”我微微屈膝並側過頭,視線卻頓時變得更加模糊了。

她仍舊一言不發,眼神逐漸空洞,宛若一尊木頭做的雕塑立在此地。

“你怎麽了?還好嗎?”我站直身子,伸出一只手,並拿到她眼前反覆晃蕩。

我忽覺自己這顆心正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喉嚨正被鋒利的刀尖反覆刮劃——或許,這便是所謂的絕望之感。

她始終沒有給出一點實質性的明確回應。

因為可能絕望的不止是我一個人吧。

“江以弦,拜托了……可以看我一眼嗎?”我想試試去抓她的手,然而又不願冒犯到她。

顯然,結果還是同原來別無二致,我不過是一直在同空氣對話而已。

心如刀絞的滋味,我今日才算真正體會到。

她也許早已崩潰到極點了吧。

怕是……我再也見不到從前那個她了。

看吧,我這個冒失鬼,才剛剛開始懺悔……就已經來不及了呢。

你真是個笨蛋啊,鶴魚!那是二十年啊!二十年,為什麽你非等到現在才正視她的付出?

你從來都不曾在意過她!她一個人,在喜宴上喝了那麽多酒,爛醉了才回來,她是有多難受啊!

如果她不肯原諒我,我恐怕就要恨自己一輩子了,我想。

終於,我的眼邊完全潮潤了。

“江以弦,我……”她的面色依然暗沈如鐵,我想,我大概再也喚不回她的心了,“對不起……”

我聽著自己的抽噎聲,顫顫巍巍地伸出左手,慢慢地貼上她的臉龐。

“對不起!我不會再討厭你了……跟我回去好嗎?”

周圍婢女的神情看起來都很凝重。

“都是我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會那樣對你了……你看,”如今的呼吸,已經需要上半身的抽動來配合了,我強頂著快要“窒息”的煎熬感,將右手緊握成拳頭,舉過耳邊,“我發誓!”

她的唇瓣似啟未啟,目光也終於解凍,“飄移”到了我的臉上。

曙光初現的時刻。

“唔……”是一聲低啞的喉音,聽來令人感覺虛無但不飄忽,我知道這是她在應答。

她還是接受我的嗎?

“江以弦……”看見她這張逐漸“活過來”的臉,我突然感覺,滿心積塞的難過都一股腦被釋放掉了。

我還在看她的時候,她探出一只手來,輕輕扶著自己臉上的那只手。

“你們都散了吧,”聲音聽起來不再那麽飄忽了,她自己似乎也恢覆了一些力氣,“我自己能回寢殿。”

“可是,公主殿下您……”青澠這是生了好大一顆憂心。

“出了事我負責,你們只管撒手就行。”她回答青澠的時候,目光仍然滯留在我臉上——這不是“我的”江以弦才擁有的特性嗎?

江以弦一聲令下,所有支持力相當默契地一並消失,接著她便輕輕拉開我的手,雙腳輕輕蹬地——這樣的操作真令人眩暈,仿佛她的肌肉就有預判能力。

“走吧。”她輕聲催促著我,可是從這語音裏,還聽不出幾分感情色彩。

“嗯。”我微笑著應聲道。

“回程”的路途看似很長,但實際上,由於我途中總在註意觀察她臉上的表情,便幾乎沒察覺時間在消逝,而即使這樣,結果也未必可觀,因為從她臉上,還是讀不出任何感情。

這時候,我對從前的她的懷念之情,更不止一點點了。我記得以往這種時候,她總會主動來牽我的手,可如今,她對此大概已經沒有絲毫感覺了。

我想不明白,若她現在便開始自我封閉,那麽她的白月光怎麽辦,她的愛情,難道就要因為我,被葬送了嗎?

或許現在我開始贖罪還來得及,對比了一下《追風箏的人》這部小說的情節,我認為自己的機會還是非常充分的,起碼她江以弦對我……呃……可能……大概……也許……沒準……還是有好感的,呵呵……你們說對吧?

已經過去的事情就不再強求她解釋了吧,反正我盡力不讓她難受。

等安安心心回去之後,還是踏踏實實地好好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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