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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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5.

周溪山開車到周景林家時,正好碰上周景林正在關門,準備離開。

周景林右手拉著行李箱,左肩背著一個灰色的布包,神情謹慎,面容惶惶。見到周溪山來,周景林臉上擠出點尷尬的笑容:“小山回來啦……我報了個旅游團,正想出去玩呢。”

“……巧了麽,這不是。”

周溪山盯著那張與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看,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帶著周氏開疆拓土時,周景林意氣風發的影子。

眼前的男人微微佝僂著身子,疲態盡顯,眉宇間盡是畏縮與躲閃,絲毫看不出曾是個上市公司的最高決策者。

周溪山淡淡開口:“進去說。”

說完他沒管周景林,推門走了進去。周景林在門外走也不是,進也不是,他警惕地四處看了看,跺跺腳,咬緊牙關跟著進了家門。

屋子裏一片狼藉,抽屜櫃子都被人翻扯過。周景林手足無措,不知這些東西該怎麽解釋,卻發現周溪山仿佛沒見到這些雜亂一樣,迂回越過,找到了張幹凈的椅子坐下。

周景林臉上堆著笑,跟過去問:“小山今天怎麽有空回來了?家裏有些亂哈,我還沒來得及收拾。”

“期貨賠了還是那邊的人把利息翻了幾倍?”周溪山臉上沒什麽表情,食指指節敲著實木桌面,篤篤的聲音仿佛拿捏住了周景林的心跳。

周景林不知周溪山這副樣子是生氣了還是沒有,但浸淫商場多年培養出他對危險敏銳的嗅覺,他朝後退了一步,謹慎地措辭:“期貨賠了點,但不多。大頭都是放貸那邊的利息錢。”

周溪山:“本金加利息一共要多少。”

周景林:“……期貨那邊小幾十萬足夠了,賭場那邊加起來大數要五千萬。”

周溪山的耳朵輕輕動了動,覆又擡頭看他。

周景林了解周溪山,他的兒子從小被李曦教得很好,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大喊大叫地發脾氣,除了李曦去世時。

現在那雙跟亡妻八分相似的眉眼好生生地看著他,卻讓周景林不寒而栗。

他看見有什麽東西在周溪山的眼中搖搖欲墜。

周景林連忙開口:“小山,我這也都是為了公司,為了我們父子倆的將來啊!”

“雖然我現在不在公司裏,但那些風言風語我都聽得到。”周景林眼底湧上點真情實感的眼淚,“周氏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我不能眼看著它往火坑裏跳!”

又是這句話。

往火坑裏跳。

是不是什麽事情和他周溪山沾上邊,就都難逃跳進火坑的下場。

周溪山靜靜地看著周景林。

“我只問你兩個問題。”周溪山濃黑的眼珠宛若無機質的玻璃,洞悉折射著一切醜惡,“說實話,你才有救。”

“高一那年,為什麽一定要送我出國。”

“我媽出車禍時,你為什麽不來。”

許衛國三言兩語解決了周溪山,心情不錯,回家開門時甚至哼了兩句歌。

到底是涉世不深的毛頭小子,再怎麽掌握權柄還不是繞不清楚社會上的人際關系。

“你在這站著幹什麽!嚇我一跳!”許衛國進門,見許姜直楞楞地站在客廳,剛想呵斥,思及周溪山的事到底覺得心中有愧,聲音也降了八度,“回來都不知道說一聲,你媽出去買菜了,想吃什麽給她打電話。”

“你也別想吃什麽了,挺大個姑娘就愛吃垃圾食品。”許衛國掃了眼許姜,“我讓你媽多買點蔬菜水果,尤其胡蘿蔔,你不愛吃也得多吃。”

許衛國說完就朝書房走,路過許姜身邊時,聽見一向乖巧順從的女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諷刺,帶著倨傲與蔑視。

許衛國瞪她:“你笑什麽!”

“我笑什麽。”許姜默默地念了一遍,驟然回頭與許衛國對視,眼尾通紅,“我笑自己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得到過你們的肯定!”

許衛東皺眉,輕斥道:“大白天說什麽胡話!不願意好好在家待著,那你就給我滾出去!”

“許衛國。我不過就是你家裏一件聽話的,拿得出手的擺件罷了。”許姜眼淚滾滾落下,“我的生日可以提前過,延後過,具體是哪天要看你們的時間,收什麽樣的禮物取決於你們路過哪間超市。在學校裏我已經很拼命學習了,你們卻還覺得我在浪費時間,貪圖安逸。”

“我體諒你們打工辛苦,後來創業艱難,你們有沒有一丁點考慮我的感受。”許姜說,“爸爸,你知道我最喜歡吃什麽,最喜歡什麽顏色,最喜歡看的書,我的偶像是誰嗎?”

“你不清楚。”許姜強制自己冷靜,抹了把臉,聲音仍是哽咽,“但我知道你和媽媽喜歡吃青榆長青街上的豆花和燒餅,你不吃蒜薹,媽媽不吃韭菜,你喜歡穿深藍色,媽媽喜歡水青色……”

“我不是歸屬權屬於你們,隨你們心意處置的一件活物。”

“爸爸,我是個活生生的人。”

“……”許衛國眼神覆雜地看了眼眼眶通紅的許姜,沒說話。

“十五歲時,你扔掉了趙時羽送我的玩具熊,你說那是玩物喪志。但卻沒想過那時我最好朋友送給我的,我們成為好朋友一周年禮物。”

“十六歲時,因為我隨口說了電視上那件裙子好看,你斥責我臭美,學習比什麽都重要,從此以後我再沒穿過裙子。”

“上高中時,你和媽媽不聽老師的勸告,強制性地執行軍事化作息,我每天淩晨一點睡,早上五點起床,再困的時候我在班裏都沒有打過瞌睡。”許姜說,“因為你們額外給我準備的習題,我根本做不完。”

她輕輕閉上眼,“做不完,回家就是一頓責備和更多的作業。”

“爸爸,那段時光像是我的一場噩夢。”

許衛國被許姜突如其來的爆發沖了個頭重腳輕,他咳嗽了兩聲,硬邦邦地回了句:“我看你那時候挺適應的,也沒跟我們說不行。”

“你知道為什麽。”許姜把一個泛黃的本子扔在他面前,“爸爸,你不是看過我的日記嗎。”

“在所有的周溪山和周喜三上,你都用紅筆劃上了圈。”許姜慘笑,“我當時以為日記本丟了,卻沒想到被你鎖在抽屜裏。”

“我當時是看了你的日記,又能怎麽樣!我管你吃管你穿,又管你上學,看看你的日記怎麽了!”許衛國強自撐著面子,“再說了,你那時候心思不在學業上,我不和你媽管得嚴點,你能有今天嗎!”

“管我吃,管我穿。”許姜跟著念了一遍,猛然擡手把一疊紙扔到空中——

“許衛國!周氏集團當初也管我們吃,管我們穿,養活了我們一家人,也養活了你小廠子裏的員工!”

“周景林幫你創業,李曦救了我的命!”許姜眼裏的淚忽地又湧出來,哽咽著幾乎說不出成型的句子,“……周溪山,是我喜歡了七年的人。”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什麽都知道。”

屋子裏靜默了一瞬。許衛國走到茶幾邊喝了口水,獨留許姜一個人站在原地落淚。

他看著女兒脆弱地顫抖著,仍然別過頭固執地想。

沒做錯。

我一點錯也沒有。

許姜的眼淚克制不住地往下掉:“現在周氏有難,你不雪中送炭就罷了,反而恩將仇報,雪上加霜。”

“你把手裏的股份,還有其他零散小股東的股份一起打包賣給了京北,怎麽樣許老板,是賺了大錢嗎?”許姜沖到許衛國面前,極盡歇斯底裏,“前陣子周溪山還跟我說,股東大會有許叔叔這樣的老將在,一定沒問題。”

許姜提高嗓門,聲音沙啞而尖利:“許衛國,你不怕晚上睡不著嗎!”

“午夜夢回時,不怕李曦阿姨來問你的罪嗎!”

許衛國揚起手,抽了許姜一耳光。

“這是市場!這就是游戲規則!他周氏倒了我們家的生意就不做了嗎?我盡心盡力地做了這麽多年,凡是他周景林給我的單子,我筆筆把關,都是成本價,賺他一分錢了?”

“我也有上千的員工等著吃飯,等著我開工資,現在有人高價收我手中的股份,我為什麽不可以賣?”

“你是我女兒,為什麽胳膊肘往外拐?就因為你喜歡周溪山嗎?”許衛國氣得太陽穴發脹,“你的喜歡對人家來說又值幾個錢?”

許是覺得自己說話過於冷硬,剛剛又打了許姜耳光,許衛國喘了幾口粗氣,強壓著脾氣說:“姜姜,我們才是一家人,你從小到大都那麽聽話,怎麽一挨著周溪山的邊兒,你就變了個人似的?”

“爸爸媽媽也是為了你好,我們多賺點錢,給你更好的生活,這些東西以後還不都是你的?”

許衛國見許姜垂著眼不說話,以為她是聽進去了,狀似不經意地掏出手機,嘆了口氣:“我說的你都不信,那你聽聽小周是怎麽說的吧。”

許衛國的手機用了很多年,外放設置不是很好,但勝在聲音大,清清楚楚地能占滿整個房間。

“像你這樣的青年才俊,身邊要什麽樣的姑娘沒有啊,根本看不上我們許姜,是不是,溪山?”

許姜聽見許衛國的聲音。

許姜心中還秉存著有點希望和破碎的祈禱。

求求你,不要回答,周溪山。

我求求你。

手機放在桌面上,經歷了一段漫長而死寂的沈默,久到許姜幾盡窒息時。

她聽見了周溪山略帶沙啞的聲音。

“是啊,叔叔。”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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