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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張府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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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張府有前途

冷月高掛枝稍,冬夜的寒風呼嘯而過,吹散了一地的銀輝。

黑暗中,金蓮抱著雙膝坐在床上,怔怔地盯著窗戶紙上晃動的樹影。

今天已經是張氏第二次叫她過去了。張氏要探出她的真實意思來,對她百般許諾千般話術,她也一如第一次一樣,無論她說什麽,她都堅決推拒。

張氏似乎很滿意,還借著由頭賞了她一貫錢。

可張氏滿意了,金蓮的心卻沈了下去。

接下來按照原著裏的走向,張氏將她不願的意思告訴張員外後,張員外就會惱羞成怒,把她嫁給武大郎了。

武大郎……

她想起白天和她一起擦桌子的姐妹的話,只覺腦中嗡嗡作響。

“有啊,姐姐還與我們一同取笑過他呢,怎的忘了?”

那個十八/九的丫鬟擡眼瞧了瞧四周,見無主人家在場後,才掩口笑道:“那武大郎身不滿五尺,面目醜陋,頭腦可笑,上身長下身短,不知誰給起了個諢名,叫三寸丁谷樹皮呢!”

金蓮將頭埋進了膝間。

她原本還希冀著那武大郎並不像書中描寫的那麽不堪,誰知道竟與書中所寫一字不差!

難道這就是命?

不,她從來不信命。

金蓮擡起頭,眼中閃爍著決然的光芒。

一定還有什麽辦法的,一定還有。

上天讓她穿到這具身體裏,或許就是為了破這個局。也就是說,她一定能做到原主做不到的一些事情,改變既定命運的。

金蓮閉了閉眼,深呼吸幾口,冷靜下來從頭開始分析。這一切的根源都因張員外看上她的美色而起,現在她要麽留下做妾,要麽被迫嫁給武大郎,只要她還在這張府一天,命運就由不得她自己。

所以她要離開這個地方。她看原主還有點積蓄,她可以出去後賃一間房子,給人家漿洗縫補過日,也好過在這被人拿捏強。

可她是丫鬟,還是家生子,身契都在主家手裏。她就算逃了,張員外也可以報告官府,當做逃奴追捕她,要是被抓住,可就不是一頓板子這麽簡單了。

怎麽辦,要怎麽樣才能破了這個絕境?

金蓮日也想夜也想,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瓷瓶。

“可仔細著些,要是損了一丁半點,我扒了你們的皮!”

掌管庫房的許嬤嬤捏著針,舒適地坐在門口翹著二郎腿剔牙:“角落裏都擦幹凈咯,叫我抹出一點灰來你們今日都別想吃飯!”

“嬤嬤放心。”和她一同擦架子的丫鬟嘴十分利索,“奴婢小心著呢,再沒有像上月碎了東西被趕出去的春兒那樣毛手毛腳的。”

被趕出去?

金蓮只覺得黑暗迷茫的內心被透進一縷亮光。

對啊,只要被趕出去不就能離開這個地方了?

春兒這個名她有點印象。她被趕出去的時候她還沒穿過來,只聽同屋的丫鬟們閑話時提過,說什麽被打得可慘了,聽得丫鬟們連連撫住胸口。她那時只記掛著如何脫身,在耳旁過了過就算了。

金蓮的目光落到手裏的瓷瓶上。

雖然不知道春兒碎了什麽被趕了出去,可她要是直接碎了眼前這瓶子,恐怕就真要被扒皮了。

這庫房中放著的凈是平日張員外迎來送往的賀禮,有的是別家員外送的,有的上頭有牽連的官員賜下來的,都十分貴重。不論打碎哪一個,都不是她這條小命賠得起的。

可張員外後日就要回來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她評估打碎什麽東西既能不被打死又足以重到被趕出去了。更何況她就算與春兒打碎的東西相同,張氏因著不想得罪老爺說不定也不會重罰,小大小鬧揭過去,她還是逃離不了這地方。

金蓮咬住嘴唇,攥緊了手裏的布子。

這庫房難得開一回,還是許嬤嬤今日說庫房裏的東西積了灰,才指了她倆來擦洗幹凈,錯過今天就沒機會再進來了。

金蓮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件寶物。

這些東西的價值毫無疑問地足夠高,只是她要想個辦法減輕她打碎東西的罪過才能保住性命。

金蓮的目光略過正在仔細地拿著琉璃如意擦洗的丫鬟身上時,停駐了下來。

金蓮認得她。她叫小雅,也睡在她那間大通鋪上,平日凈愛塗脂抹粉,只是她無論怎麽打扮,也不及金蓮的十分之一。因為這個緣故,她一直和金蓮不對付。

尤其是丫鬟中傳出她被老爺看上的消息後,小雅更是又羨又妒,每天裏裏外外地說酸話,一會兒說她狐媚一會兒說她勾引老爺下/賤,有的話實在不堪入耳,只不過金蓮整天想辦法破局,沒功夫搭理她罷了。

金蓮的嘴角微翹。

既如此,就怪不得她了。

“許嬤嬤,外頭有人找。”

一道稍顯稚嫩的女聲在外頭響起。許嬤嬤應了一聲,起身拍了拍身上走了出去:“什麽事……”

好機會!

金蓮愉悅地擦著瓷瓶,忍不住放肆地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

小雅本就嫉妒得不行,聽了她得意的笑聲哪裏忍得住:“你別以為被老爺看上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變不變鳳凰我不知道。”金蓮扭過身,得意地沖她挑挑眉,“我只知道以後我便能穿著綾羅綢緞,吃著水晶糕,看你在這幹活了。”

“你……”小雅氣得漲紅了臉,到底還記得這裏是庫房,只得憤憤地跺了跺腳,“等幹完活我再與你分辨!”

金蓮嗤笑一聲,抱著瓷瓶自言自語道:“哎呀,等我做了姨娘,我就把某人調到院子裏使喚,天天給我洗腳,捧痰盂……哦對了,連起夜也叫她伺候哈哈哈哈!”

小雅的拳頭抖得厲害,指甲掐進了肉裏也不覺得疼。

金蓮這話無異於戳了她的肺管子。她想憑著臉當上姨娘已不是一日兩日了,卻處處叫金蓮壓一頭,又聽見金蓮猖狂地說要如何磋磨她,更是胸中梗了一口氣,如何能忍得了金蓮以後騎到她頭上去作威作福?

嫉妒的藤蔓在憤怒的澆灌下瘋狂地生長,緊緊地攝住她的心,最終沖上了大腦。小雅仿佛聽到了名為理智的弦繃斷的聲音,沖上去就和金蓮廝打起來。

金蓮靈巧地一閃身躲過了小雅的瘋撲,覷著那琉璃如意的方向,有意無意地朝那架子移去,還不忘再添一把火:“你以為你長得有多標致?我呸!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整天想著爬老爺的床,也不知道臊不臊!”

小雅叫她說破了心事,更是惱羞成怒,哪裏註意得到金蓮的位置,拼盡全力打了過去:“潘金蓮,我和你沒完!”

金蓮眼珠在眼角一轉,半側著身子沒避開。小雅只想撕爛她的嘴哪還控制得了力道,大力一推——

金蓮看準地方,“啊”地驚叫一聲往後一倒,正好砸倒了放置琉璃如意的架子,只聽“啪”的一聲,流光溢彩的如意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庫房內瞬間陷入死寂。

“叫喚什麽,怎麽弄出這麽大動靜!”

許嬤嬤的聲音響起的同時,人出現在門口。

她驚愕地看著倒了的架子與一地的琉璃碎片,再看看站在一旁還舉著手呆住的小雅和躺在地上“哎喲哎喲”叫喚的金蓮,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只覺得心口一陣一陣的疼,氣急敗壞地指著小雅:“你個小賤人,當這裏是什麽地方了!”

小雅叫這麽一吼如夢初醒。她惶然地看著仿佛要生吃了她的許嬤嬤,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若篩糠:“嬤嬤,我……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難不成是架子自己倒下去的?”許嬤嬤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小雅撲在地上,臉登時便腫了起來。

她瞪了一眼剛爬起來的金蓮,出去叫了人來。

“把她們兩個都帶走!”

————————

金蓮又一次跪在了張氏面前。

不同於上次,這次張氏穿著大衣裳,在正屋的木椅上正襟危坐。她的身旁侍候著李嬤嬤,兩邊立了一圈丫鬟,個個皆垂首斂眸,屏息凝神。

“那琉璃如意是誰碎的?”

原本伏在地上還抖著的小雅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擡起頭來:“是金蓮!是金蓮推倒架子打碎琉璃如意的!”

金蓮對她怒目而視:“你胡說,分明就是你推了我,我才撞倒架子的!”

“要不是你拿言語激我,說你當了姨娘要如何磋磨我,我怎會推你!”

金蓮抓住機會,大哭道:“冤枉啊夫人,奴婢只是好心和小雅商量以後把她調過去,便可日/日作伴,誰知小雅不願意,還推搡我!”

小雅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

“夠了!”

一聲怒喝止住了爭吵不休的兩人。

張氏的額頭突突直跳,聲音冷了下來:“許嬤嬤,你說說當時的情形吧。”

許嬤嬤垂首應是,如實地講了進去之後看到的情景,末了說道:“老奴進庫房之前確然聽到一句‘潘金蓮,我和你沒完’,接著便是潘氏的驚叫了。”

許嬤嬤不愧是府裏的老人。這一錘子,算是把事情砸實了。

“既如此,還有什麽好分辨的!”張氏冷哼一聲,指著小雅道,“我聽說你平日就愛塗脂抹粉,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給誰看!我看你竟不是來伺候人,是來當小姐了!”

小雅的嘴唇失了血色,控制不住地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來人。”她只聽見張氏冷漠的聲音從上頭傳來,“拖下去,重責四十,發還給她娘老子,再找個人牙子來,把他們全家遠遠地發賣了。”

小雅聽了宣判,渾身脫了力,面色慘白地癱坐在地上。她怎麽也沒想到,最初不過是爭風吃醋,如何能到了這般境地。到頭來姨娘沒當上,倒把命丟了。

兩個粗壯婆子上來把渾渾噩噩的小雅拖了下去,不多時外面便傳來壓抑的痛呼聲。

金蓮聽著外頭那板子打在肉上的聲響,咬緊了嘴唇,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她這廂不動,上頭的張氏卻在打量著她。

懲處了小雅,那琉璃如意的事也算有個交代。只是這其中的緣由卻讓張氏心驚不已。

她見了金蓮兩回,覺得她乖順可人,是個老實的,孰知當著她的面服服帖帖,背後卻盤算起當姨娘的事來。這樣兩面三刀心口不一的人,著實是個禍害,若是她以後表面恭敬,上了床在老爺那吹了什麽枕頭風,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來。

張氏越想越覺著可怕。還沒當上姨娘就如此張狂不知收斂,日後豈不是要踩到她頭上來?若是她編排自己惹得老爺疏遠了是小,要是她哄住了老爺生個兒子出來,那她的兒……

張氏手裏的帕子被攥成了一團。

不行,她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她三十歲上才好容易得了個哥兒,寶貝似的疼著,指望著他將來繼承張家的家業。倘若金蓮有了兒子,憑著這張臉把老爺迷得團團轉,哪還有他們母子的立錐之地!

這狐媚子,絕不能留在府裏!

張氏心下暗恨,再看她那瘦削的雙肩和不盈一握的小腰,只覺得分外刺眼。她本想直接將她趕出府去,又想起她在她面前裝出那可憐楚楚的模樣,只覺得一口氣沖上來,聲音仿佛凍了冰碴子:“金蓮,你撞倒架子碎了琉璃如意,可還有什麽話說?”

金蓮一聽張氏這語氣,知道她是真動了怒,心下踏實了幾分,面上卻硬擠出幾滴眼淚來,擡起頭來作出一副百口莫辯的委屈姿態看向上首:“夫人,我……”

“來人。”張氏不再聽金蓮的話,肅然發落道,“潘氏金蓮打碎琉璃如意,舉止張狂,擾亂內宅,實屬可惡!拉下去,重責三十,趕出府去!”

“是!”李嬤嬤應了一聲,自下去辦了。

三十板子,她這小身板挺得住嗎?

雖然早就預料到可能會受皮肉之苦,但聽到這處置時,金蓮的心還是直抽抽。

不過轉念一想,挨了這三十板子,她脫離這虎狼窩了。

金蓮一咬牙。為了自由,拼了!

本著做戲就要做全面,她最後醞釀了一下情緒,驚惶地向著張氏喊道:“夫人,奴婢冤枉啊,奴婢冤枉啊!”

張氏不耐煩再看她,一揮手,自有婆子便上來堵了她的口,架著拖出去了。

金蓮被一路拖到庭院中。小雅剛剛行刑完畢,被從長凳上解下來。她的頭耷拉著,早已昏迷不醒,眼看只剩出氣。血染紅了她的褲子,遠遠看去一片殷紅。

金蓮這才知道這三十板子不是這麽好挨的,腿肚子都軟了。兩個兇神惡煞的婆子才不管這個,把金蓮按在另一條長凳上,拿繩子綁結實了,轉頭換上了副笑臉:“李嬤嬤,都預備好了。”

“嗯。”李嬤嬤淡淡地看了趴在凳子上的金蓮,“那就打吧。”

一個婆子拿著三指寬的竹板走到她身後。眼尖的金蓮甚至還看到了上頭未擦凈的血。

那婆子掄圓了胳膊,高舉竹板重重地打了下來。

鉆心的疼痛襲來。金蓮死死地咬著布,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下來,身體不自覺地扭動起來躲避著板子,可被繩子綁成麻花的她如何動得了,只能眼睜睜地任由竹板夾著虎虎的風聲重重地落在身上。

她不住地發出嗚咽之聲,粗糙的繩子磨破了她細嫩的手腕,洇出了點點鮮血。竹板一次又一次地疊加在傷口上,她悶在喉嚨裏的叫聲也一次比一次尖銳,而後漸漸小了下去。

“把她扔出去吧。”

金蓮在昏死過去之前,只聽到了這麽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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