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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血肉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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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血肉至親

以前對於有所收獲的尋親或者尋人,派出所多少會安排一場認親儀式,或通知媒體,提早鋪墊氛圍,但這次沒有。之所以這麽匆忙的見面,扶曜的親生父母比所有人都要迫切。

因為在他們認知裏,那個孩子早在三歲時就死於意外了。甚至當警察親自登門造訪,他們的第一反應也是遇到了騙子。於是,在這一個月天翻地覆的影響下,他們不敢置信的情感中又帶了些許詭異。

派出所門口早已有民警在等扶曜,他們看見來的人不少,謹慎地問了句:“這些人都是…?”

扶曜言簡意駭地說:“他們都是我的家人,能一起嗎?”

理論上能,誰也沒有拒絕的權利,但在一般認親現場,因為大多數都是受拐賣因素影響的人,怕雙方發生沖突,不會安排養父母和親生父母見面,畢竟擺在臺面上的東西,氛圍良好是第一位。不過扶曜的情況太特殊了,也顧不上那麽多。

民警邊走邊說:“可以,一起進來吧。”

扶善國太緊張了,邁兩步臺階差點摔,扶曜和溫霧嶼一左一右攙住他。

“爺爺,你沒事吧?”溫霧嶼問。

“沒事沒事,”扶善國擺手,“走吧,別耽誤了。”

不知為何,溫霧嶼也緊張,他走到派出所大廳,看見一臺自動販賣機,脫口而出,“哥,我買瓶水。”

扶曜睜了睜眼皮,稍顯意外地看他。

溫霧嶼撇著嘴角幹笑,“我口喝,你要嗎?”

扶曜登時哭笑不得,民警又一個勁的催,他沒辦法,摸摸溫霧嶼的頭發,“行,我要,你慢慢來,別著急,走路小心點。”

溫霧嶼說好。DAO.DU.JIA.BAO.ZHA

他在派出所大廳踱了半圈步,稍稍平覆了一點心緒,剛好走到販賣機旁。

來都來了,不渴也得渴。溫霧嶼一板一眼地掃碼拿水,擰開喝。他想事情想得出神,動作完全跟腦子搭不上邊,沒註意周圍人的變化。

有個聲音從溫霧嶼身後傳來,“你好,請問你好了嗎?”

溫霧嶼被嚇了一跳,差點嗆水,他忙不疊讓開位置,嘴上說對不起,擡眼一看,眼前人的臉突如其來闖入視線之內。溫霧嶼周身驟然一震,十年前與扶曜初次相遇時的畫面在此刻終於具象化,他們在那時為數不多的相處點滴在這張臉的提示下,走馬燈似的在溫霧嶼顱內回放——

太像了。

像二十剛出頭的扶曜。

溫霧嶼頭皮發麻,第一個想法,這人誰啊?

此人則莫名其妙地跟溫霧嶼對視了一眼。

兩人面面相覷之際,扶曜來了。他也看見了那個人,也詫異。

彼此目光對,千回百轉間,突然又心知肚明。

“哥。”溫霧嶼叫扶曜。

扶曜穩了穩心神,不再看那人,他偏頭對溫霧嶼笑了笑,“買好了嗎?”

溫霧嶼有點懵,“買什麽?”

“水。”

“哦。”溫霧嶼問一句答一句,說買好了。

扶曜攤手,“我的呢?”

溫霧嶼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裏只剩半瓶的礦泉水,哭喪著臉說:“忘記了。”

扶曜揚眉,他輕蹙一笑,接過那半瓶水,當著對面人瞠目結舌的表情,完全不避諱,擰開喝了幹凈。

“我們一人一半,省錢。”

溫霧嶼被這個岔一打,緊繃的神經倒是松弛不少。他也不在意那個人了,問扶曜:“你怎麽出來了?”

“那邊……”扶曜欲言又止,“那邊快開始了。”

溫霧嶼點頭說好,“走吧。”

扶曜跟溫霧嶼並肩走,感覺他有些心不在焉,佯裝稀松平常地問:“他是不是跟我長得很像?”

溫霧嶼怔忪,“什麽?”

“霧嶼,你剛才看著他,想到了什麽?”扶曜虛虛摟住他的腰,“別裝,說實話。”

溫霧嶼彎著眉眼笑,他長出一口氣,“想到我們第一次開房,並排坐一起看新聞聯播的場面。”

扶曜回想了一下,也笑,說哦。

“哥,他沒你帥。”

扶曜挺高興,嘴上卻說:“我是你男朋友,你對我有濾鏡,這評價不客觀。”

溫霧嶼說的是實話,扶曜眉間盛著厚重的故事感,有一汪沈穩的湖泊。從初見起,溫霧嶼就看到了這一份獨特,才會銘記於心,醞釀多年綻放。

“那也是世上獨一份的濾鏡,有五彩斑斕的光。”

扶曜悠悠臉紅,暈染到了耳垂,不好意思了,“嘴巴真甜。”

走過拐角,在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溫霧嶼牽住扶曜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哥,等這件事情處理好了,我們就回去吧,回漳洲島。”

扶曜心裏軟得發酸,“好。”

前往會客室的路很短,稍微走幾步就到了。溫霧嶼依依不舍地松開扶曜的手,扶曜停住了腳步,望著前方。

溫霧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眼前站了很多人,三四個民警圍著一對中年夫妻,扶善國站在最外側,面色很無奈。

那對夫妻穿著樸素,但很得體,可歲月帶來的風霜卻在他們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女人似乎剛哭過,眼睛很腫,看人的時候總是瞇著,顯得惶恐不安。

扶善國哀嘆一聲,他退後半步,回頭看見扶曜,心情覆雜地開口,說:“阿曜,你來了。”

扶曜想叫一聲爺爺,可他嗓子被巨大的酸苦堵住了,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反倒是那對夫妻,他們尋聲而來,恐懼和驚喜在雙目中縱橫交錯。女人的靈魂控制著早已空洞的肉體,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走向扶曜。

扶曜突然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該用怎麽樣的情緒面對這一切,有點害怕即將面臨的事情,於是下意識往後退。

在深不見底的懸崖邊,溫霧嶼就站在扶曜身後,他擡手輕輕托住扶曜的背,小聲哄慰道:“哥,沒事。”

扶曜盡量穩住自己的心態,他點頭,說好。

此時此刻,女人已經走到扶曜面前了,她仰頭看扶曜,伸手想觸碰,又怕這些都是虛幻夢境的打擊,不敢了,一時蹉跎。

氣氛在水深火熱中煎熬著眾人。

扶曜擡眼看了一圈中人的反應,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她說:“你好。”

女人在溫暖的問候下抽泣難止,她小心握住扶曜的手,反覆確認脈搏溫度,悲愴地說:“你還活著啊,孩子。”

她哭得太兇,哭到最後沒力氣了,身體向後軟倒。扶曜心一驚,他伸手想拉一把,有個人出現,穩穩地扶住了她。

“媽!你小心。”

女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緊緊拽住來人的衣袖,又哭又笑地說:“小禮,他是你大哥,他是你親哥哥!”

那人低著頭,沒看扶曜,“嗯,我知道,我們剛才見過了。”

扶曜和溫霧嶼看著眼前的人,他們早猜到了,一點也不驚訝。

所有人到齊,該坐下講故事了,有些雲裏霧裏的謎團總該有個答案。

兩方人分兩邊坐,一張小小的會議桌,似乎間隔見千山萬水的距離和歲月。

饒是如此,所有的目光和焦點依舊在扶曜身上。

溫霧嶼坐在扶曜身邊,他上半身端正,卻悄悄地在桌子底下牽住了扶曜的手,一個一個地捏指尖。

扶善國先沈不住氣了,他問:“到底怎麽回事啊,這麽多年你們找過他嗎?”

主要負責此事的民警看了眼那夫妻的狀態,欲言又止地詢問,“你們能說嗎?要麽我來說?”

那男人輕拍著妻子的背,他溫潤地開口說:“我來說吧,我們是當事人,比誰都清楚這個事情。”

所以基因這個東西很神奇,不用過多言語,舉手投足都是相似之處。

“我叫陳續,她叫龔亞萍,我們在三十三年前的初冬結婚,第二年有了一個男孩,我們很疼愛他。”陳續直楞楞地看著扶曜,他條理清晰,娓娓道來,“你原名叫陳司禮,有善氣迎人、溫柔敦厚之意。”

父母在孩子身上體現的愛意和期盼往往從姓名開始,可生活總是有太多飛來橫禍。

在扶曜三歲半那年,父母帶著他回農村老家過年。當時過年的氛圍和現在很不一樣,每個人都忙,又很熱鬧。一家人誰也不閑著,都在準備晚上的年夜飯,小孩兒沒人管,會聚在一起玩兒。

玩著玩著,有一個大點的孩子提議找個地方放炮,最後不知怎麽的,放到山裏去了。星火點燃了草堆,一發不可收拾。

那村子不大,整個村裏的孩子去了一大半,等大人反應過來,遠處山林早已火光沖天。

扶曜也在裏面,他是被人拉走的,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陳續和龔亞萍發了瘋得找,甚至要沖進火場,被人攔住了,最後一無所獲。

那場大火整整燒了兩天,燒碎了很多家庭的希望,只有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在火勢爆發前跑了出來。

大火平息後,夫妻二人和村民一起進山找孩子。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片狼藉的場景和歷歷在目的噩夢。

“我們在河邊找到了你,不對,是那個人。他穿著你的衣服、鞋子,帶著你的金手鐲,身型和你一樣高,他被火燒得面目全非,又在水裏泡了兩天,我們看不清他的臉了,以為那就是你。”陳續壓著巨大的恐懼回憶當時場景,幾度哽咽,他還是不敢置信地看著扶曜,話都不敢說重一句,“你……怎麽會…”

扶曜的感知雖然仍舊很不真切,但他也在陳續的描述中體驗了一回死去活來。他單手捏住了溫霧嶼的手。

溫霧嶼覺得有點兒疼,他沒吭聲。

事情說到這裏已經有點撲朔迷離的苗頭了,民警問扶曜:“扶先生,當時什麽情況你還記得嗎?”

扶曜茫然搖頭,“沒印象了。”

民警又問扶善國:“老先生,您是在哪裏遇到他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扶善國記不清,他壓根也不知道那是哪兒。

“我不知道,就在山裏,不知道是哪座山,也沒有被燒過的樣子,”扶善國越說越難過,他終於把憋了幾十年的問題問了出來,“警察同志,這事情是不是怪我啊?”

扶曜一驚,脫口而出,“爺爺!”

“其實我早想說了,也怕你怪我,”扶善國有些哀傷地看向扶曜,“我老想,要是當年我帶著你在原地多等幾天,你會不會就不用跟家人分開這麽久了。”

“爺爺,那些命中註定的天災人禍,躲不過也逃不開,是你救了他。”溫霧嶼比在場大多數人清醒,也冷靜,他偏頭看向扶曜,“是不是?”

扶曜鄭重回答:“是。”

良方都有難以言說的苦衷,在命運裹挾下,他們都是無辜的人。

“老人家,”民警又問:“你當時碰到他的時候是什麽時間還記得嗎?”

“大年初五。”

“謔,那確實命大!”民警也感慨萬千,再繼續往下走流程:“這事兒我們也調查了一下,問了當年逃出來的那幾個人。”

當年村裏有幾個流浪進來的小乞丐,年齡比扶曜大一點,但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長得不高。小乞丐欺負人,尤其比他們小的孩子。那會兒過年,他眼饞扶曜有新衣服穿,全都搶了過來。臨跑前也被大小孩兒拉去放炮了,最後在火裏沒出來。

陰差陽錯被認成了扶曜。

“那些跑出來的人,他們其實心裏知道一點,但是因為太害怕了,人都嚇傻了,一直沒敢說,”民警嘆氣,“我們上門一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全交代了。”

大年三十出的事,正月初五被救下。一個孩子在冰天雪地的山林裏熬了五天,他命不該絕,也算老天有眼。

此時會客廳一片寂靜,連呼吸聲微不可聞。纏困扶曜多年的郁結在此刻才算徹底揭開,可緊隨而來的另一種覆雜心情讓他坐立不安。

然後呢,接下來怎麽辦?

扶善國看著陳續夫婦飽經滄桑的臉孔,忍不住心疼,他帶著長輩的關愛,開口問道:“這幾年過得很辛苦吧?”

陳續強忍到現在,終是沒忍住,掩面而泣。

何止辛苦啊,在他們認為扶曜已經死亡的頭幾年,龔亞萍精神狀態很不好,她想去找孩子,如果沒人攔著,恐怕現在也是一堆屍骨。

後來稍微緩過來一點,龔亞萍開始吃素,她總想為孩子做點什麽,積他來世的福。

他們一直沒再要孩子了,親屬勸了很多年也沒說動他們,後來意外有了,龔亞萍的情緒波動也不大。

直到有人說,可能是那孩子回來找你們了,才有了現在。

跟扶曜比對上DNA的也是他,扶曜的親弟弟。這小子在讀小學的時候突然叛逆,不想上課了,離家出走。四天四夜,徒步走到隔壁省,又在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反應過來,他害怕了,跑到派出所說自己是走失兒童,才有了血液庫裏的備案登記。

也是個人才。

溫霧嶼安安靜靜地聽著,扶曜的原生家庭放在以前,是他看一眼都會羨慕和向往的程度。

但現在袒露這種情緒不合適。

坐在龔亞萍身邊的人站起身,他朝扶曜伸出手,“我還沒自我介紹。”

扶曜看著那手,又擡眼看了看他,輕輕握了握,說嗯。

“你好,我叫陳念禮,思念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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