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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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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於心不忍

寒夜蕭瑟,溫霧嶼站在屋檐下,面色清冷,凍得,他像一片掛在樹枝上的葉,風一吹,搖搖欲墜。

扶曜心驚肉跳,他疾步走到溫霧嶼身邊,把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你怎麽來了?”

溫霧嶼咳嗽兩聲,“睡不著。”

扶曜眉頭緊蹙,攬著肩把溫霧嶼抱緊了,“你先回去。”

“不回去,”溫霧嶼擡眼看扶曜,目光一閃又落在扶善國身上,“爺爺,你們倆又在吵架呢?你身體好些了嗎?”

扶善國不敢鬧了,扶曜也熄火了。爺孫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溫霧嶼不高興,反正一問一個不吭聲。

溫霧嶼往房間裏擠了擠,笑容滿面地又問:“吵什麽呢?”

扶曜幹巴巴地回:“沒吵。”

扶善國補充道:“大聲交流。”

溫霧嶼無奈了,“……別裝,我都聽見了。”

扶善國憋著嘴不說話,他身體往被窩裏鉆,倒是把咳嗽硬生生給憋回去了,於是順坡下驢,罵罵咧咧地趕人走:“哎喲,等會兒天都要亮了啊!抓緊時間再睡會兒,你倆也趕緊回去睡覺,別堵在我這裏了!”

扶曜不想讓老頭把這事糊弄過去,他不應,也不說話,紋絲不動。

溫霧嶼若有所思地看著扶善國,半晌,他收回目光,笑了笑,說:“好,爺爺你早點睡,有什麽不舒服給我們打電話。”

扶善國如蒙大赦,說好。

溫霧嶼在這件事情上,他當然希望扶善國能盡快去醫院。可是當著老頭子的面,他沒有過於直接的跟扶曜穿一條褲子,左右夾擊地對他喋喋不休。溫霧嶼哪個邊都不站,他有自己的想法,主要目的是先解決問題。

關於扶曜身世的問題,原本就只是兩個人的心病。現在好了,又多了一個,溫霧嶼也惦記著。

扶曜跟扶善國不歡而散,他情緒有些低落,又不在溫霧嶼面前表現出來。溫霧嶼太冷了,兩條腿凍得發麻,走不動路,暈暈乎乎地被扶曜抱回房間。

溫霧嶼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半圈,空出半個位置,他讓扶曜也躺上來睡覺,哄著人說:“哪兒都沒被子裏舒服啊。”

扶曜默不作聲地脫掉褲子,他上了床,貼著溫霧嶼躺下。

溫霧嶼還是冷,哆哆嗦嗦地翻個身往扶曜身上靠。

淩晨四點,兩個人毫無睡意,扶曜問:“霧嶼,腿疼嗎?”

溫霧嶼點頭,又搖頭,說還好。

扶曜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起身要去燒熱水,溫霧嶼不讓他走,擡腿把人勾住,“哥,別折騰了,捂一捂就好——你過來。”

“好。”扶曜今晚很順從溫霧嶼心意,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卻收斂著眸,情緒一直沒起來。

溫霧嶼思量著該怎麽開口才不突兀,他輕聲開口,說:“哥——”

“別說話,”扶曜雙腿夾著溫霧嶼的小腿,把溫霧嶼摟得更加緊密,恨不得把靈魂揉進彼此血肉裏,“霧嶼,別問,睡覺了。”

他知道溫霧嶼想問什麽,可是扶曜沒做好心理準備說,那些看似滿不在乎的事情,回避的全是血淋淋的傷疤。

溫霧嶼順著扶曜的毛,還是哄著他問:“那明天可以說嗎?”

扶曜把臉埋在溫霧嶼脖頸上,他混著輕柔的呼吸又悶悶應了聲嗯。

溫霧嶼朗潤的笑了笑,什麽都不問了。

這幾日陰雨連綿,天光亮得很慢,溫霧嶼被扶曜捂出了一身汗,又困,熬不住,終於在淩晨過後睡著了。

扶曜沒睡,他心事重重,憂慮又多,不知疲憊地把自己偽裝成刀槍不入的鐵人。在等溫霧嶼睡著後,扶曜輕手輕腳地起床,他頂著綿綿細雨繞山跑步。到最後,這個永遠游刃有餘的人,他的識海裏只剩下對未知關系的恐懼——

我的父母?呵。

溫霧嶼跟扶曜在一起後,心態相比以前已經穩定許多了,他秉承精神愉快則身體健康的原則,一覺睡到中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溫霧嶼下意識伸手摸,另一半未知空空如也,只殘留餘溫縈繞指尖。

嘖,溫霧嶼忍不住感概,吃飽睡足了正事不能忘,舒坦日子沒過幾天呢,糟心事倒是一件接著一件。

愛人不管怎麽哄、怎麽勸,都得對癥下藥,不能浮於表面。

溫霧嶼自知從扶曜嘴裏打聽不出什麽,他也沒時間走彎路,思忖片刻,決定直接從扶善國身上下手。

小老頭這會兒還在氣頭上,早上跟扶曜面對面碰了個正著,誰也不搭理誰。尤其扶善國,擺了張頂級臭臉,顯得自己脾氣比扶曜大,好像在冷戰的氛圍下能贏一籌似的。

高興!

溫霧嶼聽著田妙妙添油加醋說了當時的場面,有點頭疼,心想這事兒不好辦,得用迂回的辦法,他問:“妙妙,爺爺吃飯了嗎?”

“沒呢,早上喝了一碗粥,然後又咳嗽,說沒胃口就回房去了,一直沒出來。”

溫霧嶼點點頭,他捏著下顎在大廳轉了一圈,盤算的有點多了,顧慮也多。他怕冒然詢問扶善國關於扶曜身世的來龍去脈,跳過了當事人,做法不算尊重。

他哥會不會生氣?

田妙妙戰戰兢兢地開口問:“溫老板,你吃飯嗎?”

溫霧嶼心不在焉地回應:“嗯?”

“曜哥說了,你要是起床了就先讓你吃飯,別想那些有的沒有,傷神。”

溫霧嶼楞了楞,“還有嗎?”

“還、還有,”田妙妙結結巴巴地當傳話筒,“他讓你勸勸爺爺,也讓他多少吃一點——廚房裏有飯菜麽,早就準備開了,火鍋好幾回了都。”

溫霧嶼豁然開朗,他輕蹙一笑,說行。

扶善國這幾日咳嗽,肺暫且沒咳出來,嗓子先啞了。他溫霧嶼在外面敲門,乖乖巧巧地說:“爺爺,是我,我能進來嗎?

扶善國嗓子好似被石頭堵住了,楞是發不出一個音,急火攻心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溫霧嶼嚇了一跳,顧不上那麽多了,直接推門而入。

扶善國看見溫霧嶼的臉,挺懵的,“我、我鎖門了啊!”

溫霧嶼靈動一笑,“爺爺,我是這兒的老板,每間房都有鑰匙的。”

扶善國尷尬,說哦,邊說邊咳。

溫霧嶼給他倒水。

扶善國卻著急忙慌地往後躲,“小溫,你別過來,當心傳染給你了。”

“您這不是感冒,傳染不了。”

扶善國不說話了。

溫霧嶼看著滿桌子藥,問;“今天的藥吃了嗎?”

扶善國不甚在意:“吃了,沒用。”

溫霧嶼頷首,不動神色地勸:“所以還是得找醫生看看,對癥下藥才能好得快——爺爺,空腹吃藥對胃不好,正好我也沒吃飯,我們邊吃邊聊。”

他開門見山說了一堆,扶善國根本沒有插嘴的機會,等回了神,早就莫名其妙跟著溫霧嶼移駕飯桌,面對面坐下了。

此時此刻,扶善國才終於明白溫霧嶼此來的目的。

“你是來給那個臭小子當說客的,還是來打聽他過去的?”

溫霧嶼坦誠一笑,說:“都有。”

扶善國摸胡子,他對溫霧嶼的態度比對扶曜的好,擺不起來普,“他沒告訴你自己的事情嗎?”

溫霧嶼是哦沒有,想了想又說:“我沒問。”

扶善國詫異,“你怎麽不問?”

“不敢問,”溫霧嶼苦笑,“怕他難過。”

扶善國無言以對,“那我也不能告訴你啊!萬一他又跟我翻臉呢!”

“不會的,”溫霧嶼臉上始終保持笑容,,“一家人不慪過夜氣,問題攢多了不解決,萬一塌下來,要傷及根本的,到時候就不好辦了。”

“我……”

扶善國被溫霧嶼說動搖了,但還是猶豫。扶曜一直把自己的來源當作醜陋的缺陷,這種缺陷在他年輕氣盛的時候被人當作把柄追著嘲笑,笑他有娘生沒娘養,所以烙下的瘡疤,稍微一提就炸毛。也就這幾年,過了三十,心理狀態才好轉,尤其溫霧嶼出現後,愈發平穩。

溫霧嶼看出了扶善國的顧慮,他把一盤西紅柿炒雞蛋輕輕往前推,“爺爺,這是阿曜做的菜,他讓我給你送過來的。”

“……”扶善國神色覆雜,他聽出了言外之意,點頭說好。

其實過程很簡單,扶善國這幾十年翻來覆去,早就把細節爛熟於心了。

他慢慢跟溫霧嶼袒露了過往。

三十多年前,扶善國的妻子身患重疾,本地醫院治不好了,醫生讓他們準備後事。扶善國不肯放棄,總想再試一試。最後通過朋友介紹,他帶上妻子,不遠萬裏前往華朝市。當時扶善國也沒多少錢,路途輾轉,其實也受了不少罪。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了妻子,可還是沒能留住她,他們沒有後代,唯一的念想也只剩一把骨灰。

扶善國在妻子死後心灰意冷,他那會兒求生意志不算強烈,能撐著不倒下,也只是為了完成妻子最後的願望——把她帶回家,帶回青山綠水的海島裏,從出生到死亡。

扶善國一直不喜歡醫院,那裏有太多悲歡離合,如果治不好病,就是拆骨吃肉的魔鬼,渣都不剩。當時扶善國從醫院出來,口袋裏沒剩下多少錢了,他坐不了太多的交通工具,能省則省,在不餓死自己的前提下,他離開華朝市,幾乎是兩條腿走出來的。

然而就在華朝市邊界的荒山野嶺裏,扶善國剛走到那裏,累了想歇歇腳,突然聽到有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像小貓似的,聲音越來越很微弱。

半夜三更聽到這種聲音,屬實有點滲人,扶善國嚇了一跳,拔腿就想跑。慌亂中他跑錯了方向,在草叢邊摔了一跤,他齜牙咧嘴的低頭,看見一個小孩兒。

其實這場面更嚇人,可扶善國居然不害怕,這小孩兒看上去實在可憐。

扶善國雙目朝上,悠悠地看著天,太陽出來了,“我不知道阿曜具體什麽年齡,我撿到他那會兒大概三四歲吧。大年初一啊,身上就穿了一件衣服,還被燒得慘不忍睹,就是一塊破布!”

溫霧嶼聽得心驚肉跳,“燒?”

“啊!一股焦味兒!頭發燒得沒剩幾根了,胳膊肘有塊皮也燒沒了,臉上黑黢黢的——哎喲我天,孤魂野鬼都沒這個款式的。”

溫霧嶼想象不出來,驟然心如刀割,“您把他帶回來了?”

“沒立刻帶回來,”扶善國頓了頓,他在極力克制著頂上喉嚨的癢,啞著聲音繼續往下說:“我吃不準他是自己走失的還是被親人丟棄的,所以帶著他在原地等了一天一夜,沒有任何人找過來。”

溫霧嶼面色僵硬,他呼吸一窒,難以言喻的疼痛感順著血液蔓延全身,“那他、他是被……”

扶善國苦笑,“不知道,我也不敢猜。三四歲的小孩,連利索話都說不了,問他什麽就是哭,被嚇傻了。後來又發燒了,燒得很厲害,我找了一圈,那附近都沒有診所,也沒人認識他。實在沒辦法,我把他帶回來了。”

扶善國第一次走出海島,他失去了摯愛,又意外撿回一個後半生能夠與之相依為命的、血緣之外的親人。

以前的人對這方面的意識不強烈,扶善國也沒有報警的概念,他直接把扶曜帶回海島養著了。本來做好養個傻子的準備,沒想到扶曜的燒一退,人也逐漸靈活起來。

所以扶善國偶爾會想,扶曜大概不是被父母遺棄的孩子,發生意外的可能性比較大。這種想法曾讓扶善國輾轉難安,也心懷愧疚——要是當時再找找就好了。

局外人的一念之差,會決定一個家庭的悲歡離合。

扶善國一直不敢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溫霧嶼揪皺了衣角,手指越纏越緊,他咽了口沫,艱難開口,“爺爺,他之前家裏人的情況、他怎麽到的荒山野嶺,你問過他嗎?”

“問過,”扶善國眉目緊鎖,“他不記得了,而且我問多了他反應特別大。他害怕回憶這些事情,真的很抵觸。”

扶曜當時年紀太小,也可能受高燒的影響,又或者是某些不知道原因的應激下的本能自我保護。

事情說到這裏基本就結束了,扶善國的哀愁卻停止不了,他嘆氣,說:“我大概知道我得了什麽病,就算沒病吧,我這個年紀也活不長啦。”

溫霧嶼語塞,“爺爺——”

“小溫,我並不是想逼他找到所謂的根源,”扶善國眼眶紅了,“他害怕自己是真的被父母拋棄的人,我想讓他走出噩夢。以前他年紀小,心理承受能力弱,我不提。現在阿曜能獨當一面了,他也有你了,該有新生。一味的逃避,他到死都會籠罩在心結下,我不忍心。”

溫霧嶼也不忍心,他忍住酸澀的情緒,帶著苦悶的哭腔開口說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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